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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推开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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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时,刚好十一点零七分。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勾勒出整洁到无菌的空间,李培森不在,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柠檬草的清新剂味道,是李培森惯用的那一款。
太安静了,李宥瑾在门口站了几秒,像是要确认这是自己住的地方,然后换鞋,挂外套,动作很轻,客厅里的一切都还在精确的位置,如同他今早离开时一样——不,如同住进来的每一天一样。
厨房冰箱里,保鲜盒分门别类贴着打印标签,矿泉水瓶身标签朝外,没有即食食品,没有剩菜,没有汤,他关上门,靠在料理台边,台面是冷白色石英石,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这里干净得像个样板间,没有生活痕迹。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会在冬天炖一锅萝卜排骨汤,厨房玻璃蒙上厚厚的水汽,那时李培森还小,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等着。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拧开苏打水灌了几口,抠出两粒胃药吞下,药片粘在喉咙口,苦涩弥漫。每月五位数的租金,顶级地段,全屋智能,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他却觉得窒息。
也许有病的是他,医生说的没错。
他回到客厅后,没开主灯,只拧亮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暖黄光晕在深灰色地毯投出一圈柔和的光斑,他在那张真皮沙发上坐下,皮质冰凉。
拿出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微信图标上有红色的“1”,是部门群的消息,他点开,没回复。手指滑动,通讯录往下拉,直到那个“lipeisen”。
李培森。
他盯着那个头像,在医院,他反复回忆过每一个细节,手机从未离身,密码只有他知道,李培森是怎么做到的?在他睡着的时候?用了什么技术?
更让他不安的是,第二条消息的时间,他离开医院是晚上八点二十,消息是八点三十七分发来的,中间十七分钟。他从医院走到地铁站,坐了三站地铁,出站,步行回家,李培森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做完检查?他怎么知道自己没回家?
除非……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客厅,天花板的烟雾报警器,书架上装饰性的石膏雕像,电视柜旁的金属摆件,每一个都可能是眼睛。
不,不至于。李培森再怎么……也不至于到这一步,大概只是巧合。
他关掉手机,屏幕暗下来,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眼下青黑,像个逃犯,或者,像个病人。
也许都是。
他向后靠进沙发,闭上眼睛,困意混着药效上涌,身体很累,脑子却停不下来,会议室里同事变色的脸,洗手间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医生平静的声音……
还有更深的碎片,火焰,模糊,破裂的砖石,报警声,有人在大喊,有重量压在胸口……
他猛地睁开眼,额上一层薄汗。
客厅依然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粗重,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冰凉。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八分。
李培森还没回来,这很正常,他们像同一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遵守着不成文的条约:互不侵犯,互不干涉。
李宥瑾走回客厅,但没有坐下,一种莫名的焦躁在四肢百骸流窜,他需要做点什么。
目光扫过一尘不染的客厅,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走向储物间,拿出了吸尘器……
机器启动的嗡嗡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推着吸尘器,沿着地毯纹理缓慢移动,事实上,地毯干净连一根头发都找不到,但他还是仔细地,一遍遍地推过去。
厨房是下一个目标,台面,水槽,龙头,灶具,每一处都光洁如新,但他还是仔细擦了一遍,水杯冲洗,倒扣,冰箱把手,橱柜拉手,墙砖接缝。然后是卫生间,镜子,洗手池,淋浴房玻璃……
做完这一切,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他洗了手,用纸巾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然后关掉除了落地灯外的所有光源,在沙发上坐下。
这次是真的累了,身体沉的像灌了铅,他躺在沙发一角,拉过一个靠垫抱在怀里,这个动作有点孩子气,但他太累了,落地灯的光晕暖黄,像一层薄薄的茧。
窗外的城市灯光在眼皮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就在他即将沉入睡眠边缘时,玄关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
钥匙转动的声音,轻得几乎无法察觉,门锁开启,合页无声,然后是几乎无声地脚步,他在入口处的大理石地面上,短暂停顿,转向木地板。
李宥瑾没醒,他陷在浅眠里,眉头微蹙,呼吸轻浅,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处。
李培森停在客厅入口,他没开灯,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影被昏暗勾勒出修长的轮廓,黑色大衣还穿在他身上,肩上沾着室外深夜的寒气,他静静地看着躺在沙发上熟睡的人,看了大概十秒钟,表情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然后他很轻地脱下大衣,随手搭在单人椅背上,他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苍白。
他走向卧室,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毛毯,毯子很薄,质地柔软。
他走到沙发边,弯腰,动作很慢,很轻,毯子展开,均匀地覆盖在李宥瑾身上,从肩到脚,盖好毯子,他的手指在毯子边缘停顿了一瞬,指节在昏黄的光线下白得清晰,然后收回。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沙发旁的单人椅上坐下,他坐在阴影里,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的人身上,久久不动。
落地灯的光晕在他侧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界限,他没有表情,但眼神很深,偶尔,他的目光会扫过李宥瑾搭在腹部的手,或者微微蹙起眉头,然后移开,看向窗外。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时间缓慢流淌。
李培森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深了一分,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沙发边,再次弯下腰。
这次,他没有只是盖上被子。
他伸出手臂,一只手小心地探到李宥瑾的颈后,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动作很稳,他停顿了一会,仿佛在确认什么,李宥瑾细长的眉毛颤了颤,依然没有醒,然后他稳稳地将沙发上的人整个抱了起来。
李宥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地鼻音,头歪向另一侧,靠在了李培森的颈窝处,呼吸湿热。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调整了姿势,让怀里的人靠得更稳,李宥瑾不轻,但李培森抱着他走向卧室的步伐很稳,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深灰色的羊绒毛毯还裹在李宥瑾身上,随着移动微微滑落一角。
卧室的门虚掩着,李培森用鞋尖轻轻顶开,走进去,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他走到床边,李宥瑾的床铺一如既往地有些凌乱,被子掀开一角。
他弯下腰,极其缓慢,小心地将哥哥放在床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然后,他拉过被子,仔细地盖到李宥瑾下巴处,又把滑落的羊绒毛毯抽出来对折,轻轻搭在被子上。
李培森直起身,在床边静静站了一会儿,黑暗中,他只能看见床上人模糊的轮廓,和一点鼻尖的弧度,李宥瑾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显然睡得很沉。
李培森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的脚即将迈出第一步时——
床上传来窸窣的响动,一只从被子里伸出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然后,不太稳地,抓住了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