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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种子已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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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最坚硬的冰壳,终于在某一天清晨,被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碎裂声打破。不是来自屋檐的冰凌,而是来自土壤深处,某种沉睡的力量第一次舒展筋骨的声响。风依旧冷,但拂过耳尖时,那刀割般的凛冽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蕴含生机的凉意。
墨点站在花房破洞口一块被阳光晒得微暖的水泥板上,鼻子用力抽动着。空气的味道变了。腐烂落叶的沉闷气息下,一丝极其清新、微甜的气息正顽强地渗透出来——是泥土解冻的味道,是草根苏醒的味道,甚至……是远处那几株老梅枝头,几乎难以察觉的、若有似无的淡雅香气。
春天正在叩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容置疑的节奏。
雪绒的腿伤在持续舔舐和相对安稳的休养下,已经好了七八成。虽然全力奔跑时仍会有些微跛,但日常行动和中等强度的捕猎已无大碍。食物的压力随着天气转暖和各种小虫子的苏醒而略有缓解,科瓦带来的“接济”频率也降低了——乌鸦们进入了求偶和准备筑巢的繁忙季节。
但变化不仅仅来自自然界。
墨点敏锐地察觉到,阳台上的“画师”和他的伴侣,活动频率和模式也发生了显著变化。韩慧出现在阳台的时间越来越长,她不再仅仅是对着发光的盒子工作,而是开始搬弄一些花盆、小木板、甚至一小袋一小袋的泥土。林朗有时会帮忙,但更多时候,他依然拿着画板,不过画笔下流淌出的,不再仅仅是动物们的肖像。
墨点看到过他画阳台的布局草图,上面标着奇怪的符号;看到过他画小区里几处偏僻的角落,包括他们之前避过难的那个墙角;甚至有一次,他看到韩慧展开一张更大的纸,上面画着类似网格和区块的图案,两人对着那图案低声讨论了很久,神情认真得像在规划一场战役。
他们的“计划”,似乎正在从画纸走向现实。
更直接的证据出现在几天后。墨点例行观察时,发现阳台的格局有了细微调整。几个空置已久的花盆被移到了角落,空出的地方,靠墙摆放了一个用旧木板和防水布简单钉成的、带有倾斜顶盖的方形小箱子,箱口开在侧面,里面垫着厚厚的旧软垫。箱子不大,但足够一只成年猫蜷缩进去。箱子旁边,固定好了一个更厚重的不锈钢碗,显然是用来盛水的。
这看起来,像一个……永久性的猫窝?
几乎在同一时间,科瓦带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它这次没有戏谑,语气相当严肃:“白手套,冰雪女王,我听到一些两脚兽的 chatter( chatter:英语闲聊的意思)。在那边物业办公室的窗台上。他们提到了这片苗圃,还有这个花房。”
雪绒立刻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锐利地看向科瓦:“说了什么?”
“词儿太复杂,嗡嗡的听不全。”科瓦努力回忆着,“但大概意思是,这片地‘闲置’、‘影响美观’、‘有安全隐患’,好像……要‘清理’、‘整治’。”
“清理?”墨点的心里一沉。
“对,就是这个调调。”科瓦点点头,“可能不是马上,但听起来是迟早的事。你们最好心里有个数。”
花房,他们的家,可能不再安全了。这个消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了刚刚因春意而稍有活泛的心湖。
雪绒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环顾这个破败却承载了无数记忆的玻璃房子,目光扫过暗夜曾休憩的角落,墨点出生的草窝,自己养伤时倚靠的柱子。这里不完美,寒冷、漏风、随时可能崩塌,但这是他们的堡垒,是他们认知这个世界的起点和锚点。
“知道了。”最终,雪绒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平静无波,但墨点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沉重。
生存的挑战,从未停止。父亲的离开是第一次失去,雨夜的围困是第一次危机,而现在,他们可能即将面临第一次“流离失所”。成长的代价,似乎总是伴随着某种形式的告别。
接下来的日子,观察有了更迫切的目的。墨点不仅看阳台上的变化,也开始更仔细地审视小区里其他可能的藏身之处:锅炉房后面狭窄的缝隙、某栋楼地下室破损的通风口、茂密冬青丛的中心……但没有一个地方具备花房那样的空间、高度和相对独立性。而且,这些地方大多更靠近人类活动的核心区域,风险未知。
与此同时,阳台上的“工程”在继续。韩慧又弄来了一个小一些的、类似结构的木箱,放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两个箱子,两个水碗。她还开始在阳台边缘不易被注意的角落,撒上一些猫粮,不是很多,但每天都有。林朗则负责定期更换清水。
他们的行动有条不紊,安静而持续,没有大张旗鼓的招揽,只有一种“准备就绪,等待选择”的沉默姿态。
这种姿态,比任何热情的呼唤都更让雪绒警惕,却也……更让她不得不思考。
一天傍晚,雪绒带着墨点进行了一次远距离的巡视。他们绕开了往常的路线,特意从更远的、靠近小区边缘池塘的方向,眺望他们的花房。暮色中,破旧的玻璃房像一只疲惫的、蜷缩着的巨兽,静静趴在荒芜的苗圃里,与周围日益光鲜整洁的楼房格格不入。
“妈妈,我们一定要离开吗?”墨点低声问。
“如果‘清理’的消息是真的,离开是早晚的事。”雪绒的声音在晚风中有些飘忽,“两脚兽对于他们觉得‘无用’或‘不美’的东西,有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执着。他们可以轻易地抹去。”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阳台。“而他们……似乎在提供另一种可能。”
“那个木箱子?”墨点想起阳台上的新设施。
“不止。”雪绒缓缓道,“是那种持续的、有计划的、留有空间的准备。他们知道我们存在,观察我们,记录我们,现在……开始为我们预留位置。但这位置是在他们的围墙之内,按照他们的规则。”
“我们要接受吗?”
雪绒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墨点,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墨点,你记得暗夜说的吗?猫的归宿是自由的土地。也记得我说过的,任何时候,不能交出离开的自由。”
墨点点头。
“那个阳台,”雪绒继续道,“如果选择靠近,甚至进入,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那不是我们的‘土地’,那是他们的‘屋檐’。我们可以借用它的遮蔽,但绝不能将它视为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归宿。我们的爪子,必须随时能够抓住别处的泥土;我们的眼睛,必须永远望向围墙之外更广阔的世界。”
她的话,为可能的未来定下了基调:有限的合作,绝对的自主。
“那科瓦带来的消息……”
“我们需要确认。”雪绒的决策干脆利落,“科瓦,你能带我们去听听,或者看看更明确的迹象吗?比如,有没有两脚兽带着工具过来测量、做标记?”
“这个我在行!”科瓦立刻来了精神,“交给我!我让我那几个喜欢在物业楼顶唠嗑的老表多留意留意!”
调查的任务交给了科瓦。而花房里的生活,在表面平静之下,暗流汹涌。雪绒开始有意识地减少花房内不必要的物品,将一些特别珍惜的、代表记忆的小东西(比如暗夜留下的一簇特别光滑的黑色毛发,墨点乳牙脱落时找到的第一颗小尖牙)藏到更隐蔽、即使花房被毁也可能留存的地方。她也带着墨点,更认真地探索和记忆那些备选的藏身点,规划好几条不同的紧急撤离路线。
墨点感到自己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提前到来的“迁徙”训练。家园可能不保的阴影,让他对“家”的概念有了更深的理解——家不是一个固定的、永恒的水泥盒子,而是一个由安全、记忆、气味和家庭成员共同构筑的、可以流动的“场”。只要雪绒在,只要那些共同的记忆在,家就可以在别处重建。
这个认知让他悲伤,也让他奇异地获得了某种力量。
几天后,科瓦带来了确凿的证据:它亲眼看到两个穿着制服的两脚兽,拿着卷尺和图纸,在苗圃边缘指指画画,还用红色油漆在几棵树上画了奇怪的记号。其中一人指了指花房,摇了摇头。
“看来,‘清理’不是空穴来风。”雪绒听完,彻底冷静下来。最后一丝侥幸被掐灭,她反而进入了一种全然的备战状态。
她站在花房中央,最后一次环顾,然后看向墨点,眼神坚定如铁。
“种子已经埋下,无论我们愿不愿意,改变的风已经吹起来了。”她说,“我们能做的,不是抗拒风,而是在风中调整帆的角度,抓牢自己的船。”
“现在,是时候认真评估一下,那个阳台提供的‘屋檐’,究竟能为我们争取多少时间,多少空间,以及……我们需要为此付出多少‘自由’作为代价。”
她的目光,穿越花房破损的墙壁,投向那个在春日暮色中亮起灯光的、摆着两个崭新木箱的阳台。
决定,必须做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