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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犬吠初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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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船长的一席话,像一副效果显著的清醒剂。墨点和雪绒彻底放弃了短期内与疤脸正面冲突的念头,将战略重心完全转向了“巩固防御、加速成长、广积资源”上。阳台这个“临时锚地”的重要性被提升到了新的高度,但它依然被清醒地定位为“避险所”和“补给站”,而非家园。
雪绒开始系统地训练墨点的力量。他们找到了一根坚韧的、有弹性的旧藤蔓,将其一端固定,让墨点练习扑咬、拖拽和利用反作用力闪避。她也教导墨点如何更有效地利用体重和爆发力,进行短距离的迅猛冲撞。训练很艰苦,墨点常常累得气喘吁吁,身上添上新的青紫,但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和协调性在稳步提升。
科瓦则扮演着“空中侦察与骚扰大队长”的角色。它和它的乌鸦同伴们不再进行大规模、高调的“轰炸”,而是改为更隐蔽、更持续的小规模骚扰。比如在疤脸猫群休息时突然集体聒噪,或者在它们追踪猎物时抢先一步惊走目标,又或者“不小心”将一些味道不佳的东西丢在它们惯常的路径上。这种“牛皮糖”战术让疤脸不胜其烦,又无法彻底根除,极大地牵制了它们的精力和士气。
与此同时,墨点对阳台的观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林朗和韩慧的生活似乎步入了一个更加稳定和充实的轨道。韩慧在阳台的时间越来越多,她不仅打理植物,还开始摆弄一些小工具,锯木头、钉钉子,似乎在亲手制作或改造什么。林朗则依然用画笔记录,但墨点注意到,他的画纸上开始出现一些类似设计图的东西,线条更加规整,旁边还有细小的标注。
最让墨点感到新奇和隐隐不安的变化,发生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
他正在附近的灌木丛中练习潜伏,忽然听到一阵陌生的、清脆而充满活力的叫声从林朗家所在的楼道方向传来。
“汪汪!汪汪汪!”
是幼犬的叫声!不止一只!
墨点浑身一僵,狩猎时的专注瞬间被打断。犬类,在流浪猫的生存手册里,是比两脚兽更加不可预测、往往带有直接攻击性的危险存在。他立刻悄然后退,躲到更茂密的枝叶后,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叫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两脚兽轻柔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是韩慧!她手里似乎牵着什么,正从楼道里走出来。紧接着,墨点看到了令他屏息的一幕:
韩慧手里牵着三条……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是三个毛茸茸的、跌跌撞撞、兴奋得东嗅西闻的小毛球!
一只通体雪白,耳朵耷拉着,跑起来像一团滚动的云朵,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正是叫声最欢快的那个。
一只黑白相间,体型比白色的稍小,但眼神异常灵动,它不像白色的那样横冲直撞,而是不断观察周围,试图用鼻子去碰触韩慧手里的绳子,似乎想弄明白这束缚的奥秘。
还有一只……是较深的棕色(后来墨点知道那叫巧克力色),体型最大,但动作却最迟疑,它紧紧挨着韩慧的小腿,尾巴低垂着,偶尔发出细微的、带着点怯懦的呜咽,胸前一撮不规则的白色毛发格外显眼。
三条幼犬!三条活生生的、被两脚兽牵引着的幼犬!
韩慧带着它们来到楼下的空地,解开了绳子。白色的那只立刻如同脱缰的野马(虽然它其实很小),欢快地满地打滚,追逐自己的尾巴,对着飘落的树叶狂吠。黑白色的那只则开始有模有样地探索,这里闻闻,那里扒扒,偶尔抬头看看韩慧,似乎在等待指令。巧克力色的那只犹豫地走了几步,然后就在韩慧脚边坐下,黑溜溜的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
林朗也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拿着几个小碗和一瓶水。他蹲下身,将水倒进碗里,白色的幼犬立刻冲过去,吧嗒吧嗒地舔喝起来,水花四溅。黑白色的也凑过去,但喝得斯文些。巧克力色的等到它们都喝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口啜饮。
韩慧和林朗看着三只幼犬,脸上洋溢着一种墨点从未见过的、明亮而温暖的笑容。他们低声交谈着,手指轻轻抚摸幼犬们的脑袋和后背。尤其是对那只巧克力色的,韩慧的动作格外轻柔缓慢。
墨点看得呆了。恐惧依然存在,犬类的气息和声音本能地让他紧张。但眼前这幅画面,却又奇异地冲淡了这种恐惧。这些幼犬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些笨拙的可爱。而且,它们和“温柔手”及他的伴侣之间,那种亲密和依赖的关系是如此明显,就像……就像自己和母亲一样。
这就是“组建家庭”吗?不仅有两个两脚兽,还包括了这些毛茸茸的、四只脚的、会汪汪叫的生物?
一个全新的、复杂的变量,就此加入了墨点对 LL&HH‘s Garden 的认知版图。
他小心翼翼地后退,直到离开足够远的距离,才飞快地跑回阳台下的木箱。雪绒正从一次短暂的捕猎中归来,嘴里叼着一只瘦小的老鼠。
“妈妈!”墨点急急地说,“那边!那个雌性两脚兽,她带来了……幼犬!三只!就在楼下!”
雪绒放下猎物,冰蓝色的眼睛瞬间锐利起来:“幼犬?你确定是她们养的?不是偶然路过?”
“确定!她们牵着,喂水,抚摸……很亲近!”墨点描述着看到的情景,尤其是那只白色幼犬无穷的精力,和巧克力色幼犬的胆怯。
雪绒沉默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犬类的加入,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幼犬或许无害,但它们会长大。犬类的本能、社会性与猫截然不同,它们的领地意识、吠叫警告、以及可能带来的两脚兽关注度提升,都是不可预测的风险。
“记住它们的样子和气味。”雪绒最终说道,“尤其是那只白色的,精力最旺盛,可能也最好奇、最具有潜在威胁性。那只黑白色的,眼神聪明,要小心。巧克力色的……似乎性格软弱,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以后我们在附近活动,要加倍留意犬类的气味和声音。绝对不要让它们靠近我们的隐蔽处或狩猎区域。”
“它们……会成为我们的敌人吗?”墨点问。
“不一定。”雪绒思索着,“这取决于它们被如何教导,也取决于我们如何划清界限。两脚兽饲养的犬,和流浪狗不同,它们的行为更多反映主人的意志。‘温柔手’和那个雌性,目前看来是懂得约束动物的。但犬就是犬,本能难以完全抹除。保持距离,保持警惕,是唯一的选择。”
就在这时,阳台上传来动静。玻璃门打开,韩慧端着几个碗走出来,将碗放在阳台边缘——不是鸟食碟,而是更大的、颜色不同的碗。她往里倒了些深棕色的颗粒状东西(狗粮),又加了些水,做成糊状。然后,她朝着楼下呼唤了几声。
不一会儿,那三只幼犬就摇摇晃晃、你推我挤地顺着楼梯跑了上来(显然还不太熟练),兴奋地围到碗边,开始埋头大吃,发出满足的吧唧声。白色和黑白色吃得狼吞虎咽,巧克力色的依旧慢条斯理,偶尔抬头看看韩慧。
林朗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着三只幼犬进食的样子,嘴角带着笑意,偶尔用笔记录什么。
墨点从木箱的缝隙里默默观察着。这个阳台,曾经是鸟类和小型哺乳动物(比如他们)的“补给站”和“观察点”。现在,它正式成为了这三只幼犬的“餐厅”和“活动平台”。空间的共享与功能的叠加,似乎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发生。
领地重叠了。虽然不是直接的冲突,但一种新的生态位被嵌入了进来。
墨点看着那三只埋头苦吃的毛球,心中的情绪复杂难言。警惕是首要的,但好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对“同类”(都是被两脚兽关联的动物)的模糊认知,也在悄然滋生。
尤其是看到韩慧蹲下身,轻轻抚摸那只胆怯的巧克力色幼犬的头顶,而幼犬则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指,发出依赖的呜咽时,墨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那个冰冷的车库里,“温柔手”也曾向他伸出手掌。
方式不同,物种不同,但那种试图建立联结的、温和的意图,似乎有某种奇异的相似性。
当然,这绝不意味着信任。雪绒的警告言犹在耳。但墨点意识到, LL&HH‘s Garden 的图景,正在以一种超出他预计的速度和方式,变得越发庞大、复杂、充满生机,也充满未知的变数。
犬吠声,从此将成为背景音的一部分。而他要学习的,不仅是如何与猫、乌鸦、两脚兽周旋,或许很快,还要加上如何与这些汪汪叫的、精力充沛的新邻居,划定彼此都能接受的、安全的距离。
春天,果然是一个充满“新生”与“变量”的季节。墨点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感受着力量训练后肌肉的微微酸胀。
他的世界,正在加速扩张。而他要变得足够强大,足够聪明,才能在这个日益复杂的棋盘上,找到自己和母亲的安全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