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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这座南 ...

  •   这座南方小城,像一枚被遗忘在时间褶皱里的贝壳,安静地躺在灰蓝色海湾的臂弯里,海浪永恒的哗哗声,清晨码头隐约的汽笛,还有听不懂的咸水歌谣。

      李宥瑾踏上那辆没有空调的公交车,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和湿热的体味,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将自己安顿在角落,脸转向窗外,额头的虚汗黏在玻璃上,留一个模糊的印子,很快,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瞬间连成白茫茫的雨幕。

      车子摇摇晃晃,某一站有人上车,脚步声停在他旁边。

      “请问这里有人么?”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李宥瑾闻声回头,摇摇头,低声道:“没有,您请坐。”

      问话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浅灰衬衫,戴细边眼镜,手里拿着半旧的公文包。李宥瑾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顿了0.1秒,某种熟悉感掠过,他很快转回头,身体向里让了让。

      “谢谢。”男人坐下,将公文包放好。

      车子继续前行,雨更大了,李宥瑾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扭曲世界的形状,某一刻他感觉到身旁的目光,他没有理会,但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有些长,然后,一个试探的声音响起:

      “同学?冒昧问一下,你……你是不是姓李?李宥瑾?”

      全名。不是小李,可能他听惯了身边所有人叫他“小李”。

      李宥瑾身体僵了一下,他缓缓转头,他仔细看着对方的脸,温和,眼角有细纹,镜片后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他。

      “……方老师?”他低声问,不确定。

      “哎!对是我!方文晴!”方文晴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他打量着李宥瑾,“真是你啊!变化不小,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到你。”

      李宥瑾努力牵动嘴角,想回一个礼貌的笑,但怎么也笑不起来。

      “方老师您好,好久不见,您也在这里?”

      “调过来几年了,在七中。”方文晴点头,目光却无法从李宥瑾身上移开,苍白,消瘦,以及那双眼睛,曾经清亮聪慧,如今却像蒙着厚厚的雾,空洞,缺乏焦点,方文晴心揪紧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上学?还是工作?我记得你那年高考数学成绩非常好,竞赛也得奖了,考上心仪的大学了么?”

      李宥瑾的睫毛颤了颤,他垂下眼,避开那关切的目光,沉默了两秒。

      “没有。方老师,我没上大学。”他抬起眼,看着方文晴平静地说,声音没有起伏。

      “没上?”方文晴愕然,笑容凝固,“为什么?志愿没填好?还是……”

      “家里有些事。是我自己的原因。”李宥瑾打断他,然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辜负老师的期望,真的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很认真。

      他高考完,被父亲发现,差点被打死,这十八年没有哪一年不是被棍棒伺候的。所以哪里来的大学上呢?那晚他抱着蓉城最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哭,但最后还是没上成。

      方文晴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李宥瑾这副样子,喉咙发紧,“不用说什么对不起,”他声音更柔,“上大学不是唯一的出路,那你现在……在这里是工作?还是……”

      “暂时住一阵,休息一下。”李宥瑾回答。

      方文晴明白了,他不再追问,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便签本和笔,快速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字迹工整,他将便签轻轻推到李宥瑾那边的座位边缘。

      “小瑾啊,”他换了更亲近的称呼,“这是我的电话,我就在这边,任何时候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者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记得打给我,不用觉得麻烦。”他看着李宥瑾的眼睛,“随时都可以的。”

      他伸出手,拿起便签,低头看了看号码,然后仔细地对折两次,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进了裤子口袋。

      “我记住了。”他说。

      公交车开始减速靠站,“我在这站下。”方文晴拿起公文包,站起身又回头看他。

      “小瑾,”方文晴在车门打开前,最后说,“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照顾好自己,记得,有事一定要找老师。”

      李宥瑾点了点头,“嗯,谢谢方老师,您也保重。”

      ——

      过了几天,他始终没有拨那个电话。

      他想起,母亲不见了之后,年幼的他偷偷跑到家后面的小山坡上,用找到的最平整的一块石头,用尖锐的小石块刻下了歪歪扭扭的“妈妈”两个字,然后将那块石头用力地插进了松软的泥土里,没有墓碑应有的样子,但那块石头就成了他心中母亲的坟。

      再后来,生活被父亲的暴戾和生存的艰难填满时,他渐渐去得少了,离开家时,他最后去了一次,那时石头已经半埋在杂草和落叶里。

      故乡变化很大,高楼吞噬了许多旧日的街巷,李宥瑾凭着记忆,还是找到了通往老城区后山的那条小路,路更窄了,两边的荒草几乎要将小径淹没。

      山坡不高,很快到了顶,视野开阔起来,能俯瞰下方大片杂乱的老旧屋顶,他环顾四周,记忆中的方位有些模糊,他拨开及膝的枯草,仔细寻找着。时间过去了太久,地貌似乎也有些微的改变。

      就在他几乎放弃,准备转身离开时,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硬硬的东西绊了一跤,李宥瑾低头,剥开厚厚的,已经腐烂的落叶和泥土。

      一块灰黑色的,表面粗糙的石头露了出来,形状不规则,但有一面相对平整,他蹲下身,用手拂去上面的湿泥和青苔。

      两个歪歪扭扭刻痕显现出来,是“妈妈”两个字,石头比他记忆中更小,几乎与山坡融为一体。

      他就那样蹲着,很久。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他该下山了。李宥瑾决定去看看以前住在附近的老邻居,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他走到老城区时,旁边一栋熟悉的四层红砖楼楼下,那扇墨绿色的旧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端着盆脏水走出来,正要泼,昏黄的路灯照亮了李宥瑾的脸,老人动作一顿,眯着眼仔细看了他片刻,浑浊的眼睛里渐渐聚起难以置信的光,他颤声问:“是……小瑾?老李家的大儿子?”

      李宥瑾的心轻轻一颤,他看着老人关切的脸,点了点头,努力想扯出一个礼貌的笑,但大概只是嘴角动了动。“王伯,是我。您身体还好吗?”

      “真是小瑾!”王伯激动得差点打翻手里的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回来就好啊!这些年一点音信都没有,可给我这老头子担心死了,你弟弟呢?小森那孩子,上大学了?嘶,还是工作了吧?都还好吧?”

      弟弟。这个名字让李宥瑾指尖一凉,他垂下眼,“他……还好,我们……不常见面,他有他自己的事。”

      “哦,都好就好!”王伯连连点头,又上下打量他,眉头皱了起来,“小瑾,你怎么瘦成这样?在外头没少吃苦吧?你们能熬出来,不容易,特别是你,小时候挨了你爸那个酒鬼多少打……造孽啊!”

      李宥瑾沉默。

      王伯陷入了回忆,唏嘘不已:“后来你们搬走了,听说是租到西边那出租屋去了?”他顿了顿,“最吓人的就是那次,我也是碰巧去那边找个老伙计,路过你们租的那片房子附近,老远就听到哭喊声,我听着不对劲,刚想走近看看,就看见门被撞开,小森那孩子从里面跑出来。”

      王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那孩子,当时也就十来岁吧,鞋都跑丢了一只,脸上又是灰又是血,也分不清是谁的,眼泪糊了一脸,他看见我,就扑过来抓我的胳膊,我记得他当时是这么跟我说的:‘王伯伯,救救我哥!我爸要打死我哥了!他好像要死了!求求你!……’”

      “我当时也吓着了,赶紧喊了旁边几个街坊,一起冲进去,地上有血……你就躺在那里,头上都是血,我伸手一探,气都弱了。”

      王伯抹了抹眼角,心有余悸:“后来救护车来了,小森也去了,他就在手术室外面蹲着,不哭不闹,也没说话,你被转进病房时,我哭着让他进来看看你……他就死活不来,后来他跟我说他走了不要跟他哥说,哎,真不知道那孩子在想些什么……”

      “小瑾,当年要不是小森他出来喊人,又正好让我撞上,你可能就真折在那屋里了,哎,后来就不知道你去哪里了,都是命苦的孩子……”王伯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感慨:

      “可这血脉亲情是断不了的,小森那孩子是最爱你的,你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你爸那畜生不知道跑哪里去躲着了,你妈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你们是兄弟,当年肯定充满了不少误会吧,你可能不在意小森,可是小森他绝对是最在意你的。你们一定要相互惦记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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