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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夜的最后一课 ...

  •   季节在不知不觉中滑向深秋。花房外的梧桐树叶子变得金黄,然后在某场突如其来的寒风中,扑簌簌地落下一大半,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早晨开始出现霜冻,玻璃上的白汽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墨点长得更大了,体型已经接近母亲雪绒的一半。他的狩猎技巧在雪绒的严格训练和暗夜偶尔的“实战检验”下进步显著,已经能独立捕捉比较迟钝的飞蛾和甲虫,甚至成功伏击过一只粗心的幼年麻雀。他的肌肉结实,动作敏捷,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四足和胸前的白斑像雪地里精心放置的标记。

      他与科瓦的“情报交换”成了一种固定的趣味。乌鸦的翅膀伤早就好了,恢复了它空中霸主的嚣张气焰,但它似乎挺享受有个地面的“线人”,经常带来一些真假难辨但总是很有趣的传闻。作为回报,墨点会告诉它花房附近人类活动的规律,或者哪里发现了可能藏有“亮晶晶”的角落(科瓦对这个最感兴趣)。

      对“温柔手”阳台的观察也成了日常。墨点注意到,阳台上的绿色植物有些被搬进了室内,那个总是盛满清水的碗换成了一个更大的、不易结冰的陶瓷盆。白色小碟里的鸟食依旧每天出现,来光顾的鸟类除了麻雀和科瓦,偶尔还能看到羽毛艳丽的珠颈斑鸠。林朗和韩慧(墨点现在知道她的名字了,从科瓦那里听来的)经常一同出现在阳台,交谈,一起打理所剩不多的耐寒植物,或者只是并肩站着看夕阳。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和温暖,即使隔着距离,墨点也能隐隐感觉到。

      这种平静而充满学习成长的日子,让墨点几乎忘记了潜伏的危险,也暂时冲淡了对神秘父亲暗夜那份固有的敬畏。直到那个霜重如雪的夜晚。

      暗夜回来了,比平时更早,身上带着浓重的露水寒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墨点从未闻过的陌生气味——不是猎物,也不是其他猫狗,是一种更浑浊、更具侵略性的味道。他的黑色皮毛有些凌乱,一侧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细小的划痕,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雪绒立刻迎了上去,焦急地嗅闻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担忧的呼噜声。暗夜用头轻轻碰了碰她,示意自己没事,但他的琥珀色眼睛在昏暗的花房里显得格外明亮,甚至有些锐利得反常。

      他的目光落在被惊醒、从窝里探出头来的墨点身上。

      “起来。”暗夜的声音比往常更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墨点立刻爬起来,站好。他能感觉到今晚的父亲不同寻常。

      暗夜走到花房相对开阔的空地中央,转过身,面对墨点。“过来,用你最快的速度,扑向我。”

      墨点愣住了。扑向父亲?这从未有过。他犹豫地看向雪绒,雪绒冰蓝色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担忧,但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墨点照做。

      墨点深吸一口气,伏低身体,尾巴尖轻轻摆动,肌肉绷紧。他瞄准父亲的前腿位置——这是雪绒教的,攻击支撑点容易让对手失去平衡——然后后腿猛地蹬地,像一道黑色箭矢般射了出去!

      他的扑击已经颇有章法,速度也够快。然而,就在他的爪子即将触碰到暗夜毛发的前一刹那,暗夜的身影似乎模糊了一下,没有大幅躲闪,只是极其细微地向侧面挪移了半步,同时前爪快如闪电地一挥——

      “啪!”

      一声轻响。墨点感觉自己的侧腹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拍中,不是爪子撕扯,而是用厚厚的肉垫,带着巧劲。他整个人在空中失去了平衡,翻滚着摔倒在旁边的落叶堆里,虽然不疼,但狼狈不堪。

      他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又羞又恼,还有点不服气。

      “再来。”暗夜的声音毫无波澜。

      墨点再次扑击,这次换了角度,试图攻击后侧。结果依旧,暗夜仿佛能预判他的每一个动作,总是以最小、最高效的移动,在他力量用老、无法变招的瞬间,将他拍开或轻轻绊倒。

      第三次,第四次……墨点用尽了雪绒教过的所有技巧,甚至加上了一些自己领悟的假动作,但在暗夜面前,就像幼崽玩闹般幼稚。父亲甚至没有真正移动过位置,只是站在原地,偶尔侧身、抬爪、摆尾,就化解了他所有的攻击。

      最后一次被拍翻后,墨点气喘吁吁地趴在落叶上,体力耗尽,信心也受到了打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父亲之间那道鸿沟般的差距。

      暗夜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知道你为什么碰不到我吗?”

      墨点沮丧地摇头。

      “因为你扑击时,眼睛只盯着你想攻击的那一点。”暗夜蹲坐下来,目光如炬,“你的耳朵在听我的呼吸和脚步吗?你的胡须在感知我身体带起的气流变化吗?你的鼻子在分辨我肌肉绷紧时散发的细微气味吗?你没有。你只是‘想当然’地扑过去。”

      “战斗,尤其是生死之战,不是练习扑咬靶子。”暗夜的声音在寂静的花房里回荡,带着金石之音,“它是在一瞬间,调动你所有感官,阅读对手的一切信息——他的重心、他的意图、他的弱点、甚至他的情绪——然后做出的唯一反应。不是思考,是反应。思考太慢了。”

      墨点似懂非懂,但父亲的话深深印入脑海。

      “我脸上的伤,”暗夜用爪子轻轻碰了碰那道血痂,“不是猫留下的,是狗。一只年轻的、莽撞的、被两脚兽丢弃的罗威纳犬。”

      雪绒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墨点也瞪大了眼睛。狗!那是比两脚兽更让流浪猫恐惧的存在之一。

      “它在东边的拆迁区建立了地盘,饥饿让它变得危险。”暗夜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今晚路过,它盯上了我。它很强壮,冲劲十足,但和你的问题一样——它只会盯着目标直线冲撞,不懂得阅读环境,更不懂阅读对手。”

      “我没有和它缠斗。我利用废弃的窗框、矮墙、堆积的板材,让它不断地撞上、被绊、扑空。消耗它的体力,放大它的愤怒和急躁。最后,它因为一次全力的扑击撞在突出的钢筋上,晕头转向。我本来可以趁机给它喉咙上来一下。”暗夜顿了顿,“但我没有。”

      “为什么?”墨点忍不住问。

      “因为它不是我的猎物,我也不是它的。我们之间的冲突,源于地盘和生存资源的紧张,不是捕食。”暗夜看着墨点,“不必要的杀戮,会结下死仇,会吸引不必要的注意,也会……污染你的爪子。记住,我们的爪牙是为了生存和守护,不是为了宣泄力量。”

      “那您怎么脱身的?”

      “我跳上了一堵它绝对上不来的高墙,在上面看着它。它对着墙根咆哮了很久,最后精疲力尽,蹒跚着离开了。”暗夜说,“有时候,胜利不是击败对手,而是让对手意识到,你不是它值得付出代价的目标。智慧、地形、对规则的理解,这些都是你的武器,有时候比爪牙更有效。”

      墨点陷入了沉思。父亲今晚的教导,和他之前学到的所有具体技巧都不同,更像是一种……战略和哲学。他想起自己观察“温柔手”时的那种专注,似乎也和“阅读”有关,只是阅读的对象不同。

      “这些话,本来可以慢慢教你。”暗夜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墨点从未听过的凝重,“但时间可能不多了。”

      雪绒猛地抬头:“暗夜,你……”

      暗夜看向雪绒,目光交汇,无声的信息在空气中传递。雪绒的瞳孔收缩,身体微微绷紧,最终,她垂下眼帘,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悲音的呜咽。

      墨看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爸爸,怎么了?什么时间不多了?”

      暗夜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花房那个最大的破洞下,仰头望着夜空。初冬的星空清冷而璀璨,银河淡淡地横跨天际。

      “墨点,”他没有回头,“你观察那个阳台上的两脚兽,有什么感受?”

      墨点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很安静。他不伤害,只是看。还会给鸟食物,给水,最近还在楼下放了可以挡风的小箱子。他好像……在试着理解我们,或者至少,不打扰我们。”

      “嗯。”暗夜应了一声,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这个世界上的‘声音’很多。大多数两脚兽的声音是嘈杂的、贪婪的、或是空洞的。但确实存在极少数的‘平稳的声音’,甚至……‘理解的声音’。这是幸运,也是考验。”

      他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在星光下深邃无比:“幸运在于,这样的声音可能意味着短暂的庇护、不必要的食物,甚至某种形式的……共存。考验在于,这声音太容易让你放松警惕,忘记我们骨子里的野性和独立。猫的归宿永远是自由的土地和自己的能力,不是任何两脚兽的屋檐——哪怕那屋檐再温暖。”

      “我……”墨点想说自己明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真的完全明白吗?他享受着观察阳台带来的宁静感,这算不算一种依赖?

      “记住我今晚教你的。”暗夜走回来,用头用力顶了顶墨点的额头,那力道很大,带着一种近乎决别的亲昵,“用你所有的感官去阅读世界,用智慧而不仅仅是力量去应对挑战。守护你认为值得守护的,但永远不要交出你的爪子和选择离开的自由。”

      他的目光扫过雪绒,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处理一些……旧事。照顾好自己,听雪绒的话。”

      “你要去哪里?去多久?”墨点急了,不安感越来越浓。

      “去我该去的地方。时间……不确定。”暗夜最后舔了舔墨点的头顶,又深深看了雪绒一眼,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和拖沓,转身,矫健的身影跃上破窗台,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里。

      “暗夜!”雪绒忍不住轻唤一声。

      黑色的身影在星光下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尾巴,算是告别。然后,便彻底消失在围墙和树影之中。

      花房里突然变得无比空旷和寒冷。墨点呆呆地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鼻尖还残留着父亲身上那种混合着露水、陌生气味和深沉力量的气息。雪绒走过来,紧紧挨着他趴下,用身体温暖他,但墨点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妈妈,爸爸会回来的,对吧?”墨点小声问,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雪绒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星空,冰蓝色的眼眸里仿佛凝结了深秋的寒霜。许久,她才用极轻的声音说:“暗夜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也有我们的路。”

      她把墨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坚韧:“睡吧。明天还要练习。你爸爸教的东西,你要好好消化。”

      墨点依偎在母亲怀里,却久久无法入睡。父亲低沉的话语、利落的动作、那道新鲜的伤痕、还有最后那深沉如夜空的眼神,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

      “不必要的杀戮,会污染你的爪子……”

      “猫的归宿永远是自由的土地和自己的能力……”

      “守护你认为值得守护的……”

      “用所有的感官去阅读世界……”

      这些话像烙印,烫在他的意识深处。他隐隐感觉到,今晚不只是寻常的教导。父亲似乎在交代什么,在准备什么。

      他伸出自己的右前爪,白手套在透过破屋顶的微弱星光下,仿佛在独自发光。他握紧爪子,又松开。

      爪下,是冰冷的大地;心中,是父亲留下的、沉甸甸的、关于生存、智慧和守护的谜题。而窗外,星光寂寥,再也看不到那个如山般沉默可靠的黑色背影。

      深秋的寒风,第一次让墨点感到刺骨的凉意。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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