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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母亲的沉默守护 ...

  •   暗夜离开后的日子,花房仿佛被抽走了一半的空气。那种无言的、如山般的存在感消失了,只剩下冬日穿堂而过的、更显凛冽的风声。雪绒变得更加沉默,她舔舐毛发的次数变多了,冰蓝色的眼睛里时常凝结着墨点读不懂的深邃思绪,望向父亲离开的夜空方向,一望就是很久。

      但她也变得更加坚韧,甚至可说是严厉。

      “从今天起,墨点,”在一个霜冻化开、阳光惨淡的早晨,雪绒叫住了正在扑弄光斑的儿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肃然,“你要忘记自己还是一只需要完全被护在怀里的幼崽。暗夜走了,这世界不会因此对你更温柔。我们要学新的东西。”

      “城市荒野,”雪绒带着墨点走到花房边缘,用鼻子指着外面那片被楼房、道路和人类痕迹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世界,“和真正的森林草原不同。这里的危险更隐蔽,规则更复杂,善意和恶意都可能戴着相似的面具。”

      第一课,是重新认识“两脚兽”。

      雪绒没有完全否定墨点对“温柔手”的观察,但她极大地扩展了图谱。“记住,孩子,一个两脚兽是否危险,不能只看他单独时的样子。要看他与其他两脚兽互动的方式,要看他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行为是否一致。”

      她带着墨点进行高风险的“边缘游走”。他们潜伏在小区绿化带的冬青丛后,观察晨练的老人、匆匆上班的男女、追逐打闹的孩童。

      “看那个牵着幼崽的雌性,”雪绒示意墨点注意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她对幼崽的气息是全然呵护、警觉的。这种时候,她的攻击性会降到最低,甚至对其他幼小生命也可能有短暂的宽容。但记住,这只是‘可能’,不是‘必然’。永远不要主动测试。”

      “再看那几个拿着长棍、大声叫嚷的雄性幼崽,”雪绒的目光转向几个追逐足球的小男孩,眼神冰冷,“他们的注意力在移动的球体上,情绪高涨且不稳定。这个时候靠近,被踢打或投石的概率超过七成。要远离一切处于集体兴奋状态中的两脚兽群体。”

      她教墨点辨识人类脚步的细微差别:心事重重的拖沓、目的明确的急促、悠闲散步的轻缓,以及——充满恶意的、刻意放轻却带着狩猎节奏的靠近。

      “气味是关键,但会被欺骗。”雪绒让墨点记住几种混合气味,“浓烈的花香掩盖下的化学剂味道(杀虫剂?),甜腻食物气味包裹着的金属陷阱味道……信任你的鼻子,但更要信任异常气味组合带给你的本能警报。”

      关于“温柔手”和他的伴侣,雪绒给出了迄今为止最复杂的评价。

      “那个雄性,林朗,他的‘平稳’是真实的。但这种平稳源于一种……抽离。他观察,但他不介入。这对他而言是安全距离,对我们而言,也可能是。”她停顿了一下,“而那个雌性,韩慧,不同。她的气味是‘介入’的,是带着明确目的和行动力的‘温和’。她更危险。”

      “危险?”墨点不解,韩慧的气味明明让他感到一种蓬勃的生机。

      “对习惯了阴影和自主的我们来说,任何强烈的‘介入’意愿,无论包裹着多少善意,本质上都是一种潜在的危险。因为她想改变现状,想按照她的认知来安排‘秩序’。这秩序未必符合我们的天性。”雪绒看着儿子,“所以,对那个阳台,我们可以继续观察,汲取水源(如果安全),甚至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将其视为临时避险的参考坐标。但绝不要将其纳入生存的‘必然选项’。我们的路,必须靠自己的爪子走出来。”

      这些课程沉重而现实,冲淡了墨点因观察阳台而滋生的一丝浪漫幻想。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母亲和父亲教导的底层逻辑是一致的:绝对的自主,永恒的警觉。

      为了强化这一点,雪绒开始进行更严酷的生存训练。她减少了直接带回猎物的次数,更多是带领墨点外出,在寒风和偶尔的雨夹雪中,追踪老鼠在管道间的微弱气味,学习在布满碎玻璃和尖锐铁片的人类废弃物中寻找可能的食物残渣(同时绝对避开可能有毒的部分),练习在最短时间内判断一个狭小空间是绝路还是可供穿梭的通道。

      墨点很快瘦了一些,但肌肉更紧实,眼神里的稚气被一种专注的锐利取代。他的感官在高压下被磨砺得更加敏锐。某天夜里,他甚至凭借风声的一丝异常阻隔,提前发现了试图潜入花房附近、一只心怀不轨的流浪鼬,并成功发出了警告。

      雪绒在那一刻,冰蓝色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货真价实的赞许。“很好。你开始‘阅读’世界了,像暗夜说的那样。”

      然而,生活的拮据和冬日的严寒是实实在在的。食物越来越难找,花房也无法完全抵挡湿冷的寒意。墨点有时会在半夜被冻醒,看着母亲同样蜷缩着身体,却将更多干草拢向他这边。他发现母亲外出觅食的时间越来越长,回来时偶尔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一天傍晚,雪绒空着手回来,身上带着尘土和一丝沮丧的气息。她默默地舔着爪子上一道细小的划伤。墨点什么也没说,只是靠过去,轻轻帮母亲梳理耳后有些打结的毛发。雪绒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疲惫的咕噜。

      就在这时,科瓦熟悉的“呱呱”声由远及近,它从破洞飞入,带来一阵冷风,嘴里竟然叼着一小条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已经冻硬的肉干。

      “嘿!白手套!还有冰雪女王!”科瓦把肉干丢在雪绒面前,得意地蹦跳着,“东边那家便利店后门,垃圾桶盖子没盖严,捡了个漏!见者有份,不用太感谢我!”

      雪绒看着那条肉干,又看看科瓦,眼神复杂。最终,她低下头,轻声说:“谢谢。”

      科瓦似乎有点不习惯雪绒的道谢,别扭地转了转头。“咳,顺手的事儿。再说了,我可是记住了那个古老传说里‘守望相助’的精神呢!”它又恢复了戏谑的语气,但墨点能感觉到,那灰眼圈下的目光里,有一份难得的认真。

      肉干很硬,但提供了宝贵的能量。那个夜晚,花房里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些。墨点看着母亲小心地分食,看着科瓦在横梁上梳理羽毛,忽然模糊地意识到,父亲所说的“守护”,母亲强调的“自立”,与科瓦带来的“分享”,或许并非完全矛盾。在生存的钢丝上,一点点来自不同方向的微风,都可能影响平衡。

      然而,命运的寒风总比慰藉的微风更加强劲。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雪绒再次外出。墨点留在花房练习伏击技巧,却始终心绪不宁。母亲这次离开前,反复叮嘱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易外出,那语气里的凝重让他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暗,雪绒没有回来。

      墨点越来越焦躁,开始在花房里来回踱步。他跑到破洞口张望,只能看到暮色中逐渐亮起的、冰冷的人类灯火。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

      突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奔跑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鸟类翅膀惊慌的扑打声!是科瓦!它几乎是撞进了花房,羽毛凌乱,声音尖利:“墨点!你妈妈!在东边那个施工的土坑附近!有、有两脚兽!拿着网兜和盒子!她好像被困住了!”

      墨点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恐惧、愤怒、还有父亲教导的“阅读”与“反应”全部搅在一起。母亲有危险!

      他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回应科瓦,黑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出了花房,朝着科瓦所指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寒冷的、危机四伏的暮色之中。

      他白色的爪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模糊而决绝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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