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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昨晚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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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又做梦了。
梦里是那间出租屋,但不是冬天,是夏天,老旧的电扇在头顶吱呀转动,窗外的蝉鸣声很大,一阵一阵,他坐在那张掉漆的书桌前写作业,李培森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弟弟那时候很瘦,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也在写作业。
然后画面开始变得奇怪,蝉鸣声渐渐小了,不是突然消失,是那种很缓慢的一点点淡下去的感觉,电扇转动的声音也变得模糊。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李培森。
弟弟还在写作业,但动作变得很慢很慢,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像褪了色的老照片,所有的颜色都在流失,变成一片灰蒙蒙的调子。
李培森突然抬起头,看向他。
弟弟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他看着李宥瑾,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但李宥瑾看见了。
“哥。”弟弟轻声说。
李宥瑾想应一声,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想看清弟弟的脸,可视线突然模糊了,不是泪水,是梦境里的光线在变化,从窗外照进来的天光,忽然变得很亮,很刺眼,白茫茫的一片。
在那片白光里,李培森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他好像一块糖块融进温水里,边缘一点点化开,轮廓变得柔和而模糊,弟弟还坐在那里,还保持着那个微微笑着的表情,但整个人好像是被光浸透了,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散进那片耀眼的白光里。
李宥瑾伸出手,却抓了个空。
他感觉到有人趴在他耳边不断重复着:你又失去了……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小片,他伸手摸了摸,触到一片潮湿,是做梦时出的汗吗?或者是什么,他分不清。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听着自己的心跳,然后坐起身,手机在床头柜亮着微光,他拿过来解锁。
最早是陈锋半夜发来的:[小李,李总那边交代了,这周先不用来公司,先好好休息。]
李总。
李宥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最终敲下:[好的,谢谢。]
另一条是周明轩中午发的:[我们小瑾听说被大boss特批病假了,牛逼。]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但没来得及成行就散了,他回了个嗯,准备放下手机时,目光扫过屏幕,那个“lipeisen”网名旁边也有一个未读的小红点。
他点开,时间显示是凌晨四五点,只有两行字:
[把自己照顾好。]
[不要有下次。后果你知道。]
李宥瑾怔了几秒,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第一句话仿佛生病是他的错,是他的不检点,第二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其实不知道,但李培森说“知道”,他就必须“知道”。
他看着这几个冰冷的黑体字,脊背微微发凉,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缠住了他的脖子,一点点收紧,透不过气。
他掀开被子下床,拉开门走出去,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大片明亮的光斑。
楼下玄关处,李培森站在那里,正准备出门。
他穿着黑色西装,外面套着深灰色的大衣,微微侧着身,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大概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同一片光从玄关侧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影,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地青影。
李宥瑾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他。
隔着一层楼的距离,隔着楼梯扶手的黑色铁艺栏杆,他站在阴影里,而李培森站在光亮中,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是啊,李培森又没有得他那种见不得人的病。
李培森似乎没有察觉楼上的目光,他看完手机,抬起头,似乎思索了一下什么,然后弯下腰,调整了一下鞋带,随后他直起身,直接伸手拧开门把手。
然后脚步声在门外的走廊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楼下重新恢复的寂静,只有玄关处那一小片光斑,提醒着那里刚刚站着一个人。
李宥瑾又在楼梯口站了一会,才转身回到房间。
他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家居服。
客厅餐桌上还摆放着早餐,很明显被重新加热过,李宥瑾看了一眼,然后干脆地端起盘子,将里面的食物倒进垃圾桶里,随即走向厨房水槽。
或许是因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手上没什么力气,也或许是心神不宁,就在他把盘子放入水槽,准备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指尖一滑。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响在公寓里炸开。
盘子砸在不锈钢水槽的边缘,弹落在地砖上,瞬间碎裂成好几大块,李宥瑾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片,那个盘子印着简单的淡蓝色波纹,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已经有些磨损的金边,是咖啡馆刚开业时,他在附近的小商品市场买的,一套四个,这些年陆陆续续都摔碎了,就剩下这一个。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可看着它彻底碎裂在地,看着那些熟悉的淡蓝色花纹散落在冰凉的地砖上,再也拼不回去,他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轻轻响了一声,然后空了。
他蹲下身。
很小心很慢地,避开那些锋利的边缘,伸出手把大块的碎片捡起来,放进旁边的垃圾桶,瓷片相碰,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然后他拿来扫帚和簸箕,蹲在地上一点点把那些细小的瓷碴扫进去,做这些的时候,他异常专注,仿佛要为这盘子举行隆重的葬礼。
清理干净后,李宥瑾看着垃圾桶里那些曾经是一体的,如今再也无法复原的碎片,看了很久。
他洗手,用毛巾擦干,走回卧室。
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深处,有一个铁皮盒子,盒子很旧,边缘有些锈迹,表面有细细的划痕,他蹲下身,拉开抽屉取出那个盒子。
盒子有点沉,他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让他动作顿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盒子,很久以前放进去的,只有几张旧照片,生锈的钥匙还有几个棕色的避光药瓶,药瓶是他以前看病的时候开的,治疗抑郁和焦虑的,早就该过期了。
可现在盒子里的东西变了。
照片和钥匙还在,但药瓶多了,不止他原来那几瓶,新的旧的各种药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盒子里,棕色的避光瓶,白色的塑料瓶,透明的玻璃瓶,上面贴着印刷清晰的标签,他拿起一瓶看,退烧的,布洛芬,又拿起一瓶,缓解喉咙痛的含片,还有治鼻塞的喷雾,止咳糖浆,胃药,甚至还有一小瓶安神的,帮助睡眠的。
每一种药都对应着他身上的症状,低烧,喉咙痛,咳嗽,鼻塞以及那些因为焦虑和压力而反复发作的胃部不适和失眠。
药都是新买的,有些盒子还没拆封,生产日期很近,保质期还很长,李宥瑾跪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瓶止痛片,看着盒子里的那些药瓶,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很轻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他把药瓶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推送抽屉深处,他站起身,走到床边,看着外面灰白的天色,站了一会然后走回床边开始换外出的衣服。
李宥瑾换好鞋,穿上厚实的羽绒服,围上羊毛围巾,镜子里的脸依旧苍白瘦削,眼下挂着怎么也抹不掉的青黑,但比昨天好了一些,他拉开门走出去。
冬日下午的空气清冷干燥,阳光稀薄,街道两旁的树枝光秃秃的,伸向灰白的天空,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裹紧大衣,呼出白气。
李宥瑾沿着街道慢慢地走,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熟悉的路口。一抬头,咖啡馆的木质招牌就在眼前,卷帘门开着,里面透出橘黄色的温暖的光,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因为内外温差而形成的水雾,模糊了里面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