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下生花--我们之间的围墙很低》静水祥云

18、Coffee的热情风暴

　　春意渐浓，阳光的温度开始变得有些灼人。围墙内的幼犬们像吸收了过量阳光的植物，以惊人的速度生长着。Coffee的体型已经明显超过了Rocky和乌龙，白色的长毛蓬松柔软，跑动起来像一团滚动的暴风雪，精力却有增无减。Rocky变得更加精干敏捷，黑白分明的皮毛油光水滑，眼神里的算计和灵动越发明显。乌龙虽然还是胆小，但骨架也长开了，巧克力色的毛发浓密起来，只是那怯懦的神态和紧紧跟随的习惯依然如故。

　　墨点和雪绒对这三只“能量体”的习性日益熟悉，行动路线和时间也做出了精确的调整，基本避免了直接照面。然而，生活总有意料之外的“风暴”，尤其是当这场风暴的名字叫 Coffee 时。

　　那是一个异常温暖的午后，空气里弥漫着慵懒的气息。雪绒外出巡视更远的边界，墨点则留在阳台木箱附近，进行一些静态的观察和休息。楼下的空地和阳台都很安静，韩慧似乎带着三只幼犬出门了（墨点注意到他们最近开始进行更远的“散步”训练），林朗则在室内。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无比熟悉的欢快奔跑声和嘹亮的犬吠！

　　“汪汪！汪汪汪！”

　　是Coffee！只有它才能发出如此毫无阴霾、充满绝对喜悦的叫声。与之相伴的，还有韩慧有些气喘和无奈的笑骂声：“Coffee！慢点！等等！绳子！哎哟……”

　　墨点从木箱缝隙警惕地向下望去。只见Coffee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拽着牵引绳，兴奋无比地从小区道路那头冲刺过来，韩慧被它拖得几乎小跑起来，满脸是汗，又是好笑又是好气。Rocky和乌龙跟在后面，Rocky还算镇定地小跑着，乌龙则有些吃力地跟着，舌头伸得老长。

　　显然，今天的“散步”以Coffee的彻底兴奋暴走告终。

　　Coffee冲到自己熟悉的楼前空地，终于停了下来，但兴奋劲丝毫未减。它开始疯狂地绕圈奔跑，扑咬空中并不存在的飞虫，对着自己的尾巴狂吠，然后一个急刹车，鼻子贴着地面，开始亢奋地嗅闻——这是它极度兴奋时的标准流程。

　　韩慧解开牵引绳，擦着汗，对Coffee喊道：“Coffee！安静！坐下！”

　　Coffee听到了，它真的试图执行命令，屁股沾地不到一秒，就因为全身细胞都在叫嚣着“开心！”而再次弹起，转而扑向旁边一棵树，后腿直立，前爪扒拉着树皮，欢快地叫着。

　　就在这时，它的鼻子抽动了几下，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那双清澈的、仿佛永远盛着阳光的棕色眼睛，猛地盯向了墨点藏身的方向——准确地说，是盯向了阳台下方、木箱所在的空调外机平台！

　　墨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明明藏得很好，几乎没有气味泄露（他特意注意了下风口），但Coffee那惊人的嗅觉和此刻极度兴奋状态下增强的感知力，似乎还是捕捉到了什么异常！

　　“汪？”Coffee歪了歪头，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然后，没有任何警告和迟疑，它那庞大的、兴奋的白色身躯，朝着空调外机平台的方向，快乐地、直愣愣地冲了过来！

　　“Coffee！不行！回来！”韩慧的惊呼声响起。

　　但已经晚了。Coffee几步就冲到了楼下，它当然跳不上那么高的平台，但这不妨碍它用两只前爪扒着墙根，奋力向上探着脑袋，湿漉漉的黑鼻子拼命抽动，尾巴摇得像是要脱离身体，嘴里发出急切、友好（在它看来）而又洪亮的叫声：

　　“汪汪！汪汪汪！！”（出来玩呀！我闻到你了！是好玩的味道！）

　　巨大的犬吠声如同惊雷在墨点耳边炸响！浓烈的、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犬类气味如同实质般涌上来！Coffee那充满绝对热情和好奇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木箱的缝隙，牢牢锁定了他！

　　恐惧，纯粹而原始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墨点。不是面对疤脸时那种带着计算和战术考虑的紧张，而是面对天敌般、体型和力量绝对碾压的生物时，从血脉深处涌出的战栗！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尾巴炸开，背脊弓起，耳朵紧贴头皮，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嘶吼：“哈——！”

　　“Coffee！停下！离开那里！”韩慧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她快步跑过来，试图抓住Coffee的项圈。

　　但Coffee此刻完全被“发现新朋友（玩具？）”的兴奋主宰，对主人的命令充耳不闻。它甚至试图向上跳跃，虽然徒劳，但爪子刮擦墙壁的声音和它那震耳欲聋的欢快吠叫，对箱内的墨点来说不啻于一场恐怖风暴。

　　Rocky和乌龙也跑了过来。Rocky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好奇地看着发疯的Coffee和那堵墙，聪明的脑袋似乎在分析情况。乌龙则躲到了韩慧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害怕地看着激动的Coffee。

　　墨点的理智在尖叫：逃！必须立刻逃！离开这个箱子！但身体却被恐惧钉在原地，僵硬得无法动弹。箱子此刻不再是庇护所，而成了潜在的陷阱！如果Coffee持续吼叫，引来了林朗，或者它 somehow 找到了攀爬的方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冷静的声音如同冰水灌入墨点几乎沸腾的大脑：“墨点！从后面！现在！”

　　是母亲！雪绒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返回，正蹲在更高处的排水管上，冰蓝色的眼睛冷静地扫视现场，迅速给出了指令。

　　木箱的后方，空调外机与墙壁之间有一个狭窄的缝隙，是当初雪绒坚持要求保留的“紧急出口”。

　　母亲的指令打破了恐惧的僵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墨点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像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向后弹射，灵活地钻过那个狭窄的缝隙，落到空调外机后方更隐蔽的、堆放着杂物的狭窄空间里，身影瞬间消失在阴影中。

　　几乎在他消失的同时，韩慧终于成功地抓住了Coffee的项圈，用力将它往后拖。“Coffee！No！安静！这是命令！”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或许是主人语气的改变终于穿透了兴奋的迷雾，Coffee的吠叫停了下来，它被韩慧拖着后退了几步，但仍不甘心地望着那个平台，尾巴还在摇，但频率低了一些，发出委屈的呜咽：“呜……汪？”（为什么不和我玩？）

　　“那里不是你的地方。”韩慧蹲下身，双手捧住Coffee的脸，强迫它看着自己，语气放缓但依然坚定，“听着，Coffee，有些地方，有些朋友，我们需要保持距离。这是规则。明白吗？”

　　Coffee似懂非懂地舔了舔韩慧的手，但还是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平台。

　　韩慧叹了口气，站起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平台方向，用平常那种温和而清晰的声音说道：“抱歉，打扰了。它没有恶意，只是……太热情了。我们会注意的。”

　　说完，她重新给三只犬系上牵引绳，带着它们离开了楼下空地，向楼道走去。Rocky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平台，眼神若有所思。乌龙则一直紧贴着韩慧的腿。

　　直到它们的声音和气味彻底消失，墨点才从藏身的杂物后慢慢探出头，依然惊魂未定，心脏狂跳不止，四肢还有些发软。雪绒从高处轻盈跃下，落在他身边，仔细嗅了嗅他，确认没有受伤。

　　“没事了。”雪绒用头轻轻顶了顶他，“你反应很快。”

　　“它……它的声音好大……气味好浓……”墨点喘息着说，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大型犬带来的压迫感与鸟类、猫科截然不同。

　　“这就是犬类，尤其是幼犬，未被完全约束时的样子。”雪绒平静地说，“热情、直接、力量外放，不懂界限。今天你经历了一次很好的‘压力测试’。现在你知道了，即使是在我们认为相对安全的‘屋檐’下，意外和冲击依然随时可能发生。”

　　墨点点点头，这次经历比任何训练都更深刻地让他明白了“安全距离”和“应急预案”的重要性。如果不是母亲及时提醒和那个预留的出口，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雌性两脚兽，她最后的话……”墨点想起韩慧对空平台的道歉。

　　“她是在对我们说，也是在教育那只白犬。”雪绒分析道，“她在试图建立规则，划定界限。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说明他们确实在努力管理这些幼犬，也意识到需要尊重其他生命的空间。虽然效果……”她看了一眼Coffee离开的方向，“……还有待观察。”

　　当晚，墨点蜷在木箱里，久久无法平静。白天那震耳欲聋的吠叫、那扑面而来的浓烈气息、那巨大的白色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反复在脑海中回放。但同时，韩慧那严肃的制止、郑重的道歉，以及试图建立规则的努力，也交织其中。

　　LL&HH‘s Garden，并非一个静态的、安全的乌托邦。它是一个动态的、充满不同生命力和意志的、需要不断平衡和调整的生态系统。这里有试图观察和理解的“画师”，有积极介入和建立秩序的“园丁”，有热情过度的“白色风暴”，有聪明狡猾的“黑白军师”，有胆小受伤的“巧克力影子”，有天空的“乌鸦盟友”，有深沉的“老船长灯塔”，有远方未归的“幽灵船”，更有潜伏的“疤脸海盗”……

　　而他，墨点，这只戴着白手套的黑猫，必须在这个复杂至极的生态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磨砺自己的爪牙，守护自己珍视的一切。

　　Coffee的热情风暴暂时平息了，但墨点知道，类似的冲击未来可能还会发生。而他，必须变得更强，更冷静，更善于在风暴来临前嗅到气息，在风暴中稳住身形，在风暴后评估得失。

　　成长，就是在一场又一场或大或小的“风暴”洗礼中，逐渐学会如何驾驭自己的船，如何在变幻莫测的“海图”上，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尽可能安全的航道。

　　夜色中，他舔了舔自己微微颤抖的爪子，白色的绒毛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洁净。

　　风暴过后的宁静里，一种更加坚韧的东西，正在悄悄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