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下生花--我们之间的围墙很低》静水祥云

17、围墙内的嬉闹

　　三只幼犬的到来，如同在三楼阳台及楼下区域投入了三颗活力四射的“能量球”，彻底改变了这一小片空间的气场。墨点的观察生活也随之增添了无数新鲜（且常常让他神经紧绷）的内容。

　　他很快从韩慧和林朗的呼唤声中知晓了它们的名字：白色的母犬叫Coffee，黑白色的公犬叫Rocky，巧克力色的公犬叫乌龙。名字的发音被墨点牢牢记在气味和形象之后，成为辨识它们的重要标签。

　　Coffee狗如其名，像一杯过量摄入的浓缩咖啡，精力旺盛到近乎“神经质”。它的快乐简单直接，表达方式就是奔跑、跳跃、旋转、以及用湿漉漉的鼻子和舌头热情地“问候”一切移动或静止的物体——包括落叶、自己的影子、Rocky的尾巴，以及林朗的裤脚。它对世界充满毫无保留的好奇和喜爱，尾巴仿佛永动机，随时随地都能摇出残影。墨点最初对它的恐惧，很快被一种无奈的、保持距离的“敬畏”所取代——这家伙的运动量和热情太具传染性（或者说，太具冲击性）。

　　Rocky则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它确实聪明，那种聪明甚至带着点小狡猾。它学东西极快，韩慧简单的指令如“坐”、“等”、“来”，它很快就能掌握，并乐此不疲地执行以换取零食或抚摸。但它也会故意装作没听懂，歪着头，用那双过于灵动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你，直到你拿出更好的“筹码”。它喜欢有智力含量的游戏，比如把玩具藏起来让它找，或者设置简单的障碍让它穿越。墨点注意到，Rocky看其他生物（包括他们这些猫和天上的鸟）的眼神，不是单纯的好奇或敌意，而是一种评估和算计，好像在琢磨对方能不能被“管理”或“互动”。这让墨点格外警惕。

　　乌龙是最让墨点感到困惑和……隐约共情的一个。它体型最大，却最胆小。任何突然的声响、快速的动作，甚至Coffee过于热情的扑抱，都能让它吓得一哆嗦，夹紧尾巴，缩起身体。它总是黏在韩慧或林朗腿边，行走时步伐迟疑，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紧张和恳求。墨点尤其注意到它胸前那撮不规则的白色毛发，在它深棕色的皮毛上格外显眼，像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他想起母亲说过，异常的气味组合或身体标记，有时代表着不好的过去。乌龙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怯懦气息，让墨点仿佛看到了某种模糊的、属于其他生命的创伤影子。

　　这三只性格迥异的幼犬，在韩慧和林朗的引导下，迅速熟悉了阳台和楼下这片区域。这里成了它们专属的“幼儿园”和“游乐场”。韩慧用旧木板和轮胎做了简单的攀爬架和隧道，林朗则用粉笔在地上画了奇怪的图案和线条，引导它们进行“嗅觉游戏”或“障碍赛”。

　　每天，这片区域都充满了犬吠、人类的鼓励声、玩具的吱嘎声，以及爪子拍打地面的啪嗒声。对习惯了静谧和隐蔽的墨点来说，这无疑是巨大的噪音和干扰。他和雪绒不得不调整活动时间，更多地利用清晨、深夜和午后人犬皆疲的安静时段。

　　但观察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发现。墨点看到，韩慧和林朗在教导幼犬时，极有耐心和方法。他们从不粗暴呵斥，即使Coffee闯了祸（比如打翻花盆），也只是用平静而坚定的语气制止，然后引导它做正确的事。对于乌龙，他们给予了更多的抚摸和轻声安慰，动作格外轻柔，似乎试图用安全感覆盖它的恐惧。对于Rocky的智力挑战需求，他们也乐于满足，设计各种有趣的小任务。

　　这种教养方式，与墨点对“两脚兽可能带来的混乱与威胁”的固有认知，有很大的不同。它体现了一种秩序感、一种理解，甚至是一种尊重——尊重每个个体的不同天性，并试图引导而非压制。

　　这也让他对“温柔手”夫妇的认知更深了一层。他们似乎不仅在观察和记录野外的生命，也在认真负责地塑造和守护着进入他们围墙之内的生命。

　　一天下午，墨点趴在老樟树上，看着楼下空地的“训练课”。韩慧正在教三只幼犬“等待”。她让它们排排坐好，面前放着美味的零食，然后发出“等”的指令。

　　Coffee屁股像装了弹簧，几次忍不住要冲出去，都被韩慧温和而坚定地按了回去，反复几次后，它终于能强忍着冲动，浑身颤抖地坐着，眼睛死死盯着零食，口水都快流成河。Rocky则坐得笔直，眼神专注地看着韩慧，仿佛在分析这个指令的最佳执行策略。乌龙也坐着，但身体微微侧向韩慧，似乎从她的存在中汲取勇气。

　　当韩慧终于发出“可以了”的口令时，Coffee如同出膛炮弹般射向零食；Rocky稳健而迅速地叼走属于自己的那份；乌龙则迟疑了一下，看看韩慧鼓励的眼神，才小心地上前，小口吃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冒失的麻雀飞得太低，几乎从Coffee头顶掠过。Coffee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汪！”地一声就追了出去，完全忘了训练和零食！Rocky见状，居然也兴奋地“汪汪”两声，跟着追了两步，但随即想起什么，停下来回头看看韩慧，又看看逃跑的麻雀和Coffee，一副纠结的样子。乌龙则被这突如其来的追逐吓得往韩慧身后缩了缩。

　　韩慧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叫回Coffee，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表示“没关系，但下次要专心”。然后她捡起一根树枝，对Rocky说：“Rocky，去把它捡回来。”Rocky立刻精神百倍，精准地叼回树枝，得到了额外的抚摸和零食奖励。乌龙也得到了一块零食，作为它“保持冷静”的奖励。

　　这一幕让树上的墨点看得入了神。他忽然模糊地意识到，围墙内的世界，并非他原先想象的那样，只是简单的“喂养”和“控制”。这里有一套更复杂的、基于奖励和引导的“规则”和“沟通”。两脚兽在用一种不同于猫族、也不同于纯粹野性本能的方式，与这些犬类建立联系和秩序。

　　这让他想起老船长的话：两脚兽的心思，比海流还难测。但也可能，比海流更丰富，更有层次。

　　当然，这种“丰富”对墨点而言，依然意味着潜在的风险。Coffee那不受控制的热情，Rocky那探究和评估的眼神，都是需要警惕的信号。他绝不会因为看到它们接受训练，就放松对犬类本能的戒备。

　　但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变化，或许正在心底发生。他开始将这些围墙内的嬉闹声、训练场景，视为这个日益复杂的“Garden”中，一个自然而然的、需要去理解和适应的组成部分，而不仅仅是纯粹的威胁噪音。

　　当夕阳西下，韩慧带着三只玩累了、互相依偎着打盹的幼犬回到楼上时，阳台下重新恢复了宁静。墨点从树上下来，回到木箱。

　　雪绒正在梳理毛发，见他回来，问道：“今天有什么新情况？”

　　墨点详细描述了下午的训练课，尤其是韩慧对不同幼犬的引导方式，以及Coffee和Rocky的不同反应。

　　雪绒听完，沉思片刻，说：“看来，他们对动物的‘介入’，确实是有方法和目的的。试图建立一种基于规则的共存，而非野蛮的驯化或放任。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他们的‘围墙’可能拥有更明确的、可预知的‘边界’。只要我们不主动闯入他们的核心领地（室内），不挑衅他们的‘家庭成员’（幼犬），这片屋檐下的共享空间，或许能维持一种动态的平衡。”

　　她看向墨点：“但是，墨点，平衡是脆弱的。尤其是那两只精力旺盛的幼犬，它们的本能和行为不可完全预测。记住，任何时候，安全距离是第一准则。不要被它们看似无害的嬉闹迷惑。”

　　“我明白，妈妈。”墨点点头。他当然明白。只是，在明白之余，那围墙内传来的、充满生命力的嬉闹声，以及两脚兽那耐心引导的画面，终究在他心中，为“LL&HH‘s Garden”这个原本抽象的概念，涂抹上了第一层鲜活而具体的、带着汪汪声和零食气味的底色。

　　这个世界正在他眼前层层展开，每一层都比想象中更复杂，也更……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