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理性依赖》小池夏xxxx

11、第十一章 会

　　会议的后半程，对李宥瑾而言，成了一种漫长而模糊的背景音，他耐着性子听完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吸音的海绵传来，沉闷而失真，他坐着，后背微微弯曲，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只潦草地写了几个字。

　　他的魂好像还陷在那间昏暗库房的灰尘里，被那把木凳钉在过去的墙壁上，左腰的旧伤处，幻痛并未因为会议的进行而消退，反而像一枚埋藏在深处的钝钉，随着每一次轻微的呼吸或挪动，隐秘地碾磨着神经，他能感到自己额角有未干的冷汗，指尖冰凉。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童年的阴影和会议室明亮的顶灯之间飘忽不定，无法着陆。

　　“……所以，小李。”

　　李宥瑾猛地从恍惚中惊醒，心脏重重跳了两下，他抬起头，对上陈锋的目光，周明轩的眼神带着点好奇，赵娜是纯粹的等待，秦薇的目光则冷静地落在他脸上，似乎想从他细微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

　　“你之前经营实体咖啡馆，对线下消费场景和顾客的直接体验应该很有感触吧。”陈锋的语气平和，听不出特别的意味，只是就事论事，“从这个角度，你有没有什么初步的想法或建议？”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建议？

　　李宥瑾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指尖抵着掌心，传来一点尖锐的刺痛，帮他维持着表面那层摇摇欲坠的镇定。他感到喉咙有些发干，胃里的不适似乎更明显了。

　　他必须说点什么，不能沉默，不能表现出异常，要是让他们都发现自己是一个有病的神经病，那他就一点尊严也没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落在白板上那几行跟题目完全不相关的黑字上。陈锋看着他，等他说点什么。

　　他张开嘴，想说一句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冲上来，直顶到嗓子眼，他脸色瞬间白了白，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蜷起。

　　“我……”他只勉强发出一个气音。

　　陈锋微微皱了皱眉。

　　李宥瑾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一声。

　　“抱歉，”他声音哑得厉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抱歉……我……不太舒服，请个假，谢谢。”他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有些急，甚至带倒了旁边的文件夹，纸张哗啦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几乎是踉跄着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冷气更重，裹着消毒水的味道。他扶着墙快步往前走，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一阵阵发黑，不能吐在这里，不能。

　　他推开安全通道厚重的门，跌撞着往下跑，一直跑到下面两层，推开一扇通往大楼侧面僻静平台的小门。

　　午后的阳光猛地刺进来，他眯了眯眼，平台空荡荡的，只有风灌进来的声音。

　　他冲到栏杆旁，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是空的，只有灼热的酸水一股股往上涌，烧得喉咙和鼻腔火辣辣地疼，他死死抓着冰凉的铁栏杆，指尖泛白，整个人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每呕一下，左腰就跟着狠狠抽痛，那些早就该烂在记忆里的画面——父亲抡起的胳膊，弟弟惊恐的眼，还有更模糊的，混杂着铁锈和灰尘的气味，全部在眼前炸开。

　　不知道弄了多久，直到胃里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阵阵痉挛，他脱力地靠着栏杆滑坐在地上，水泥地冰凉，脸上全是生理性的眼泪和冷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阳光明晃晃地照着。

　　他喘着气，背靠着冰冷的栏杆，闭上眼。

　　风从楼宇间穿过，吹在他汗湿的额发和脖颈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走到角落的一个废弃的水池旁，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水流很小，带着铁锈味。

　　他掏起一捧，胡乱抹了把脸，冷水激得皮肤一紧，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他抬起头，在水池上方模糊的不锈钢板倒影里，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和那双没什么焦点的眼睛。

　　又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他才慢慢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用手指把湿发往后捊了捊。脸色还是难看，但至少能看了。

　　回到十一层，推开项目组的办公区玻璃门，里面很安静，会议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白板已经被擦的干干净净，椅子整齐地归位。

　　李宥瑾脚步顿了顿，才走向自己的工位，桌上只有他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孤零零地摆在那里，陈锋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他刚拿起自己的东西，旁边的周明轩就抬起了头，看到李宥瑾，凑过来压低声音:“瑾哥，你没事吧？刚才看你脸色刷白就跑出去了，陈组还问了一句。”

　　“没事，”李宥瑾摇摇头，声音还有点哑，“老毛病，胃不太舒服，陈组在忙？”

　　“嗯，刚接个电话。”周明轩看了眼时间，“靠，都这个点了，你饭还没吃吧？走走走，食堂去，再晚点好菜又没了。”

　　李宥瑾其实没什么胃口，胃里还残留着不适的空虚感，于是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起下楼，这个时间，食堂的人已经不多，显得有些空旷，周明轩熟门熟路地打了份两荤一素的套餐，李宥瑾只要了份清淡的青菜豆腐，和一小碗白粥。

　　找地方坐下后，周明轩夹了口菜，含糊地说:“我说阿瑾，你得吃点有油水的，光吃青菜哪行？不过咱们这食堂吧，也就凑合，比主楼那边差远了。”

　　李宥瑾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粥，没说话。

　　周明轩大概是觉得气氛有点闷，又主动找话题:“哎，你知道咱们为什么在副楼吗？这栋楼其实是后来收购的，以前好像是个什么电子厂的老厂房改造的。主楼那边才是1101自己的地盘，那气派，啧啧。”

　　他喝了口汤，继续道:“咱们这项目组，算是比较新的业务板块，就被塞到这边来了，这边便宜，地方也宽敞，就是……”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就是没怎么认真打理，跟主楼那些完全不一样。”

　　李宥瑾安静地听着，舀了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粥滑下喉咙。

　　“不过也自在点，”周明轩耸耸肩，“主楼规矩多，走路都得注意点，这边，天高皇帝远，只要活干完了，陈组也不太管，就是有时候资源申请麻烦点，流程走得慢。”

　　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说:“不过咱们大老板，李总，你应该听过这名字吧？倒是挺看中我们这块的，虽然不常来，但听说每次汇报他都亲自看，不知道为啥。”

　　听到“李总”两个字，他垂下眼，语气平常地答:“不认识，不熟，没听过。”他顿了一下，“李总……他常来公司？”

　　“不常来，”周明轩摇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部分时间好像都在外面跑，要不就在主楼顶层他自己的地盘，不过公司里关于他的传说可不少。”

　　他来了谈兴，往前凑了凑:“听说李总当年可厉害了，在国外做金融的，搞的都是大手笔，赚的盆满钵满，后来不知道为啥回国了，白手起家——当然，也可能是带了本钱回来，早几年特别凶，看准的项目下手快准狠，吞了不少小公司，扩张特别猛。”

　　周明轩语气里带着年轻人对传奇人物天然的向往:“那会儿都说他是狼，不过这几年吧，感觉变了不少。”

　　“变了？”李宥瑾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