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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论道 此时她只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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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已过,道观外岚气如纱,院内香火袅袅。
柏下石案边,架着一副小火炉,慢慢煨着小酒。一青年男子独自斟了一杯又一杯,似在等人。
“许久不见,怎这幅消沉气象。”
“哈哈,太初兄,你来了。”抬头看了眼来人,他烫了新杯子,舀了些酒水进去。
来人接过酒杯,一饮而下,这酒竟挺烈。
“别贪杯啊铁冠兄,你醉了。”观其神色,太初叹道:
“流年不利,接连旱涝,有太多人离去了。”
听闻此言,酗酒的铁冠黯然神伤,喃喃道:
“天灾死人,人祸也死人。”
太初不知如何安慰他,只是默默陪他喝酒,“你游历四方,有什么新鲜见闻?”
“本地富庶,仍遭盘剥,更何况别地?岁饥民流,为一活口气,典妻鬻子,身无完衣,只怕往后会有大患。”他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若文正先生仍在,不至乎此。”
哦?没想到当朝民生竟有积弊异象。太初闻言,放杯的手一顿。
“你也别多想了,先生仙去,仍有后来者。若无他人,不还有你?”看他沉闷,太初转而轻松道,故意逗他。
“太初兄说笑了,来。”青年男子又给太初的空杯满上,“新政余烬,半点未留。哪有什么后来者,只怕现在朝中乡野都无人敢言。”
“文正先生乃儒之侠者,并不为留点什么。结局如此,也是天意。”
“哈哈,你说得不错!当年他枕戈待旦,一纸经略,笑指西贼,何曾想过留后世之功?当日我们拍手称赞,如今他功败垂成,何致我等叹息?已证己心,不为求全,不惧后人评说。”
太初见他虽然为这么快就阴转晴,也舒了口气。
“取我剑来!”
闻言,铁冠才发现还有一小童随太初而来。只见她一脸懵懂,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她本来愣愣地听着他俩的谈论,此时听太初如此说,自是叫自己了,赶忙屁颠屁颠地在随行物品里掏了掏。东西不多,这条脏兮兮的油布包无疑就是剑了,“喏。”
太初接过脏兮兮的油布包,拍拍小童的头,视为对她还算机灵的赞许。
此时两人正酒酣脑热,太初提议道:“不如像以前那样?”
“甚好!”
只听“铮”的一声,剑应声出鞘。太初身形飘逸,随手挽了两个剑花,银光闪烁,剑风裹着衣袂翻飞。
“……贺兰戍猎卷烟霞,
挎长弓,
倚霜牙。”
剑舞起势,太初顺势扫出长剑,在身前挽出三重光壁,“叮叮” 清响自剑脊溢出,随即足尖轻点,身形如猎鹰掠空,剑刃斜挑横劈,“霍” 地一声劈开迎面而来的风沙,剑刃带起的枯草碎屑随势翻飞,如猎隼振翅时散落的翎羽。
等等,你好歹堂堂一派宗师,虽然才六个弟子。随意起舞,是不是有点太颠了?小童目瞪口呆,看他俩的一拍即合,这事以前没少干。
“......一纸经略,
千堞护京华。
笑指胡笳惊破胆,
旌旆展,
气横斜。”
剑意沉凝,缓缓铺展。他沉腰塌步,手腕微旋,长剑在身侧划开层层弧光。这一招已带起破敌之势,步步为营,毫不躁进。他手腕翻折,剑势陡然下沉,再猛地向上挑出,立身旋步,长剑横挑斜拦,动作衔接如流水行云,既无滞涩也无浮夸。
小童稚嫩的小脸被剑气带起的寒风扫过,手里拿着刚眼里有活捡来的剑鞘,竟不知不觉地跟着清亮的歌声有节奏地敲击桌沿。
“......江淮谁记旧时嗟?
卧长堤,
锁沧涯。
万顷晴川,
从此乐桑麻。”
剑势陡然一转,褪去了此前御敌的刚锐,剑花挽得柔缓如波,不再是裂风的冷芒,缓步踏开,舒展漫行,不带半分杀伐之气,将周遭气流稳稳拢住。就连接连笼罩在众生头顶多日的的阴云,也似被剑光驱散,天光万顷泄下。小童被这些分不清的光芒刺得目眩神迷。
“......功过千秋浑不问?
心似月,
照平沙。”
剑势一收,褪去了所有锋芒与温润。他身形不疾不徐,不偏不倚。长剑平展,虽在大白天却如有月华倾泻,不带半分凌厉,也无半分刻意。周身静得能听见沙砾滑落的微响,剑似很满意执剑人宝刀未老,发出了一声龙吟。
衣袍缓缓垂落,猎猎余风渐息,剑穗 “簌簌” 轻摇数下,归于平静。他气息匀长,眉目舒展,月华般澄澈。
一滴水珠不知不觉在小童的脸颊边划过,滴入雪中。
舞和乐单拎一样出来可能乏味,但合在一起却浑然天成,打动了观众。
“好!”
三人只觉胸臆顿开,铁冠更是唱得脸颊红润,郁结全消。这浑声一喊,把如梦初醒的小童吓回了魂。
随即她拍马屁地鼓起了掌。心里好笑,能不好吗?朝廷舍弃的旧臣,被你俩恭敬拾起,像对帝王般歌颂。
太初大步走过来,伸手捏了捏小孩肉肉的脸颊,手指随意地抹过她还有点湿意的嘴边,笑道:“你也觉得好?口水都流出来了。”
本来还没学过羞愧的她,赶忙一把拍开这只带着口水的手,另一手在嘴边擦擦,涨红了脸。
“你你你!”
都是刚才看得太入神了!小孩的下巴顺应着地心引力,不知不觉间嘴张得老大,能兜得住口水才怪!
“你什么,多谢师傅的礼数呢?”
“呸!你不擦,水自然就干了,谁会发现!”小童咬牙切齿,害她在别人面前丢脸。
太初兄果然不拘一格。幸好小孩吃的五谷杂粮飞禽走兽还没很多,口水没有成年人那么臭。铁冠走神想着,看这一大一小斗嘴也是有趣,觉着这俩既不像父女,也不像师徒,倒像是亲友。
他笑道:“好一个面善讨喜的小友!今日我唱词,太初舞剑,你叩几奏律,可谓有缘,可谓快哉。”
“她面善?”太初看看面目狰狞的小童。
铁冠不理会太初的干扰:“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小童立即收起对着太初的张牙舞爪,摆出一副知书达理的样子道:“我没有名字。”
想来她身世可怜,少父母管教,才养成这副凶狠模样。现在跟在天性散漫的太初身旁,太初又是个大意的,看来根本没给人取名。他没再追问,而是提议道:
“今日相识你着绯色裙子,甚是好看,我们可取个‘绯’字;正好雪后放晴,还可取个‘霁’字。你喜欢哪个?”
她眼睛一亮,小小的双手拍了起来:“我两个都喜欢!两个都要!”
铁冠顺着她说:“那我们就唤你‘绯霁’可好?”
她眼眉弯弯,笑跳着,“好听!我终于有名字了!”
“什么‘肥鸡’?听起来很好吃。”太初摸摸下巴。
“是‘绯霁’!”小童作势要打断他的胡说,可惜不够高去捂嘴。
“铁冠兄好文雅,看来绯丫很是喜欢。”
“什么肥鸭!”绯霁气得跳脚。
“我的错,那叫‘霁绯’?”铁冠看着又闹腾起来的两人,无奈又好笑。
“两个字都属水,干脆叫‘水水’好了。”太初轻松躲开绯霁的乱拳。
绯霁忍无可忍,蹦起来要跳到太初背上,打乱他发髻。
太初轻巧避开。刚才玩闹时不慎碰落的长剑,油布散落,正孤零零地躺在雪地里,差点绊他一跤。
……绯霁好心等他站好。
只见他弯腰拾起长剑,随手将油布重新裹好,递给铁冠。
“好剑配名士,这把剑,赠与你。愿助君披荆斩棘,得偿所愿。”
从前他们也有乘着远处传来钟磬之声,为是否应该无为而治等空泛论题论过道,每次都说服不了对方。如今即将弱冠,铁冠也有了想做之事,不再是夸夸其谈。他俩却没有了论道的心情,更无需多言。
铁冠意外,刚刚见此剑出鞘,寒光乍现,锋利无比。如此宝剑,太初竟送给自己?当然自己还不是名士,但太初既说得出,肯定就是实心实意地要送他。两人既为知己,他便也不多言,抬手接过,一拱手:“多谢!”
他摸摸腰间,取下乌漆黑亮一物,珍而重之地看了一眼,递给太初,道:
“此酒为我阿姊所酿,口味独特,现在仅剩一瓶了。太初兄,这壶酒,赠与你!”
“原来你还藏了一手珍品。刚才请我喝的那么烈的酒,难道是想把我灌醉,让我喝不到佳酿?”
铁冠本来面露哀戚,闻言又笑了:“怎会,既能带来,就是要跟太初兄共饮的。想来也就太初兄的雅量,能与我棋逢对手了。”
绯霁看他俩还要接着喝的意思,随手接过,放小火炉上煨上。
瓶身一暖,阵阵酒气便散发出来。
“好香,这是什么味道?”太初奇道。
“是桃花?”绯霁自然地应话。她好像没见过桃花。
“两位慧鼻,确是桃花香。当年就在这个院内有几株桃花树,阿姊就地取材,以花入引,才有你我今日口舌之酣。”铁冠答道。
此酒不比上一壶凶猛,不能热得太过。他用布包着取出酒瓶,给太初和自己各斟了一杯,对绯霁说道:“虽不是烈酒,但你还小,大点再喝。”
本来被香气勾得又流口水的绯霁只能听话地闷闷扶着脸颊,坐在一旁看他俩喝。
太初一杯饮尽,放下酒杯。只觉浅浅的一道花香,仍萦绕在口鼻间。
“好酒!”
听他这么一说,绯霁更是耐不住馋虫。看太初放下空杯,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摸取过。只见杯底晶莹,还剩一滴。她仰头倒到嘴里,果然甘香醇厚,尤有回味。
铁冠笑着从她手中接过空杯,没有点破,又续上一杯递到太初面前,“今日我是来与你道别的。今日一面,不知何时再见了。想必你也不会一直在此。下次回来,也不一定能遇见。”
太初似也没有察觉绯霁的小动作,接过酒杯道:“你安心备试,有缘自会重逢。”
“哈哈,我跟你的缘分,至今还没太差。”
也不知是花香醉人,还是酒醉人,太初觉得浅浅的花香渐浓。
他不知不觉说道:“这什么酒,这么醉人,也能.....醉仙吗?”一说出口,他愣住。
“太初兄慧眼,俗是俗了点,这的确就叫醉仙酿。”
绯霁小孩子心性,取笑这个醉鬼道:“你莫不是醉了,这是慧舌吧。”
“略。”太初竟真伸出一小节舌头展示。
......看来这一位也醉了。她伸手想乘机揪这一小节舌头,太初立即缩了回去。
铁冠道人似看不见他们在干什么,自顾自说道:“独门秘方......只此一瓶......”都开始重复胡话了。
最后这两个男人,纷纷失去意识。多得绯霁还是不忍心把他们扔在雪地里,以小身板奋力把他们拖进屋,扔到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