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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他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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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没有睁眼,但滚烫的泪水却再也控制不住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迅速濡湿了鬓角和身下的枕头。
原来他连结束自己生命的权利都被彻底剥夺了,活着,是李培森不允许他死,他躺在这张床上,望着苍白的天花板,感觉不到自己是死是活,还是已经死了,只剩下一具会呼吸会疼痛的躯壳,漂浮在无边的绝望苦海里。
接下来的日子,他被严密看管起来,不再是公寓里那根有限的锁链,房间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窗户只能打开一条缝隙,房间里所有可能用来自伤的物品都被收走,连吃饭的餐具都换成了软塑料。医生和护士定时进来检查,记录他的生命体征,心理医生也来过几次,试图跟他谈话,但李宥瑾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虚空,一个字也不说。
他不再试图沟通,不再表达任何情绪,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迅速枯萎下去,饭送来了他就机械地吃几口下去,水递到手边他就喝一点点,医生让他做什么检查,他就配合。
连流泪的欲望都没有了。他只是觉得累。
这点卑微的“自我了结”似乎也成了奢望,他的身体状况在精心的医疗护理下竟然开始不情不愿地好转,喉咙的灼伤感减轻了,胃部的不适渐渐消失,因为药物过量而受损的一些指标,也在药物的作用下逐渐恢复,他像一件被精心修补的瓷器,裂缝被强行粘合,虽然内里早已破碎不堪,但外表看起来,似乎又完整了。
——
一天下午,天气阴沉,窗外光线昏暗,客厅里也没有开灯,刘姨送来了简单的食物和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像往常一样准备退出去。
就在她转身走向门口时。
“刘姨。”李宥瑾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太久不说话而有些滞涩不清。
刘姨的动作顿住了,有些意外地转过身,这是这么多天来,李宥瑾第一次主动叫她。
“窗户好像有点关不严,晚上风大,能帮我看看吗?”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天气不好,风声确实比平时大,刘姨沉默了两秒。
“好的。”刘姨应道,转身走了回来,来到窗边。
他看着刘姨蹲下身,检查窗户下方的锁扣,那是一个多锁点的内倒锁,刘姨试着拧了拧把手,窗户向内平开了一条缝,然后又上悬打开,检查锁舌是否归位正常,她检查得很仔细,甚至用上了随身带的一把小螺丝刀。
狂风从窗外灌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吹起他额前柔软的发。
“锁扣没有问题。”刘姨检查完毕,重新将窗户关好,但似乎为了确认是否还有异响,她最后关合时,并没有将那个限制打开的额外小锁扣完全扣死,或许是觉得没必要,“可能是风太大的缘故,我可以把窗帘拉严实一些。”
“不用了,谢谢。”
刘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收起螺丝刀转身离开了房间,门锁落下。
李宥瑾依旧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听着风声雨声。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没有伸出手,握住窗户把手,轻轻一拧,向内拉开。
窗户打开了,比之前刘姨允许的那条缝隙要大得多,狂风夹杂着冰凉的雨点瞬间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单薄的家居服瞬间被濡湿了一大半,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和下方变得扭曲模糊的城市轮廓。
高度带来本能的眩晕,但很快被心底那片更巨大的空洞所覆盖。他扶着窗框,探出身体,几十层楼的高度,地面上的车辆和行人早已看不见,只有一片被雨水冲刷的,灰黑色的模糊。风声在耳边呼啸,雨点冰冷。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脚踝上的锁链,银灰色的链子,另一端固定在卧室床脚的沉重金属环上,长度只够他走到床边,如果再想向外,就会被绷直。
但这没关系,他不需要走远。
李宥瑾双手抓住窗框,抬腿跨上窗台,然后是另一条,他用力拽了拽,锁链绷直,身体一半在室内,一半已经悬在了外面,狂风暴雨毫无遮挡地打在他身上,瞬间将他全身浇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脚下是令人心悸的虚空,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下坠的引力。
……
“哥。”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是从门口,似乎离得近。
李宥瑾浑身猛地一僵,他倏地转过头。
李培森就站在客厅的阴影里,离他不过几步之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李宥瑾的心脏在停滞了一瞬后开始失控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
“下来。”李培森说。
“滚!你别过来!”李宥瑾喊道,声音被风雨声切割得破碎不堪,“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我真的会跳下去!”
李培森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再靠近,但也没有后退,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李宥瑾。
“李宥瑾,”李培森再次开口,连名带姓地叫他,“听话,下来。”
“我受不了了……你关着我,看着我一天天烂掉,连死都不让我死,是不是我彻底傻了,变成一具真的行尸走肉了你才满意啊……”他语无伦次,颠来倒去地哭喊。
李培森只是听着,然后开口:“所以你就选了这里?
李宥瑾哭得全身发抖,几乎抓不住湿滑的窗框,他崩溃地摇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重复着:“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吧……你杀了我……或者放了我……别再这样了……我求你了……”
他几乎要窒息,像要把灵魂都从喉咙里呕出来。
李培森看了他几秒,看着他哭得毫无形象的样子,然后他忽然走过来。
“滚啊!你别过来,你走开啊!……”李宥瑾惊恐地尖叫,身体下意识地又向外缩,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悬在了窗外,全靠一只手死死扒着湿滑的窗框内侧。
但李培森的动作很快,他没有去拉他,他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
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牢牢地固定住,阻挡他任何向外倾落。
“你放开我!放开!……”他再次挣扎起来,但这次的挣扎在李培森铁箍般的双臂下显得如此微弱和徒劳,他哭喊着咒骂着,用最后一点力气扭动,但身后的禁锢依然纹丝不动。
“嘘…”李培森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别动了,哥,危险。”
他的挣扎确实渐渐无力,极致的情绪爆发耗尽了他所有体力,冰冷的雨水和狂风在不断带走他身体的体温,他脱力地靠在弟弟怀里,只剩下无法控制的颤抖和断断续续的哭泣。
李培森就那样抱着他,站在狂风灌入的窗前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李宥瑾闭着眼,意识有些模糊。
然后,他感觉到李培森动了,他抱着他,小心地将他从窗台上一点点挪了下来,李培森没有立刻松开他。
接着,在一种近乎恍惚的状态中,李宥瑾感觉到李培森弯下了腰。
冰凉的指尖,接触到了他湿透的裤脚下,那截同样湿冷,被磨出红痕的脚踝,然后,是金属细微的,冰冷的触感,和一声极轻的——
“咔哒”。
锁链,打开了。
那根日夜禁锢着他的银灰色细链,从中间那个精致的锁扣处分开了,一截依旧连在床脚,另一节松松地垂落在他脚边。
李宥瑾僵在那里,连颤抖都停止了,他低着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李培森松开了环抱着他的手臂,后退了一步,他绕到李宥瑾面前,微微俯身,看着李宥瑾呆滞的,被泪水和雨水糊满的脸。
李宥瑾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李培森。
李培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在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晕染的昏暗天光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复杂,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地擦去李宥瑾脸颊上的一滴混合着雨水的泪。
然后,李培森看着他,嘴唇微动,他听到自己的弟弟说:
“哥哥。”
“你可以走了。”
你可以自由了。
李宥瑾瞳孔骤然收缩,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无法理解,他看着李培森,又低头看看地面,再看看那扇依旧洞开,狂风肆虐的窗户,然后再回看李培森。
李培森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味。
李宥瑾看到,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收工收工,写这些时我都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