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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美人 仙姬果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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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山里的天气还好,寨民们带着绯霁大致逛了一圈寨子,并邀请她留下来晚餐。
月亮一出来,她感觉身体更灵泛了些,说话都利索不少。大概是金沐泉的治愈能力需要月光的加持,而洞里的月光只能依靠头顶缝隙的一点点,月亮一斜就,她的恢复才这般慢。
篝火熊熊燃气,广场的长桌上摆满了盐渍糖渍的各色山果、清拌野菜、竹筒饭,还还有焦香的烤鱼和不知名的山珍肉。绯霁尝了一下,没想到这具身体的味蕾竟还能用,能帮她尝出味道。
她喜滋滋地又灌了几杯金沐醪,这酒虽不如醉仙酿那般香气扑鼻,喝起来却甘醇爽口,浑身都舒坦。借着酒劲,和寨民们唠了起来。
原来他们金木寨世代远居山林,靠山吃山,自给自足,过着女性主理祭祀、男性外出狩猎的生活。偶尔与宋人商贩交易盐、铁、布匹,往日里倒也相安无事。
寨民一直有依靠附近的金沐泉涤瘴、祭祀的传统,在他们传说里,这个泉眼就是山神之眼。
后来,不知是谁用他们寨的盐晶去外面治病,竟然真的把人治好了。外面就有了他们的灵盐能化灾除难、延年益寿的传闻。
新上任的淯井监监官张汝霖本就好大喜功,听闻此事后,当即下令扩大盐场规模,竟要填平河谷、深挖盐井。此举直接挖断了河脉支流,洪水漫溢,淹没了他们原先的部落。长老们万般无奈,只得领着族人往丛林更深处迁徙,另寻水源安身。
当然,他们也曾向仙姬求助,可仙姬不主张与官府正面硬碰硬。毕竟此前他们和宋人都能维持相安无事,不能轻易打破这个安稳的局面。她只是说会帮大家重新为水源注灵。
最终,他们选择在金丝圣木周围安营扎寨,寻求山神的庇护。
可惜的是,官府挖井凿断地下水脉、填平河谷的恶行,终究留下了后患。
每逢梅雨季,淯水支流因河谷被填平,泄洪不畅,山洪便顺着山势直冲新寨。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会漫到圣树的根部,被洪水浸泡的根会腐烂,树干上的青苔会大片大片枯黄。
而到了伏旱天,被破坏的地下水脉无法正常蓄水,金沐泉的水位骤降,盐卤浓度越来越淡,煮出的盐又苦又涩,甚至连祭祀用的圣水,都难以保障。
原来这些原住民住在深山桃源般的地方,过的日子却并不太平。
而绯霁见到的奸诈狠毒的幽昙仙姬,倒是为他们做了点贡献。在他们心目中,她是英雄般的指引者,是无所不知的巫祝,是守护山灵的仙姬。
但是,这是用绯霁她的灵蕴,来滋生圣泉。
重启人们赖以生存的根本,就是救苦救难的典范。
绯霁端着牛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沿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皮肤,像她此刻心底蔓延的寒意。她看着篝火旁笑闹的寨民,看着他们脸上因泉源复苏而舒展的眉眼,看着小朵母提起仙姬时满眼的崇敬 ——
这些都是真的。于他们而言,仙姬用灵蕴滋养了灵泉,让他们在绝境里活了下来,仙姬的确是普渡众生的救世主。
那么,绯霁呢?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的手腕,皮肤是死人才有的苍白发凉,哪怕泡了再多灵泉,也掩不住肌理下隐隐的腐朽。她能尝到食物的滋味,能感受到阳光的暖意,这些都证明着她还 “在”。可这些 “活着” 的假象,终究掩盖不了她是具生尸的事实。
她就应该被牺牲吗?
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思。她不怪这些寨民,他们只是想活下去。但也忍不住恨意的苗头在冒尖。
她甚至能理解仙姬的选择,于部落而言,泉源是根基,是千万人的性命。可理解不代表甘心。
如果要他们其中一个人牺牲,他们的集体意志也是愿意的。而她不过是一个 “有用” 的个体,连被问一句是否愿意的资格都没有。
“灵伴姐姐,你是仙姬酿的最成功的灵伴了。”一个清脆的童音打断了绯霁的沉思——
原来是开完会回来的小朵母,她是仙姬选中培养的下一任巫祝。
当然,绯霁了然,幽昙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估计是想抽身专心搞她的复仇大计吧。
“虽然不是最美的。”小朵母接着补了一句。
童言无忌......也不用这么实诚!
“怎么,仙姬还有、别的灵伴?”八卦之魂燃起。
“当然!而且每一个都是大美人,可惜有的陪伴不了多久,久的又傻傻乎乎,没几个合格好用的。”小朵母掰着指头说道。
……灵伴是什么机械鸟甚至扫帚么?还要被挑剔质量。
那那些 “不合格” 的灵伴呢,是被弃之不顾了,还是早已化作了灵泉里的一缕水汽?
绯霁也明白了,她肯定不是幽昙炼的第一具生尸。
看来幽昙仙姬果然是美人贩子,只收美人。不对,是美尸。
好吧错怪你了幽昙仙姬,你的确爱美。不但自己要美,陪伴在身边的人也要求是美的。她仔细瞧了瞧幽昙选的下一任朵母,也是个美人胚子。
这么想来,重光师傅美吗?师兄们美吗?绯霁重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美有啥用?”她不耻下问道。
“赏心悦目啊!把美人放在身边,心情都舒畅了呢。”小朵母鄙夷她,真是美丑不分。
看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绯霁也在鄙夷她,你真是完全被幽昙同化了呢。
小朵母没看见绯霁的眼神,眼睛放光地继续她的美丑话题。
“……仙姬最近让我们帮忙净化的那具新尸,才是真的美呢!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尸,几乎不用我们费太大劲。”
“哦?”
所谓“净化”,多半又是仙姬召集所有女子,借她们的力量做法,就跟上次剥离她的灵识、塞进这具身体里一个路数。你们敬爱的这个仙姬,真是把你们人尽其用啊。
“那你看见,仙姬后来,把尸体运到,哪儿去了?”
“大概在西南边的树屋那吧。怎么,你也想看看美人?”
“呵呵呵,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绯霁打哈哈道。
......
最后绯霁大醉,任由寨民把她扛到木榻上。
唔,帮忙扛尸的活他们确实不少干。
第二天醒来,绯霁竟然破天荒地感觉到了头疼。这是一种重锤和针扎并存的感觉,新奇又折磨。
原来喝酒会有这样的后果?
不知那两人醒来,是否也会像她这样呢。
她举起手臂左右闻了闻,好重的酒味,还夹杂着一丝隐隐的腐臭味。看来每天泡圣泉的任务还是不能落下。
幸好嗅觉还算正常。但就连嗅觉不灵敏的她都能闻出,那别人更是闻得清晰了。幸好这些寨民对仙姬的培养的“灵伴”体质习以为常,倒也没表现出嫌弃。
绯霁现在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和活着的人,是不同的。
她又逛了逛寨子和周围林子,捡了些能用的 “破烂”,琢磨了半晌,才向寨民们辞行离开。
她拍拍手腕上的小树藤,召出过山龙。
“藤兄,要不你让我,坐一会?”想起被抛来抛去的滋味,她厚着脸皮提议。
过山龙果然托着她的屁股把她伏了起来。
“谢谢!藤兄,你真好。”绯霁开心地拍拍树藤。
“对了藤兄,回山洞前,你能带我去,仙姬新收集的、新尸那吗?”她试探地问道。
......
“对了,你回应不了。”说着,绯霁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拿出在寨子收集来的一圆一长两个物什,展示给它。
“这是鼓,答应就拍一下,不答应就拍两下。”她在鼓面拍了拍示意。
……
“这是笛子,这么多发音,表示不同意思。”她犯起愁来,“可是你没嘴,吹不了。”
……
只见一枝树藤从她手上把笛子卷走,快速一甩——
“吁——”
见藤蔓竟能用甩动产生的气流吹笛,绯霁目瞪口呆,随即拍手叫好道:“藤兄,你真聪明!”
过山龙枝叶扫扫身上的灰尘,像在说:那当然,吾之前不找东西发声,只是没这个需求罢了。
笑够了,绯霁说:“可是笛子还是、有些不方便,我们先用鼓吧。”
她把鼓放在藤身上。
“藤兄,你是不是担心、仙姬会骂?我保证只看一眼,行不?”绯霁怂恿到。
“咚!”藤蔓触手敲击了下鼓面。
“藤兄,驾!出发!”
……真是个得寸进尺的女人。
过山龙果然带她往西南方向而去。
虽然方向对了,但如果让她这种丛林新手自己偷摸探索着过去,是绝对找不到路的。
丛林愈发幽深。
只见前方虬枝交错如网的枝干间,赫然立着一棵巨大的青冈古树。
苍劲的枝干如虬龙般向四方延展,撑起半片雾天;树干中段有雷击与岁月侵蚀的痕迹;树皮皲裂如老龟甲,裂纹里长满翠色的苔藓与细叶兰。
好家伙,又是一棵千年古植!绯霁马上就不惊讶了,这丛林里想必盘踞着不少这般老植物,它们是藤兄的老伙计吧。
这棵古树藏在瘴气最浓的核心处,淡灰色的雾气裹着蚀骨的凉意向绯霁扑面而来。这些护林的迷雾应该是有毒的,可绯霁现在的身体完全感觉不到。
她好奇地打量着沿树而建的屋子。
只见古树天然空出丈许见方的洞窟,恰成了树屋的根基。主屋屋顶覆着层层晒干的月昙花瓣与松针,屋檐下悬着风干的各种肉,透过门扉能瞥见屋内竹制案几上的灵草与青铜法器。
还挺有生活气息。
等等,幽昙不会就住在这吧?她和新尸一起住?她毛骨悚然地打了个冷颤。
但她这会儿应该是不在的,不然绯霁一踏入这个地界,怕是早被当场擒拿了。
抓紧时间,她从藤蔓身上爬下来。
绯霁主屋侧屋转了一圈,这么大一具尸身,是藏不住的,可她愣是没找着半点踪迹。
难道仙姬是设了什么障眼法?
她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被过山龙托了起来。
“咋了藤兄,有危险吗?是不是该走了?”绯霁吓了一跳。
托举到一定高度,藤蔓就不动了。
?绯霁不明所以,一脸茫然。
……
一根带着小白花的枝丫伸了过来,把她的脸推到另一个方向。
绯霁这才明白过山龙此举的用意。
原来在青冈巨木的中节,第二个枝干边,还有个挖空的树洞!
绯霁激动地凑过去往里张望——
黑漆漆的树洞里没有设烛火,只有洞外的光亮照了点进去。微光中有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微微下垂。
没有丝毫死气,没有半分阴森。
只有极致的安宁,极致的清隽。
绯霁的呼吸蓦地一滞。
眼前人的肌肤玉石般温润,不见丝毫尸斑,仿佛只是倦了在小憩。那睫羽纤长浓密,像蝶翼停驻。唇角似笑非笑,透着几分安然的慵懒,竟让人无端觉得,下一刻他便会睁开眼,眸中盛着山月与清泉,含笑说,别胡闹。
她才理解小朵母为什么说他是美人了。
那不只是对美的偏爱吧。
这般干净、安宁的归宿—— 若死后能如他一般,连长眠都似一场不醒的梦,那尘世的奔波与苦楚,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微凉的指尖像被什么吸引着,轻轻地往眼前这人伸出,就像想去触碰看看,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是幻像。
她见过金木寨矫健的猎手,见过侃侃而谈的道友,见过或慈爱或闹腾的师兄们,却从未见过这般感觉的人 —— 他像是从山月里走出来的仙,连尸解后的长觉,都带着一种让人望之生羡的圆满。
不是尘归尘、土归土的寂寥,一点也没有绯霁之死这般的兵荒马乱。
原来死亡竟可以这般美好。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得偿所愿、触碰到眼前这幅脸庞之际——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道冷漠如蛇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她的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