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下生花--我们之间的围墙很低》静水祥云

8、断掌的智者

　　雪绒的腿伤需要时间恢复。这使得花房“狩猎队”的战斗力锐减，本就拮据的冬日生存，更加雪上加霜。墨点承担了更多的觅食任务，但经验不足的他，常常空手而回，或者只能找到一些塞牙缝都不够的昆虫残骸。科瓦偶尔会接济一点，但乌鸦也有自己的族群和生存压力，不可能成为稳定的食物来源。

　　饥饿，成了花房里挥之不去的阴影。墨点能清晰地看到母亲肋骨日渐凸出的轮廓，这比他自己挨饿更让他难受。他外出探索的时间和范围被迫不断扩大，也越来越深入那些以前被雪绒划为“谨慎靠近”的区域。

　　这天下午，墨点循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熟食残渣的气味，来到了小区边缘一片相对僻静的、堆放建筑废料和废弃家具的角落。气味从一个半开的、脏兮兮的泡沫饭盒里飘出来。饥饿驱使着他靠近，但母亲关于“异常气味组合”的警告在脑中尖啸。他强忍冲动，伏在生锈的铁皮柜后仔细观察。

　　饭盒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动破塑料袋的声音。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胡须微微颤动，捕捉着气流细微的变化。他注意到，饭盒旁边一片干涸的油渍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不是人类的鞋子印，也不是常见的猫狗足迹，形状有点奇怪。

　　就在他犹豫时，旁边一堆旧沙发海绵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戏谑的猫叫。

　　“怎么，白手套小子，课本上没教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条？”

　　墨点悚然一惊，猛地转身，全身肌肉绷紧。只见从那堆海绵后面，慢悠悠地踱出一只猫。

　　一只奶牛猫。经典的黑白花色，白色的部分像随意泼洒的牛奶，黑色的斑块分布得很有个性。它体型不算特别大，但骨架匀称，行动间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霜的从容。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步伐——右后腿抬起时有些滞涩，落地很轻，明显缺了一部分脚掌，走起路来带着一种独特的、一跛一跛的节奏。但当它停下，稳稳站定时，那股气度却丝毫不显残疾，反而有种磐石般的稳固。

　　它的眼睛是黄绿色的，此刻正带着一种玩味和审视，上下打量着墨点，尤其是他爪子上的白色和胸前的围脖。

　　“断掌……”墨点立刻想起母亲偶尔提起过的、小区里几个需要注意的“角色”之一，一个独来独往、据说非常厉害的流浪者。“你是……米鲁克？”

　　“哦？雪绒家的小崽子还知道我？”米鲁克歪了歪头，黄绿色的眼睛里兴趣更浓了，“看来你妈妈没少给你做功课。那她有没有告诉你，这种明显摆在路中央、气味又如此‘诱人’的东西，九成九是夹子或者毒药的前奏？”

　　墨点心中后怕，老老实实地传递出“没有，但我感觉不对劲”的意念。

　　米鲁克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认可。“直觉还行，比那些傻乎乎直接冲上去的蠢货强点。”它走到离饭盒几步远的地方，用那只有些残缺的右后脚，极其灵巧地拨动了一块小石子。石子滚过去，碰了一下饭盒。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令人牙酸的金属弹击声！饭盒下方一个隐蔽的、涂成泥土颜色的简易捕鼠夹猛地合拢，铁齿在空气中咬合，发出寒光。如果刚才墨点伸头去闻……

　　墨点倒吸一口凉气，背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看到了？”米鲁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展示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小把戏，“最近总有些自以为是的两脚兽幼崽，或者心怀恶意的闲人，喜欢搞这种‘小玩具’。所以啊，”它看向墨点，黄绿色眼眸深邃，“在这片地盘上活着，第一条规矩就是：免费的，最贵。”

　　“谢谢你。”墨点真心实意地道谢，同时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陷阱？”他注意到米鲁克几乎没有怎么嗅闻，更多的是观察环境。

　　米鲁克用爪子指了指地面：“看痕迹。饭盒很‘新’，和周围长期堆积的灰尘不协调。油渍脚印的方向和深浅——有东西曾经从侧面小心接近又离开。最重要的是，”它顿了顿，“这片角落是我的日常巡逻路线之一，昨天还没有这个‘礼物’。突然出现的好事，不是陷阱就是麻烦。”

　　墨点恍然大悟，这不仅仅是嗅觉，更是经验、观察和领地意识的综合。他想起父亲和母亲都强调的“阅读”，米鲁克则将这种“阅读”发挥到了日常的每一个细节。

　　“你妈妈受伤了？”米鲁克忽然问，它嗅了嗅空气，“你身上有很浓的焦虑和……饥饿的味道，还混合了草药和伤患的气息。雪绒的气味很淡，看来有阵子没远行了。”

　　墨点犹豫了一下，但对方刚刚救了自己，而且母亲提到米鲁克时语气里并无敌意，只是强调其独立和强大。他点了点头，简要说了母亲被困受伤的事。

　　米鲁克沉默地听着，用残缺的右后脚轻轻抓挠了一下耳后。“东边的土坑……哼，那帮维修工总是毛毛躁躁，留下各种坑洞不管。”它看着墨点，“所以你现在是家里的主要觅食者了？就凭你这点本事？”

　　这话有点刺耳，但墨点无法反驳。他确实本领不济。

　　米鲁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身，朝着建筑废料堆深处走去。“跟我来。算你运气好，今天我心情不算太差，而且，”它回头，黄绿色眼眸瞥了一眼墨点的白手套，“对你这身打扮的猫，我总多点耐心。”

　　墨点不明所以，但直觉告诉他没有危险，便跟了上去。米鲁克虽然跛足，但在复杂的地形中移动却异常灵巧，缺掌的右后腿仿佛有它自己的智慧，总能精准地找到稳固的落点，避开尖锐物。它带着墨点七绕八拐，来到一堆空心砖后面。

　　那里有一个用破瓦片半掩着的、不起眼的小凹洞。米鲁克用爪子扒开瓦片，里面竟然藏着几条已经风干的、但显然可以食用的肉条（不知是什么小动物的肉），还有几块人类吃的、硬邦邦的饼干。

　　“应急储备。”米鲁克言简意赅，“冬天长着呢，小子。光靠每天现找，饿死是迟早的事。要学会藏东西，在不同的地方。这里一点，那里一点。除了你自己，谁都不知道全部。”

　　它叼出两条肉干，推到墨点面前。“拿去。记着，不是每次都有这种运气。”

　　墨点看着眼前的食物，又看看米鲁克。这不是科瓦那种带着分享和同盟意味的馈赠，这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准则的、近乎施舍却又保留尊严的给予。

　　“为什么帮我？”墨点问。

　　米鲁克坐了下来，开始舔舐自己残缺的右后腿，那里皮毛颜色稍浅，是旧伤。“不为什么。看你顺眼，看你妈妈教得还不错，也看在你没傻到直接去踩那个夹子。”它舔了一会儿，黄绿色的眼睛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而且……雪绒和暗夜，算是这片地方少数几个我还看得上眼的家伙。暗夜那闷葫芦，倒是教出个有点意思的崽子。”

　　它提到父亲的名字，语气平淡，却让墨点心头一震。“你认识我爸爸？”

　　“打过几次照面。他不爱说话，但爪子很硬，规矩也守。”米鲁克似乎不愿多谈，“行了，拿了东西就走吧。记住，别跟任何家伙透露我这个储藏点，包括你妈妈和那只话痨乌鸦。选择性信任，是活下去的另一个关键。我对你们‘选择’了初步的信任，别辜负它。”

　　墨点郑重地点头，小心翼翼地叼起肉干。这肉干分量不轻，足够母亲和他支撑一两天了。

　　离开前，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米鲁克。逆光下，他忽然注意到，米鲁克背部两块较大的黑色斑块，形状竟然隐约像两颗歪歪扭扭的……爱心？这奇特的图案，配上它跛足却挺拔的身影，有一种矛盾又和谐的沧桑感。

　　“米鲁克，”墨点停下脚步，认真地说，“谢谢你。还有……你的背上的图案，很特别。”

　　米鲁克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甩了甩尾巴。“天生的标记而已，没什么特别。快走吧，趁天色还亮。”

　　墨点叼着肉干，沿着来路小心返回。嘴里食物的味道，和米鲁克那句“选择性信任”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忽然对“独立”和“生存”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那不单单是狩猎技巧和躲避危险，还包括储备的智慧、对资源的隐秘管理，以及一种精准的、不轻易交付也不完全封闭的……信任的尺度。

　　这个下午，他没有学到新的扑击技巧，却从一只断掌的流浪猫那里，学到了或许更重要的、关于如何在都市缝隙中长久存续的“心法”。

　　当他带着肉干回到花房，雪绒看到食物时的惊讶和追问，墨点只说是自己运气好找到的，隐瞒了米鲁克的具体帮助和储藏点。他遵守了对米鲁克的承诺。

　　雪绒没有多问，只是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她安静地吃下食物，然后对墨点说：“你遇到了‘老师’，对吗？”

　　墨点点点头。

　　雪绒也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舔舐自己的伤腿。花房里很安静，但一种新的认知，如同米鲁克背上那爱心形状的斑块，悄然印刻在了墨点成长的地图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