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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这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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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
李宥瑾刚结束工作,按掉笔记本电脑的瞬间,屏幕的蓝光在他眼下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那片青黑已经挂了半个月,从李培森躺在急救室里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他按了按眉心。
VIP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漫在床单上,李培森半靠在床头,右臂的护具换了轻便款,身上的其他伤已经快好得差不多了,他已经躺床上看了李宥瑾十分钟。
“看什么?”
李培森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报表里有个数据错了,刚让陈秘书连夜改。”
李宥瑾懒得追问,起身走到床边,他先伸手用手背碰了碰李培森的额头,温度正常,又摸了摸他露在外面的手,指尖有点凉,他没说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他胸口。
“白天睡够了,不困。”
李培森任由他动作,视线追着他的手指,“你去睡。”
李宥瑾靠在椅背上,松了松紧绷的脊背。椅子是医院配的,硬邦邦的,“陈秘书下午送的加急件,你看了么?”
“看了。”
李培森说着,侧过身,用左手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任何标识,他递过去:“看看吧。”
李宥瑾接过,解开棉线,最上面是一沓像素不高的照片,大多是女人的背影和侧影,走在老旧的街巷里,拎着带子,身形清瘦佝偻,他的目光起初平静,直到看清那张稍清晰的侧脸——
捏着照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是刻在骨血里的模样。他猛地抬头看李培森,嘴唇张了张,发不出声音,眼里翻涌着难以置信。
李宥瑾低头看照片,一张一张翻过,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深色旧衣,头发在脑后挽成松垮的髻,女人眼神黯淡,带着长期忧患留下的木然,可那眉骨的形状,鼻梁的弧度,抿嘴时嘴角向下撇地细微神态
——
是妈妈。
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没有立刻的剧痛,只有神经骤然痉挛的酸胀,十多年的杳无音讯,他早已把期盼磨成了绝望,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此刻这鲜活的影像砸过来,一种被冰封太久的神经骤然接触空气的尖锐刺痛,混着鼻腔里涌上来的酸楚。
他用力眨眼,把湿意逼回去,拿起下面的调查报告,文字记录着一名叫“沈青兰”的女人近十年的生活:独居,打零工,摆小摊,深居简出,有慢性胃炎和高血压,地址在邻省偏远县城。
他能想象母亲仓皇逃离后的小心,深夜惊醒的恐惧,生病时无人照料的孤苦,也忍不住会想,她有没有在某个瞬间,想起过他和弟弟?
心疼和庆幸缠在一起,像藤蔓勒着五脏六腑,她还活着,那就好。
李宥瑾放下报告,看向李培森,“什么时候找到的?”
“去年年底。”
李培森避开了过程,“查李建明当年的账时顺藤摸瓜找到的,我让陆轻曼在那边盯了三个月,确定了没人跟着她。”
李宥瑾不想再追问,他知道“查李建明的账”背后是什么,是李培森动用了所有资源把过去翻了个底朝天,他伸手覆在李培森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谢谢”两个字太轻了,抵不过这份情。
李培森反手回握,“还有李建明,一年前数罪并罚判了二十年,在邻省第三监狱,他在里面违规了三次,减刑彻底没戏,这辈子出不来了。”
又是他。
李宥瑾脸上没了表情,那个给了他们生命,也给了他们半生噩梦的男人,终于被钉死在了过去,他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声。
压了二十多年的巨石,终于被移开,母亲尚在,恶人伏法,横在他们人生里的两座山,没了。
病房里很安静,李培森垂了垂眼,再抬起来时,语气很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一字一句地问:
“你是不是还讨厌我。”
如果你还讨厌我的话,等我出院了,你就可以走了,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李宥瑾望着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不讨厌,我爱你。”
李培森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李培森从未犯过错,所有的偏执与囚禁都是拼尽全力的守护,是哥哥困在过往的误会里,将他的保护当成了伤害,他得到的从来不是迟来的宽恕,而是迟到的爱。
李宥瑾倾身向前,指尖拂开李培森额前的碎发,触到温热的皮肤,鬼使神差地,他低头,极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唇。
李宥瑾自己先僵住。他看着李培森骤然定住的眼神,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在安静的病房里擂得耳膜发疼。他刚想起身,没来得及退开,李培森抬手握住他停在脸侧的手腕,然后回吻上来。
……
过了很久,他才压着声音,避开李培森的目光,“等你再好一点,我们就去看她。”
“嗯。”
李培森应了声,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睡吧。很晚了。”
李宥瑾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走向折叠床,刚抖开薄被,身后就传来了李培森的声音:“那边的床腿松了,上次护士还来修过一次。”
“没事。”
他背对着人,声音闷闷的。
“过来。”
李宥瑾捏紧被角,知道他是故意的,可看着这个经历过车祸的人,终究还是硬不起心肠,他闭了闭眼,转身走回去。
李培森往里面让了点位置,看着他,李宥瑾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妥协般地脱了外套,僵硬地躺在他身边,刻意挨着床沿,背对着他。
刚躺稳,一只手臂就从身后揽过来,一点都不温柔地把他捞回床中央,“李培森……!”李宥瑾僵着身体,低声警告,手肘往后抵了下,刻意避开了伤处。
“嗯。别动,把我弄疼了你经由我一辈子……”李培森的声音响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后,“以后去了妈妈那边就不能一起睡了。”
李宥瑾闷声抗议:“热……”
“空调开着。”
李培森理直气壮,“你身上很凉。”
李宥瑾被噎得说不出话,不敢用力挣扎,没过多久,李宥瑾感觉到弟弟鼻尖凑到他后颈,轻轻嗅了嗅:“你用的什么沐浴露,这么香。”
“医院的。”
李宥瑾没好气,耳根开始发烫。
“别问东问西的……”
李宥瑾忍无可忍,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
——
半夜。
病房里的主灯早已熄灭,只有走廊感应灯漏进来的一缕浅白微光,在地面上铺出一道窄窄的亮痕,,其余的地方都沉在浓稠的暗里。
李培森原本也闭着眼睛,可体内熟悉的不适感慢慢浮上来,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神经末梢传来细微的震颤感,他知道是药效快过了,必须立刻吃药,他不敢有太大动作,怕惊扰了身边的人,用左手撑着床垫,一点点支起上半身。他放缓呼吸,慢慢挪到床边。
他患的是特发性神经递质调节障碍,这是一种临床罕见的慢性病症,平日里和常人无异,工作、生活、社交都不受任何影响,可一旦断药过久,大脑内神经递质分泌就会彻底失衡,随之而来的是持续性剧烈头痛,肢体不自主震颤,眩晕恶心,严重时会直接晕厥送医。
从确诊的那天起,他就把药带在身边,十几年如一日,从未断过,这件事他瞒了所有人,包括李宥瑾,他不想让自己的脆弱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更不想让刚和他解开误会的哥哥再添一份担忧。
他摸索着打开床头柜的小夜灯,暖黄的光只笼住床头柜周围的方寸之地,不至于照亮整张床,他从抽屉最底层摸出那个白色磨砂药瓶,瓶身没有任何标签,是他特意让人定制的,倒出两粒椭圆形的白色药片,又拿起旁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仰头将药片和温水一起吞下去。
吞咽的动作很轻,可在绝对寂静的病房里,那点细微的声响还是格外清晰,他放下水杯,正准备拧好瓶盖放回抽屉,身后突然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很轻,让李培森浑身一僵。
他转过身,看见李宥瑾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床头板,他的头发睡得有些凌乱轮廓柔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愈发清隽,眉眼清浅,一双漆黑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没有丝毫睡意,也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可只有李培森知道,这是哥哥刚从噩梦里惊醒的模样。
李宥瑾的抑郁症缠了他整整十年,从他十四岁那年被李建明打得遍体鳞伤,躺在出租屋地板上看着门外的弟弟,以为对方冷眼旁边的时候就埋进心底,这些年,他开过无数次药,抗抑郁的、抗焦虑的、助眠的、药盒堆了满满一抽屉,可他一次也没有吃过。发病的时候,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割腕,跳河的念头,站在河边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地想跳下去,看着桌角的水果刀会忍不住伸手去摸,可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忍着,把那些绝望的念头死死压在心底,用最平静的外壳裹住最破碎的内里。
他天生习惯为别人着想,哪怕自己深陷痛苦,也总先顾及旁人的感受,从不向任何人求助,也不接受任何救赎,他宁愿独自承受所有痛苦,也不愿承认自己需要被拯救。
李培森走到床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小夜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醒了。”
李宥瑾没有回应他的话,目光依旧落在他刚刚放下的药瓶上,声音很轻,一字一句:“你还要瞒我多久。”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不要瞒我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李培森垂眸看了眼抽屉里的药瓶,沉默了两秒。随后说出了那个拗口的病名:“特发性神经递质调节障碍。”
李宥瑾的目光微微动了动,他从未听过这个病名,医学常识的匮乏让他无法判断病症的轻重,但从李培森的表现中,他能察觉到这病绝不是无关紧要的小病。
李培森抬眼,目光落在李宥瑾依旧紧锁的眉头上,又扫过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那是常年被噩梦和抑郁折磨的痕迹。
“你吃药了吗?”
李宥瑾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没有丝毫犹豫,淡淡吐出两个字:“没有。”
药物对他而言,是一种示弱,是一种承认自己有病不正常的证据。他宁愿在被噩梦惊醒后睁着眼到天亮,宁愿在发病的时候自己忍受痛苦,宁愿一次次和死亡的念头对抗,也不愿意让任何人发现,哪怕是眼前这个干刚和他解开误会,他爱的弟弟。
李培森看着他,眼底没有责备,没有不解,只有一片沉下来的温柔,还有一丝藏的很深的心疼。他太了解李宥瑾了。
“你别想着别人,管好你自己,吃药。”
李宥瑾目光依旧平静,没有反驳。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在意他,真的想让他好起来,不是出于愧疚,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出于纯粹的爱。
可这么多年来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让他面对递来的药盒时,依旧生出本能的迟疑,李宥瑾的视线落在药盒上,“你不用关心我。我已经习惯了。”
李培森手稳稳伸着,丝毫没有被劝退的样子,“哥,”他叫了他一声,“听话。”
李宥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终于动了,手伸过去握住了冰凉的药盒,他掀开药盒盖子,里面的白色药片整齐排列,李宥瑾拿起一粒,没有犹豫太久,将药片放进嘴里,随即拿起水杯,仰头喝了一口温水。
他放下水杯,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没有说话,微微垂着眼 ,李培森看着他吃完了药,他微微倾身靠近,目光落在李宥瑾的眼睫上,那眼睫毛生得恰到好处,不长不短,纤密整齐,垂落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看着竟有几分软意。
他没说话,微微低头,吻了吻那截纤柔的睫毛。
李宥瑾眼睫轻轻颤了颤,却没有躲开,靠在床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十几年的误会、恨意,都在这个夜晚烟消云散,他不再是那个独自在深渊里挣扎的孤魂,他的身边有了一个愿意陪着他的人。
[全文完]
骗你的,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