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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夜的选择 ...

  •   米鲁克给予的肉干如同雪中送炭,但终究只是杯水车薪。雪绒的腿伤恢复缓慢,严寒和饥饿是两把不断锉磨生命力的锉刀。墨点外出觅食的频率越来越高,范围也越来越广,有时甚至会冒险接近那些在母亲划定的“禁区”边缘——比如离人类住宅楼更近的垃圾桶区域,或者夜晚仍有零星灯光的小区便利店后巷。

      危险随之增加。他遇到过喷着刺鼻消毒水的保洁员,遇到过突然从门洞冲出来狂吠的小型犬,也遇到过其他眼神不善、为了一点残羹冷炙就能龇牙低吼的流浪猫。他的身上开始增添细小的伤口,白色的爪子和围脖也常常沾满尘土和污渍,失去了往日的光洁。

      科瓦有时会来,带来一些零碎的消息,或者偶尔“空投”一点它从别处“顺来”的食物(通常是人类丢弃的、包装完好的小香肠或面包边)。但它也坦言,冬日里鸟类的日子同样不好过,能帮的有限。

      墨点感觉自己像一根被不断拉紧的弦。一边是母亲日益虚弱的身体和花房里挥之不去的寒意,另一边是外面冰冷坚硬、危机四伏的世界。父亲教导的“阅读”和“智慧”在绝对的物质匮乏面前,有时显得那么无力。他更多依靠的是本能、运气和越来越强的忍耐力。

      他开始更频繁地、近乎贪婪地遥望那个三楼阳台。那里有稳定的清水(虽然结冰时需要破开),有时会有一些鸟儿吃剩的谷粒掉落在地面,更重要的是,那里散发出的“平稳”气息,像寒冷世界里的一个虚幻的暖炉,诱惑着他心中对“安全”和“温饱”最深切的渴望。

      但他牢牢记着母亲的警告:那不是选项。

      直到那个雨雪交加的夜晚。

      那是一场典型的、属于冬季尾声的凄冷雨夹雪。雨水冰冷刺骨,夹杂着细小的冰粒,被狂风裹挟着,抽打在脸上生疼。花房的破洞根本无法阻挡这样的天气,寒风裹着湿气长驱直入,将原本还算干燥的角落也浸得一片阴冷。他们用来取暖的小火盆早已因燃料耗尽而熄灭,剩下的最后一点干草和破布也被潮气侵染。

      雪绒的伤腿在潮湿环境下显得更加僵硬不适,她蜷缩着,尽量用身体为墨点挡住风口,但效果微乎其微。墨点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体温在流失。

      “妈妈……”墨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没事,熬过去就好。”雪绒的声音很低,但异常坚定,“这种天气不会持续太久。保存体力,不要乱动。”

      可是,饥饿和寒冷像两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喉咙。墨点知道,如果再找不到食物和更有效的御寒方法,母亲可能熬不过这个漫长的雨夜。

      就在这时,科瓦湿淋淋地撞了进来,羽毛紧贴在身上,显得十分狼狈,但眼神却带着一丝急切的亮光。

      “墨点!雪绒!听我说!”科瓦抖落身上的水珠,语速很快,“我刚才路过‘温柔手’那栋楼,看到他和那个雌性两脚兽,在楼下!他们在墙角、灌木丛底下放东西!不是捕兽夹!我看了,是防水的厚纸箱,里面垫了东西!好几个!”

      雪绒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锐利地看向科瓦:“你看清楚了?确定?”

      “我用我的羽毛发誓!”科瓦急道,“他们动作很快,穿着雨衣,放好就走了,没停留,也没设置任何陷阱!我还凑近闻了,里面是干净的旧毛巾和毯子的味道!绝对没有化学剂或者金属味!”

      避难所?雪绒和墨点对视一眼。在这个冰冷的雨夜,这个信息的诱惑力是致命的。

      “妈妈……”墨点的声音带着恳求。他知道这违背了母亲的原则,但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和湿漉漉、紧贴在身上的毛发,他无法不心动。

      雪绒沉默了很久。花房外,风雨呼啸,寒意一丝丝渗透进来,仿佛要冻结灵魂。她冰蓝色的眼眸里剧烈地挣扎着。独立、警惕、不依赖……这些信条是她和暗夜用无数经验甚至鲜血换来的。可是,当生存的底线被触及,当幼崽用那样祈求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再次看向科瓦:“位置?隐蔽吗?”

      “很隐蔽!都在背风的角落,有的还用落叶稍微盖了一下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科瓦连忙说。

      雪绒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里面的挣扎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不是为了尊严,而是为了生存。

      “墨点,”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们去看。只是‘看’。科瓦,带路。注意警戒。”

      他们三个冲进了冰冷的雨夜。雨水瞬间打湿了全身,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科瓦在前面低飞引路,墨点紧紧挨着行动不便的母亲,用身体为她稍微遮挡一点侧面的风雨。

      很快,他们来到了林朗所住的楼后。在一处突出的楼体与围墙形成的夹角里,背对着主要道路,果然有一个不起眼的、垫高了的厚实纸箱。箱口朝向内侧,上方有突出的水泥板遮挡了大部分雨雪。科瓦说得没错,箱子里面垫着厚厚的、干爽的旧毛巾和绒布,虽然简陋,但在这样的夜晚,无异于天堂。

      箱子附近的地面上,散落着少许猫粮,气味在雨水中依然清晰可辨。

      没有陷阱的气味,没有人类埋伏的痕迹。只有这个沉默的、敞开的、充满诱惑的避难所。

      雪绒在箱子几步外停下,仔细地嗅闻,观察,倾听。墨点和科瓦也屏息凝神。只有风雨声。

      “妈妈……”墨点小声唤道,他的牙齿已经开始打颤。

      雪绒的目光从箱子,移到墨点冻得发抖的身上,再移到自己僵硬疼痛的后腿。她知道,返回花房,他们可能真的会失去体温。而这里……是那个“平稳声音”和“介入气味”留下的东西。是怜悯?是计划?还是一种更复杂的、她尚且无法理解的东西?

      最终,生存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疑虑和骄傲。

      “……进去。”雪绒的声音干涩,但清晰,“墨点,你先进,在最里面。科瓦,你在外面找个能遮雨的高处警戒,有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明白!”科瓦立刻飞上旁边一棵女贞树茂密的树冠。

      墨点率先钻进纸箱。干爽柔软的布料瞬间包裹了他湿冷的身体,隔绝了大部分寒风和湿气,那感觉美好得几乎让他晕眩。他连忙挪到最里面,让出空间。

      雪绒随后进来,动作因为伤腿而有些艰难。她仔细检查了箱壁,确认没有隐藏的孔洞或可疑之物,然后才在墨点身边趴下。箱子对于两只猫来说有些拥挤,但这种拥挤在此刻带来了宝贵的、相互依偎的体温。

      箱外的风雨声被厚纸板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箱内,他们的呼吸渐渐平稳,身体也慢慢回暖。猫粮的气味不断飘来,但雪绒没有动,只是紧紧挨着墨点。

      “妈妈,我们可以吃一点吗?”墨点小声问,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雪绒沉默了一下,低声说:“再等等。天快亮的时候,如果一切安全,可以吃一点。然后我们必须离开,不能久留。”

      这不是接纳,这是一次战略性的、暂时的利用。雪绒在心中反复强调这一点。但无论如何,他们活过了这个雨夜最危险的时刻。

      墨点依偎着母亲,在干爽温暖的布料和母亲熟悉的气味中,疲惫和紧张渐渐消退。他透过纸箱一个小小的缝隙,望向外面依旧黑暗的雨夜,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获救的庆幸,对“温柔手”与韩慧此举的深深疑惑,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仿佛背叛了某种信条的不安。

      但更多的,是一种模糊的认知:那道无形的“围墙”,似乎并非密不透风。在某种极端的情境下,从墙的那一边,真的会递过来一点干爽的布料,一点果腹的食物,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尽管这机会伴随着未知,需要付出警惕和随时撤离的代价。

      这或许就是都市荒野中,与两脚兽共存的、最真实也最微妙的一种形态。不是依赖,不是归属,而是一种在生存边缘,被谨慎接受的、有限的“交叉路径”。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第一丝灰蒙蒙的亮光。雪绒轻轻碰了碰墨点。

      “该走了。”

      他们悄然钻出纸箱,如同出现时一样安静。雪绒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救急的箱子,冰蓝色的眼眸里情绪难辨。然后,她带着墨点,迅速消失在了渐亮的、湿漉漉的晨光中,返回他们那依然破败却属于他们自己的花房。

      树冠上,科瓦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轻轻的叹息。

      而在三楼阳台,林朗轻轻拉开窗帘一角,望着楼下那个空了的纸箱,以及远处依稀可见、消失在苗圃方向的一白一黑两个小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默默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韩慧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杯热水:“他们用了?”

      “嗯。”林朗接过水杯,指尖温热,“用了,又走了。”

      “很好。”韩慧笑了笑,笑容里有着理解和淡淡的疲惫,“第一步。不着急。”

      雨停了。城市在寒冷的清晨中苏醒。花房里,雪绒和墨点互相舔舐着弄湿的毛发,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个纸箱。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雨夜的选择,像一颗被雨水浸透的种子,虽然被深深埋藏,却注定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悄然改变生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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