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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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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宥瑾端着营养师搭配的清淡餐食走进来,是熬得浓稠的鱼片粥,几样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碗温热的汤。
“吃饭。”李宥瑾将小桌板推过来,把餐盘放上去。
李培森没动,只是看着他,又看看面前的粥,微微蹙眉:“没胃口。”
“医生说了,必须吃一点。”李宥瑾语气没什么波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李培森的目光从粥上移开,落到李宥瑾脸上,又慢慢下移,落在他自己搁在被子外的缠着纱布的手臂上,那是车祸中造成的尺骨骨裂,不算特别严重,但暂时活动受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重新看向李宥瑾,慢吞吞地说:
“手断了,疼。”
他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甚至有点飘,那双深邃的眼睛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李宥瑾,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我没办法,你自己看着办”。
李宥瑾抬起眼,对上李培森的目光,空气安静了好几秒,只有粥碗里飘出的淡淡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
李宥瑾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哦,那就别吃了,饿死你。”
他说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赌气的意味,说完就不再看他,拿起自己手边的馒头开始吃。
李培森好像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他眼神闪烁了一下,盯着李宥瑾看了好几秒,李宥瑾只当没看见。
时间就这样过去,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李培森就这么一直看着他,看着他吃完馒头,擦干净手指,看着他将餐盒收拾好丢进垃圾桶,看着他起身,似乎准备收拾一下,或者离开。
自始至终,李宥瑾都没再往粥碗和小菜上看一眼,也没再给李培森一个眼神,仿佛真的打定主意,让他不吃算了。
李培森的目光始终在他身上,他不说话,也不动,就看着,好像在用目光说:你真不管?
李宥瑾收拾东西的动作在这种目光注视下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病床。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认命般地转过身。
李培森还在看着他,见他转身,那双眼睛里很快地闪过什么,快得让人感觉不到,但李宥瑾莫名觉得那里面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得逞。
“……”李宥瑾走到小桌板前,看着那碗不再冒热气的鱼片粥,又看看那位“动弹不得”的伤员,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他端起粥碗,粥还温着。
李宥瑾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努力忽略掉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唇边,动作很僵硬,是不情不愿的,勺子悬在半空,距离李培森嘴边还有几厘米。
李培森没动,看着他说:
“烫。”
“……”李宥瑾动作一顿,抿了抿唇,将勺子收回一点,凑到自己唇边,极其轻微地吹了一下,然后再次递过去,这一次它确保粥的温度是适口的。
李培森这才微微垂下头,就着他的手将那勺粥含了下去,目光却依旧没离开李宥瑾的脸,一勺……两勺……李宥瑾喂得很专心,视线只盯着饭碗和勺子,尽量避免与李培森的目光接触,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脸上,让他浑身不自在,耳朵尖又开始隐隐发热。
喝了小半碗粥,李宥瑾停下来,拿起旁边的水杯,是他刚刚吃馒头的时候喝过的,递到李培森嘴边,李培森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目光依旧胶着在他脸上。
“看什么?”李宥瑾终于忍不住,抬眼瞪了他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恼意。
“看你。”李培森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到他耳根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薄红上,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脸上有光。”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什么光?哪来的光?
李宥瑾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腾地一下更热了,他猛地别开脸,几乎是带着点凶狠的意味,舀起一大勺粥直接塞进李培森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吃你的!”他咬牙低声道,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李培森被塞了满嘴,倒也不急,看着李宥瑾通红的侧脸和耳廓,咽下去。
粥喂完了,李宥瑾自始至终都没再看李培森的眼睛,全程盯着粥碗,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喂完粥,又意思性地喂了几口清淡的小菜,李培森摇头表示不要了,李宥瑾如蒙大赦,李宥瑾立刻放下碗筷,走到窗边那张供陪护人员休息的折叠床上坐下,背对着病床,拿出平板电脑给贺嘉阳讲数学题。
“我有点事,你不舒服叫我。”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去,城市的灯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李宥瑾放下平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病床上的人,李培森正静静地看着他。
病房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子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那个人怎么样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没有明说是谁,但李培森好像听懂了。
“死了。”几秒后,李培森组织好了语言。
“嗯?”李宥瑾有些难以置信。
关于这场车祸,大约在三个月前,一个叫孙茂昌的人,通过几次商务场合见到了李宥瑾,孙茂昌做的是建材生意,规模不大不小,为人圆滑,善于钻营,起初,他试图通过正常的商业往来接近李宥瑾所在的研究所,但李宥瑾负责技术,不直接参与商务,这条路没走通。
后来,孙茂昌换了方式,他开始出现在李宥瑾偶尔会去的,某个行业相关的讲座或小型沙龙上,制造“偶遇”,递名片,攀谈,言辞间满是恭维和对李宥瑾专业的“浓厚兴趣”。他甚至打听到了李宥瑾的一些个人习惯,比如常去的咖啡馆和书店。
这些巧合和过分的热情,起初只是让李宥瑾感到些许不适和厌烦,他并未深思,只当是个过分热切的生意人,他礼貌地应付着,并未给予任何可乘之机。
然而孙茂昌的目的不仅仅是商业合作。他私生活混乱,男女不忌,尤其偏好外表干净,气质清冷的类型。李宥瑾恰好完全符合他的“审美”,几次接近无果后,孙茂昌的心思开始歪了,他开始用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手段,比如找人跟踪李宥瑾,摸清他的日常路线和时间,试图通过研究所里某个不太紧要的行政人员,打听李宥瑾更私人的信息,甚至包括住址和社交圈。
李培森知道了。
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而是让人更深地查了孙茂昌的底,不查不知道,这个表面上做正当生意的孙老板,背地里不仅偷税漏税,以次充好,还涉足一些灰色地带,并且有使用下作手段控制,玩弄年轻男女的前科,只是通常做得隐蔽,用钱或把柄摆平了。
当调查结果呈到李培森面前,特别只看到孙茂昌那些令人作呕的“前科”和针对李宥瑾的龌龊心思时,李培森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直接让顾添锦手下几个办事利落的人,在一天晚上请孙茂昌喝了杯茶。
那杯“茶”喝得并不愉快,地点是城郊一个废弃的仓库,孙茂昌是被“客气”地请上车的,到了地方,看到昏暗灯光下那几个面色冷硬,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壮汉,以及站在他面前的李培森时,他腿就软了。
李培森没跟他说废话,让人把查到的关于他那些肮脏勾当的资料,以及他最近调查李宥瑾行踪的证据扔在他脸上,然后,李培森只说了几句话。
“劝你离他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或者听到任何跟你有关的人,出现在他周围一百米内。”
“你那点生意,要么自己关门,要么我帮你关。”
孙茂昌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保证再也不敢了,回去就滚出这个城市,绝不出现在李宥瑾面前。
李培森懒得看他,直接走了。顾添锦的人送孙茂昌回去的路上又额外关照他了一番。
孙茂昌确实消停了,他变卖了部分产业,躲了起来,似乎真的怕了,李培森这边也收到消息,说孙茂昌已经离开本地,去外地发展了。
事情似乎到此为止。
然而,李培森低估了一个心胸狭窄,又自视甚高的小人在遭受重大打击和羞辱后的怨恨,也低估了酒精和旁人的怂恿能催生出的疯狂。
孙茂昌并未真的离开,他躲在临近城市,对李培森的恐惧渐渐被日益滋生的怨恨所取代,他觉得自己是被断了财路,逼上绝路,颜面扫地。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李培森,尤其在得知李培森正在主导一个大型地产项目,而他原本有望分一杯羹的建材供应彻底无望后,这种怨恨达到了顶峰。
他开始酗酒,在酒桌上对“那个姓李的”破口大骂,扬言要报复,一些别有用心的、或是同样对李培森不满的人,趁机煽风点火。
于是在那个看似平常的夜晚,喝得醉醺醺的,又被怨恨和旁人的怂恿冲昏了头脑的孙茂昌,开着他那辆半旧不新的黑色轿车,悄悄尾随了李培森几天,摸清了他大概的行程路线,然后,他选择了那个路口,狠狠地将油门踩到了底。
顾添锦找到他藏身的地方时,他已经跑了。最后在临市一个废弃工厂里发现他,人躺在车里,车窗紧闭,发动机没关,一氧化碳中毒,旁边有空酒瓶和遗书,说是生意失败,欠债太多,走投无路自杀。
——
昨晚李宥瑾是在医院陪护折叠床睡的。熬得有点晚,跟贺嘉阳讲完数学题已经快十一点了,他醒来的时候,李培森还睡着。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折叠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屏住呼吸,看向病床,李培森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沉睡,李宥瑾松了口气,去浴室简单洗漱,出来时,护士已经来查过房,记录了数据,换了新的输液袋。李宥瑾看了一眼吊瓶,里面是营养液和消炎药,一滴一滴缓缓流入李培森手背的静脉。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看着李培森的侧脸,阳光渐渐明亮起来,从他挺直的鼻梁滑过。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接着陈秘书提着几个保温食盒悄悄走进来,顺便还带来了几份文件。
李宥瑾在床边坐下,拿出平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工作邮件上,然而那些熟悉的专业术语现在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床上的人。
阳光渐渐爬高,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接近十点的时候,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指尖动了一下,然后是眼睫的颤动。
李宥瑾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动静,立刻放下平板,站起身,下意识向前倾了倾身,低声问:“醒了?感觉怎么样?”
李培森已经睁开了眼睛,目光移向他,起初还有些涣散,很快便凝聚起来,他不说话,只是动了一下头,似乎想调整姿势。
“别动。”李宥瑾几乎是立刻出声制止,声音里充满了警告,他上前一步,却没有贸然去碰李培森,“我去叫医生。”他说着就要转身按铃。
“不用。”李培森的声音有点哑。
“几点了?”
“十点。”李宥瑾回答。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敲响,主治医师带着两个护士走了进来,例行查房,看到李培森醒了,林医生脸上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吗?”
“还行。”李培森言简意赅。
林医生显然很了解这位病人的脾气,也不多问,开始仔细检查伤口,查看检测数据,询问感受。李宥瑾退到一边,静静地听着,他看到林医生检查伤口时,李培森额角的青筋不明显地跳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眉头都没再皱一下。
护士重新包扎了伤口,林医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尤其强调了必须卧床静养,避免任何牵拉动作,然后才带着人离开。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阳光更盛,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饿不饿?有粥。”李宥瑾打破沉默,指了指保温食盒,是特制的营养粥,一直温着。
李培森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打着夹板无法动弹的右臂上,然后抬眼看着李宥瑾,意思很明显。
李宥瑾与他对视两秒,走过去打开食盒,盛出小半碗熬得软烂喷香的鸡茸粥,在床边坐下,经过了昨晚那一遭,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这次,他没等李培森开口说烫,自己先低头,轻轻吹了吹,然后才送到他嘴边。
……
一碗粥见底,李宥瑾放下碗。李培森却忽然开口:“你一晚上没睡好。”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
李宥瑾动作一顿,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又很快移开,将水杯放回床头柜,含糊地“嗯”了一声,怎么可能睡得好。
“过来。”李培森说。
李宥瑾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他。
李培森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指了指自己病床边的空位。VIP病房的床很宽大,即使他躺着,旁边也能空出不少地方。
“坐下。”
李宥瑾没动,眉头微蹙:“干什么?”
“累。”李培森只说了一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他苍白的脸上倦意明显。
李宥瑾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慢慢地在床边坐了下来,位置很窄,他只能侧着身子,半个屁股挨着床沿,脊背挺得笔直。
李培森依旧闭着眼,却似乎能感觉到他的紧绷,那只没受伤的手动了动,似乎想去拉他,但最终只是轻轻搭在了床边,离李宥瑾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你不是不怕我么?”他闭着眼睛说,“我不会吃了你。”
就这么僵坐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李宥瑾觉得半边身子有些发麻,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起身时,李培森忽然又开口了:
“那只是个意外。”
李宥瑾猛地抬眼看他。
李培森依旧闭着眼,仿佛只是在说梦话,但话语里的意思却无比清晰:“那人喝多了,自己找死,跟你没关系,也跟我没关系,明白么?”
李宥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当然明白李培森在说什么,他再告诉他,那个人的死,只是一场意外,与李宥瑾无关,也与李培森无关,告诉他不要多想,不要有负担。
可是,真的没关系么?
“可是你……”李宥瑾的声音有些发哽,后面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我运气不好。”李培森打断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向他,那目光很深,里面没有怨怼,没有后悔,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碰上个酒鬼,下次不会了。”
你不要担心我了。
下次?李宥瑾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还有下次?如果下次……
最终,他只是颓然地垂下眼,所有的情绪,担忧,后怕,内疚,茫然,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李培森看着他瞬间暗淡下去的眼神和紧抿的唇角,用那只手覆上去抓住了他的中指和无名指,李培森重新闭上了眼睛,
“累了就躺会儿吧,别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