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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没有幸存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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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放学,祁让刚走出校门,就掏出手机,在班群里找到那个蓝调云朵头像,发送了好友申请。
初阳点进突然冒出的红点。
[7 申请加您为好友。]
她顿了几秒,点了“通过”,又点进那个头像。
照片里,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绿色草原一直延伸到天边。地平线处是一整排像雪山一样连绵起伏的积雨云,洁白又厚重,一艘货船在云与草原的交界处航行——整个画面就像他的世界,充满阳光,没有阴影。
他们的头像里都有云,可他头像里的云那么洁白,身后的天空那么辽阔。
而她的白云被乌黑的枝桠框住,身后的蓝天逼仄得像一块刚洗好的布。天色正一点点沉下去,远处的高楼像一座够不到的岸,它却只能永远困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她又点进对方朋友圈,滑到最底部。
[老妈,生日快乐!]
这是一条 2018 年的动态。她看着照片里笑得眉眼弯弯的男孩,滑动屏幕的大拇指轻轻蜷缩,指甲无意识地刮着手机壳。
那应该是祁让初中时的照片。
他加我微信,只是为了把录像传给我吧……
初阳垂下眸,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可是……
她脑海里闪过有关祁让的碎片:饭桌上推过来的烤乳鸽,小奶狗“纪念”,还有那句“同学,我能坐你旁边吗?”。除此之外,还有那天午自习桌子上的一袋糖,袋子里那张蓝色便签纸上潇洒的行楷,以及昨天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她手腕时的温度。
想到这儿,初阳的呼吸都不禁放轻了些。
秋夜的晚风拂过面颊,带来一阵凉意。她吸了吸鼻子,低头拉上校服拉链,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回心底。
突然,祁让发来了一只萨摩耶打招呼的表情包。
初阳看着那只憨态可掬的萨摩耶,忍不住勾起嘴角。她停下脚步,在街道昏黄的灯光下,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最终还是选了那个软乎乎的猫咪表情包发过去。
对方很快回了一个监控视频。
初阳看到封面上的一群女生、一地的书,还有她们身后墙上的反霸凌宣传海报,眸色暗了一瞬。
7:[初阳,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视频交给高老师?我陪你一起。]
初阳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扑闪的翅膀。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祁让,自己已经放弃了。她曾以为,拼尽全力考进的这所高中,会和那些冷漠的小学、初中不一样。
可现实还是给了她重重一击。
他们嘴里总喊着开放包容的口号,却连一句真话都不让学生说。
✨:[明天再跟你说,很晚了,祝你好梦。]
初阳想了想,觉得语气太生硬,于是撤回,加了个微笑表情,重新发了上去。
……
另一边。
宋桃见祁让一直低头看手机,忍不住提醒:“让让,大晚上别看手机了,一会儿回去,妈妈给你尝尝陈阿姨新做的甜品。”
“好。”祁让应了一声,视线却没离开屏幕。
他快速打了条消息发出去,才熄灭屏幕,神色有些心不在焉。
初阳说“明天再告诉你”,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她应该是受到了许韬他们班霸凌事件的影响。
可现在太晚了,也只能明天再问。
“妈。”祁让忽然开口。
宋桃对着手机补了下口红,满意地抿了抿唇:“怎么了?”
祁让沉吟半晌,说:“我有个同学,在学校被欺负了。我能帮她做些什么?”
宋桃想了想,认真道:“你可以帮她找证据,和她一起把事情说清楚。在她难过、无助的时候,告诉她——你会站在她那边,陪着她。”
站在她那边,陪着她……
祁让侧头看向宋桃,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妈,我懂了。”
宋桃追问:“你说的那位同学,是谁呀?”
祁让摇摇头:“没谁,就随便问问。”
……
7:[好,晚安!]
初阳收到这条信息后,熄灭了手机屏幕,把拉链拉到领口,挡住秋夜的凉风,转身没入被夜色笼罩的巷子。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一块块倒退的青石板。
祁让真的在用心帮我,我真的要放弃吗?
昏黄的灯光下,墙皮掉了一块,屋子的主人用水泥粗暴地糊住了缺口。灰扑扑的色块趴在白墙上,像一道没长好的疤。
初阳的伤口,是被时间温柔地堵上的。
虽然不会再流血了,但那颗心被缝补的痕迹还在。她曾一次次妥协,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欺凌。
她应该试着保护自己才对。
就算这所学校光鲜的外表下藏污纳垢,那又怎样?
她有祁让帮她录下的证据。
她还有……还有祁让,那个坚定站在她身边的祁让。
她不想辜负祁让,也想试着弥补儿时的自己。
这一次,她不想再退了。
……
初阳走到家门前。锈迹斑斑的铁门,斜上方那盏昏黄的灯,经历了太久岁月的磨蚀,开始忽明忽暗,仿佛每亮一次,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推门走了进去。
家里没有开灯。他们应该都睡了。今晚,大概也不会有什么风浪……
黑暗里,却突然传来一声绝望的笑。
初阳的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寒意从脚底一点点爬上来。
谁在那里?
她缓缓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视线死死盯着黑暗中的声源,仿佛只要稍一移开,那里就会扑来一个恶鬼。
“咔。”
刺眼的白炽灯亮起,光很弱,却倔强地亮着。
米黄色的瓷砖裂了好几道缝,像一张张不愿开口的嘴。破旧的黑色沙发破了洞,里面的黄色海绵露出来,边缘被磨得毛糙。
初勇靠在沙发上,头仰着,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原来刚刚初阳以为的“恶鬼”,是初勇。
他又喝多了。
“陈雪……”
初勇嘴里轻轻唤着那个名字,像一根细针,扎进初阳的耳膜。
他每次喝醉,都会叫这个名字。
林惠也多次因为这个名字,和初勇吵得天翻地覆。
初阳隐隐约约猜到是谁了。
初勇突然站起来,猛地拉开破旧的木抽屉,把里面用塑料袋包着的一叠爷爷奶奶的照片抓出来,狠狠摔在地上,又拿起一张,用打火机去点。
初阳忙放下书包,跑过去想把照片拿走。
可当她对上初勇野兽般的眼神时,动作顿住了,下意识放轻了手。
她蹲下,捏住照片一角,想把它抽走。
初勇猛的将她推开。
“砰!”
后脑撞上桌角的那一刻,视线骤然模糊。她只看到初勇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狰狞得可怕,他在她面前咆哮,像要把所有的恨都砸进她的骨头里。
“你懂什么?!你知不知道要不是因为他们,就不会有你,不会有这个家!”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缓缓蹲下去,抱住头,声音里带着哭腔:“要不是他们因为小雪妈妈的病嫌弃小雪,要不是他们半夜把小雪赶走,小雪就不会在回家路上被侵犯,她就不会得那种病,她也不会生下一个命苦的儿子……”
“他们把我们的一生都毁了!毁了!”
“凭什么上一代做的错事,要我们来买单!”
初勇突然抬起头,双手猛地攥住她的肩膀,不停地晃着:“阳阳,知不知道爸爸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初阳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双手紧紧捂住耳朵,愣愣地看着他,像被吓坏的小动物。
他真的是恶鬼。
初勇又慌忙翻出一张照片,颤抖的手指指着上面那个白净、笑得阳光的少年:“阳阳,你看,你看!这才是我……”
他像个急着向老师证明自己的孩子,带着近乎乞求的急切。
初阳捂着耳朵,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狰狞的脸,眼泪终于从眼角溢出来,悄无声息地滑落。
她猛的推开男人,逃回了房间,关上木门,靠在门上喘着气。
男人笑着关掉白炽灯,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没有幸存者……没有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