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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李宥瑾 ...

  •   李宥瑾好像坠入了一片冰冷粘稠的黑暗。

      起初,只是混乱的杂音,父亲的怒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混着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空气里有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酒精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他感觉自己很小很小,缩在墙角,背脊死死抵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眼睛瞪的很大,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模糊晃动的黑影和刺耳的噪音。

      场景猛地一换。他站在“1101”大厦高耸入云,冰冷光滑的玻璃幕墙下,寒风凛冽,卷着枯叶和沙砾打在他脸上,生疼。他仰起头,看到顶层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影,黑色的西装,挺拔却过分清瘦的轮廓,是李培森,李培森站在那儿,也俯瞰着他,然后,他缓缓地,决绝地转过了身,背对着他,一步步走向办公室深处,消失在刺眼的白光里。

      李宥瑾觉得自己顿时陷入满是血水,肮脏的回忆死海中,挣扎着,“不——!”李宥瑾想喊,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满口腥味的血水。他想冲进大楼,可脚下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突然变成了无底的沼泽,他越是挣扎,下沉得越快,冰冷腥臭的泥浆淹没了他的口鼻,窒息感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垮了他的胸膛。

      他在黑暗里剧烈地呛咳,挣扎,四肢徒劳地划动,濒死的绝望扼住了他,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的瞬间,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有力,稳定,带着一种不属于这片冰冷梦魇的,灼人的热度,将他从那片令人绝望的泥沼中猛地拽了出来。

      冰冷的空气重新灌入肺叶,带着火辣辣的刺痛,他大口喘息,视线一片模糊,只有泪水不断涌出,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是死是活。

      而那只手,此刻正被他自己的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攥着,攥得那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仿佛一松开,就会重新跌回那片无边的,冰冷的深渊里去。

      “别走好不好……求你……”

      他听到自己嘶哑破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和深入骨髓的恐惧,那声音不像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灵魂最深处,最脆弱不堪的地方硬生生扯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是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还是这是在黑暗中抓住他的手的人?他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他只知道,不能放手,一放手,就什么都没了。

      “别走……好吗?……”

      他几乎是呜咽着说出这句话,黑暗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中颤抖的喘息,和不断重复的那句“求你别走”,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声音,他怕极了,怕这只手会抽走,恶狠狠地告诉他:“哪里来的累赘?撒手!”

      然后,他好像感觉到那只被他死死攥住的手,几不可察地,安抚性地,轻轻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紧接着,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在很近的黑暗中响起:

      “我不走。”

      那声音很陌生,又似乎有些遥远的熟悉,但在梦魇的混沌中,他不在乎是谁,他只在乎这句话。李培森没有试图抽离,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任由他更紧地抓着,甚至,拇指的指腹极其轻微的,在他的手背上蹭了一下。

      他不再说话,只是紧紧闭着眼,眼泪还在往外流,滴在雪白的软枕上,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颤抖的呼吸,和另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沉静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奇异地让他狂跳的心脏,一点点,艰难地慢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就在他意识即将再次沉入黑暗,但不再是噩梦的黑暗时,他感觉到,一直稳稳停留在他掌心的那只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态度,开始试图抽离。

      不要……

      刚刚平息的恐慌瞬间再次攫住他,他拼命地想睁开眼,奈何眼皮重的像千斤巨石,他猛地收紧手指,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不要……别拿走……别走……你是谁?为什么要走啊……

      那只手立刻停住了,又过了片刻,李宥瑾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有人在他身边的床沿下坐了下来,没有躺下,没有触碰他身体的其他部分,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

      李宥瑾是被冻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先感受到的是肩颈处透进来的寒意,房间里没开暖气吗?他迷迷糊糊地想,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可被子似乎不够厚,紧接着,他听到了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是布料摩擦和某种硬物轻轻刮擦着地面的细微声响。

      他皱起眉,勉强睁开一只眼。

      视线模糊了片刻,然后聚焦。

      李培森站在他房间里。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肤色愈发冷白,此刻,他正微微弯着腰,小心地将一盆叶片厚实,形状奇特的深绿色植物,李宥瑾知道那叫龟背竹。

      他正准备仔细去瞧那株龟背竹时,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他的眼睛有点肿,酸酸胀胀的,很疼,他现在想想,又把眼睛闭上了。

      李培森放好龟背竹,他直起身,伸手,“唰”的一下,将厚重的遮光窗帘完全拉开了。

      灰白,缺乏热度的冬日天光瞬间涌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也让房间显得更加空旷清冷,李宥瑾被这光线刺得狠狠眯了眯眼,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残留的睡意消散了一些。

      没完了是吧……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刚过七点,窗外天色才蒙蒙亮,今天要上班,这个念头让他忽略了心头那点异样和挥之不去的寒意,掀开被子,冷空气瞬间包裹住他是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体,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一只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想要起来。

      “起这么早干什么?”李培森的声音响起,平稳,听不出情绪,同时,一只手伸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按在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直起的肩膀上。

      李宥瑾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李培森逆着窗外灰白的天光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

      光线在他身后勾勒出挺拔清晰的轮廓,脸上的表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任何犹豫,肩膀一沉,手臂一摆,带着明显的抗拒,干脆地甩开了李培森按在他肩上的手,动作幅度有点大,牵扯到腰后那片旧伤,传来一丝隐痛。

      “上班。”他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硬邦邦的,没什么商量余地,他垂下眼,避开李培森的视线,伸手去够放在床边的衣服,是他昨晚提前拿出来准备好的

      李培森把手插回裤兜里,他看着李宥瑾,语气平淡地陈述:“今天星期六。”

      李宥瑾转向衣服的手指顿在了半空。

      星期六?

      他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愕然的空白。星期六?他昨天……昨天不是周五吗?他记得清清楚楚,难道他记错了?他皱着眉,努力在依旧有些滞涩,被寒意冻得发木的脑子里搜索关于日期的记忆。越想越不确定。

      是星期六吗?……

      应该不会骗我的吧?

      好吧,信你。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强撑的,要立刻起床对抗寒冷的劲儿瞬间泄了,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他有些脱力地靠回床头,窗外灰白的天光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眼下的淡青阴影在黯淡光线下像两块擦不掉的污迹。

      “哦……”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然后,他想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也像是真的困死了,他拉起滑到腰间的羽绒被,重新将自己裹紧,甚至翻了个身,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蜷缩起来的背影,闷闷地声音从厚厚的被子里传出来:

      “你出去,别进我房间。”

      这话说得生硬,甚是有些不近情理,但这房间此刻的冰冷和他弟弟的存在,都让他感到极度不适,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李培森说:“好。”依旧是平淡的,听不出被冒犯或不满。

      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走向门口,门被打开,李宥瑾维持着背对着门口的姿势,一动不动,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就在脚步声要再次响起时,他突然闷闷地出了声,那声音从厚被子里挤了出来,听不太清楚。

      “等等,”李培森脚步顿了一下,看向那坨白色的不明生物,李宥瑾懒懒散散地命令他:“帮我把暖气开一下。”

      李培森:“……”

      这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时睡时醒,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一样,不知多久,他被自己设定在工作日的,绝不可能听错的手机闹钟惊醒……

      闹钟?今天不是星期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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