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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画纸上的我们 ...

  •   雨夜避难之后,某种微妙的平衡在花房与那个阳台之间悄然建立。雪绒不再绝对禁止墨点靠近那栋楼,但警戒级别提到了最高。他们偶尔会在极度缺水的正午,趁着人类活动最少的时段,快速去那个总是盛满清水的陶瓷盆边喝上几口。对于偶尔出现在隐蔽处的猫粮,雪绒的态度依然是“谨慎的利用”——只取极少一点,且绝不固定在同一地点。

      墨点的观察也因此得以更近距离地继续。他发现阳台上的生活节奏有了新的变化。韩慧出现在这里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甚至会在白天长时间待着,对着一个发光的扁平盒子(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或者整理一大堆纸张和文件夹。她和林朗之间的互动也愈发自然熟稔,那种“共同经营着某种东西”的氛围越来越浓。

      一天下午,阳光难得地有些暖意。墨点潜伏在老樟树上,看到韩慧兴奋地拉着林朗走到阳台,指着楼下不远处——正是他们雨夜避过难的那个墙角——说着什么。林朗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然后回到屋里,不一会儿拿着他的画板出来,坐在小凳上开始勾勒。

      他在画那个纸箱?墨点好奇地伸长脖子。

      但林朗的笔尖移动着,画纸上逐渐呈现的,却不是纸箱的静物。墨点凝神看去,渐渐屏住了呼吸。

      画纸上,是一只猫的侧影。白色的,体态矫健,正警觉地回首张望。虽然只是寥寥数笔的速写,但那姿态、那线条……墨点的心脏怦怦直跳。那分明是母亲雪绒的神韵!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带着冰雪般锐利的眼睛,被林朗用炭笔轻轻一抹,竟然传神至极。

      林朗画完了雪绒,翻过一页,又开始画。这一次,出现的轮廓更小,更圆润一些,带着幼崽特有的好奇与机敏。黑色的身体,但在抬起的前爪和胸前,林朗用橡皮擦小心翼翼地擦出两团留白,再用极细的笔尖勾出毛发的质感……那是戴着白手套和白围脖的猫!

      是……是他自己!

      墨点感到一阵奇异的战栗传遍全身。他被“画”下来了。不是被看见,而是被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记录”和“理解”了。画纸上的他,不是猎物,不是麻烦,甚至不完全是观察对象,而是被捕捉了某种特质的存在。

      林朗画得很专注,偶尔抬头望向花房的方向,又低头修改。韩慧站在他身后,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微微弯腰看着画纸,不时低声说一两句,林朗便点点头,或摇摇头,笔尖继续游走。

      他们还画了别的。墨点看到林朗又翻页,快速勾勒出科瓦站在树枝上,歪着头,一副精明又话痨的样子;甚至还有一张草图,画的是一只跛足行走的奶牛猫背影,背上的黑色斑块被特意强调出某种形状……米鲁克!

      他们知道。他们不仅知道,还在观察,在记录。用一种安静到近乎虔诚的方式。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雨夜接受一个纸箱庇护更加强烈。那不仅仅是物质的给予,而是一种精神的映照。墨点忽然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和母亲、科瓦、米鲁克……他们这些游荡在都市阴影里的生命,在这个“画师”的眼中,并非毫无意义的背景噪点,而是构成这个世界画卷的、独特的笔触。

      就在这时,韩慧似乎说了句什么,林朗停下笔,两人一起抬头,目光似乎无意地、却又无比准确地,投向了墨点藏身的树冠。

      墨点瞬间僵硬,仿佛被那两道平静的目光穿透了枝叶。要逃吗?但他们的目光里没有捕捉的欲望,没有惊扰的意图,只有一种……了然?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友好的示意?

      林朗甚至对着这个方向,极轻、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便收回目光,继续和韩慧讨论画稿。韩慧则笑了笑,转身回了屋内,端出两杯热气腾腾的东西。

      他们没有试图靠近,没有呼唤,更没有拿出食物引诱。他们只是“看见”了,并且用他们的方式(画笔)表达了这种“看见”,然后便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留下足够的距离和沉默。

      这种“保持距离的看见”,恰恰是雪绒教导中唯一可能接受的、与两脚兽的相处模式。但墨点从未想过,这种模式可以如此……深邃。

      他悄悄退下树,心中波澜起伏。回到花房,雪绒正在用前爪拨弄着一小截干燥的蜥蜴尾巴(可能是科瓦之前带来的存货)。墨点迫不及待地,用意识传递和肢体语言,激动地向母亲描述刚才所见。

      雪绒听着,拨弄蜥蜴尾巴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她冰蓝色的眼睛望着虚空,良久,才低声道:“……用画笔记录吗。这倒真是……‘画师’会做的事。”

      她的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感慨。“他不仅在用眼睛看,还在用脑子‘想’,用手‘留’。这比单纯投喂食物……更难理解,但也更……”她寻找着词汇,“更‘尊重’?或许吧。”

      “妈妈,他画了你,画了我,还画了科瓦和米鲁克。”墨点说,“他好像……想把我们都记住。”

      “记住……”雪绒重复这个词,眼神飘向花房外,“记住也好,忘记也罢,我们终究是我们。不过,”她看向墨点,眼神认真,“这件事证实了一点:那个阳台,以及那里的两个两脚兽,他们的‘规则’和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两脚兽都不同。他们的围墙,似乎不是用来阻挡,而是用来……定义一种彼此不越界的‘观看’区域。”

      她顿了顿,总结道:“这很特殊,墨点。特殊到我们需要调整应对策略。继续保持观察,保持警惕,但可以……将他们的存在,纳入环境风险评估中‘极低威胁、特殊性质’的一栏。他们提供的有限资源(水、应急食物、临时遮蔽)可以在绝对必要时,作为风险系数较低的备选方案。明白吗?”

      “明白。”墨点用力点头。母亲的话为他混乱的思绪理清了框架。不是依赖,是纳入环境评估的“特殊资源点”。

      “另外,”雪绒补充,眼神锐利,“他们画了我们这件事,不要告诉科瓦,尤其不要告诉米鲁克。科瓦会咋咋呼呼,米鲁克……它极度重视隐私和自主,未必喜欢被这样‘记录’。我们需要尊重每个个体的边界,就像我们期望被尊重一样。”

      墨点再次郑重应下。他意识到,与阳台关系的微妙变化,也伴随着更复杂的“信息管理”和“盟友关系维护”的责任。

      随后的几天,墨点的观察增添了一份新的内容。他注意到林朗画板上似乎有了新的主题。有时他会画阳台上的植物,有时是天空的流云,但更多的时候,他和韩慧会一起低头看着什么,韩慧的手指在画纸上移动,林朗则微笑着倾听或补充。

      墨点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氛围更加紧密、温暖。直到有一天,韩慧举起一张较大的画纸,对着阳光查看。风吹起画纸的一角,墨点隐约看到,那上面画的似乎不再是单独的动物,而是一个……场景?有树,有房子,有阳台,还有一些模糊的、代表生命的小点,和谐地分布其中。

      那像是一张地图,又像是一个愿景。

      韩慧指着画,对林朗说着什么,眼睛亮晶晶的。林朗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指着画纸的手。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的光芒,连远远观望的墨点,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温暖与希望。

      那一刻,墨点忽然毫无根据地、却又无比确信地明白:那个阳台,那个“画师”和他的伴侣,正在计划着什么。不是针对他们的捕捉,而是某种更大的、或许会波及到他们这些流浪生命的……变化。

      而这种变化,似乎与那些画纸有关,与“看见”和“记录”有关,更与那双紧紧相握的手有关。

      冬天最冷的时刻似乎正在过去,风中的寒意虽然依旧,但已隐约能嗅到一丝土壤深处蠢蠢欲动的、极其微弱的湿润气息。

      画纸上的“我们”,阳台上的“他们”,还有这个依然寒冷但已暗流涌动的城市角落。

      种子已经埋下,愿景似乎正在勾勒。

      墨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第一次觉得,在生存的钢丝之下,除了冰冷的深渊,或许也存在一些别的、尚未命名的可能。

      他收回目光,跳下树干,朝着花房跑去。他要把这个关于“画纸上的愿景”的模糊感觉,也分享给母亲。无论未来如何,他们必须一起“阅读”这些新的、复杂的信号。

      成长,或许就是在不断扩大的地图上,学习辨识越来越多的、不同性质的“领地”与“道路”,包括那些由目光和画笔悄然构筑的、无形却真实存在的路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画纸上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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