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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揽香苑外初逢君 ...

  •   鼻尖先撞上一缕清冽的花香,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与淡淡的粪肥味,身下的青石板路冰凉刺骨,磨得我后背生疼。我撑着地面缓缓抬头,只见不远处立着一间朱漆大门的花坊,匾额鎏金,上书三个烫金大字——揽香苑。
      门内栽种着大片玫瑰,枝叶繁茂,虽未到花期,却已透着蓬勃的生机。而我摔落的地方,正是花坊后院的侧门之外,恰好挡了一辆运花肥的马车去路。
      “砰”的一声,马车急刹,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夫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穿着粗布短褂,挽着袖子,扬起鞭子便要呵斥:“哪来的疯丫头,敢挡老子的路!不想活了是不是?”
      话未说完,一道清润的嗓音便从门内传来,如春日里融化的冰雪,带着几分温煦,瞬间抚平了车夫的戾气:“慢着。”
      我循声望去,撞进一双盛满星光的眼眸里。那人从玫瑰花圃中走来,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系着玉色丝绦,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手里还捏着一把修剪花枝的银剪,指节分明,指尖沾着些许春泥,袖口也蹭到了几片绿叶,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温润清雅。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竟比瑶池最俊朗的仙官还要出众几分。
      他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我凌乱的衣衫与嘴角的血迹上,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他蹲下身,伸手便要扶我,指尖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姑娘没事吧?可是受了伤?”
      他的指尖刚触到我的手臂,我便像被灼烧般缩回手。碎玉的浊气仍在经脉中作乱,凡人身躯的触碰竟让我一阵刺痛,本就微弱的仙力愈发紊乱。我疼得脸色发白,冷汗浸湿了额发,却还是强撑着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事……多谢公子。”
      我的贸然出现,惊动了花圃深处的老者。他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穿着藏青色短褂,鬓角染霜,眼神锐利如鹰,周身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
      他抬眼打量我,目光在我那身虽沾了尘土却质地精良的流云裙上顿了顿——那是母亲用瑶池云丝织就的,轻软顺滑,还泛着淡淡的灵光,在人间绝无第二件。老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捋着胡须怒道:“哪来的野丫头,竟敢挡我揽香苑的路!看你衣着怪异,神色狼狈,莫不是来偷我花种,还故意碰瓷的?来人,把她拖去送官!”
      “祖父!”少年连忙拦住上前的小厮,转头对老者拱手道,“孙儿看她不像坏人,许是遭遇了变故才落得这般模样。不如先让她入府歇息片刻,问清缘由再做处置也不迟。”
      这老者,便是揽香苑的主人,也是少年的祖父苏晚辞。后来我才知晓,苏晚辞看似是个痴迷花草的寻常花匠,实则是先皇的亲弟弟,被封为瑞王。当年先皇登基,忌惮他手握重兵,恐威胁到皇位,苏晚辞便主动请辞,隐于市井,守着这揽香苑一住便是三十年,只为远离朝堂纷争。而那少年,便是他的孙儿苏慕言,一个本该在花坊里种一辈子花,却终究被命运推向朝堂的人。
      “我不是小偷!也没碰瓷!”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强忍着浑身剧痛,目光落在苏晚辞手边的花架上——那上面摆着几株刚嫁接的红玫瑰,枝桠切口钝得厉害,月季根茎的韧皮部歪歪扭扭,根本没有对齐,甚至有些切口还沾了泥土。
      这般接法,违背了花草生长的天性,不出三日,定会枯萎。我脱口而出:“你这般嫁接,是种不活好花的。枝桠切口要斜削成马蹄形,这样才能最大程度汲取养分;根茎韧皮部必须对齐,不然养分输送不畅,花株很快就会枯死;包扎要用浸过温水的棉纸,既能保湿又能防虫害,养护时还要避开正午的烈日,薄肥勤施,方能让花色艳丽,花期长久。”
      这话一出,苏晚辞愣住了。他怔了半晌,放下手里的嫁接刀,围着我转了两圈,上下打量我的眼神里,怒意渐渐化作了惊疑与探究:“你一个小姑娘,也懂种花?”
      要知道,这嫁接之法是他摸索了数十年才掌握的诀窍,虽不算顶尖,却也远超寻常花匠,眼前这来历不明、浑身是伤的丫头,竟能一语道破关键,甚至指出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疏漏,这如何不让他惊讶?
      我点点头,指尖攥得发白,将母亲教我的种花之法细细道来。从选枝要选向阳的一年生壮枝,枝条上需保留三个以上的芽点,到切口要光滑无毛刺,避免感染;从不同花草的浇水时辰——牡丹喜干,需见干见湿,茉莉喜湿,要时刻保持土壤湿润,到驱虫要用艾草熏烟而非市井售卖的农药,既环保又不会损伤花株;从冬日里如何为牡丹培土保暖,避免冻伤根茎,到春日里如何为茉莉剪枝,促进分枝生长,一字一句,分毫不差,连苏晚辞都未曾留意过的细节,我都一一提及。
      这些都是母亲手把手教我的,是我三百年岁月里最熟悉、最刻入骨髓的东西,此刻说出来,竟成了我留在揽香苑的救命稻草。
      说话间,仙力流失的痛感越来越强烈,眼前阵阵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苏慕言眼疾手快地扶住我,指尖传来的温热让我又是一阵刺痛,却也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凑近时,身上淡淡的栀子香萦绕鼻尖,竟奇异地压下了些许浊气带来的痛楚。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姑娘身子不适,不如先入府歇息片刻?我让下人去请大夫。”
      苏晚辞听得入了迷,半晌才抚掌大笑,声音洪亮得震落了枝头的几片枯叶:“好!好一个懂花的丫头!老夫种了一辈子的花,竟不如你一个小姑娘通透!”他捋着胡须,神色缓和了不少,对苏慕言道,“把她带去后院厢房安置,再让人炖些补品来。老夫倒要看看,这丫头说的法子,是不是真的管用。”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派人看着些,莫要让她乱跑。”
      就这样,我被留在了揽香苑。
      苏慕言扶着我穿过大片花圃,玫瑰的枝叶擦过我的衣袖,带来淡淡的清香。他的步伐很稳,力道也恰到好处,既不会让我觉得不适,又能稳稳托住我的身子。我靠在他肩头,看着他垂眸时长长的睫毛,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那是在瑶池从未有过的感觉,像初春的琼花初绽,带着几分羞涩与暖意,悄然在心底蔓延。
      苏晚辞让人将我安顿在后院的一间小厢房里。房外便是一片花圃,种着各色玫瑰,那株被他嫁接的红玫瑰,就栽在窗下。我后来发现,这株玫瑰的枝干纹路,竟与我手腕处因仙力紊乱偶尔浮现的淡金琼花纹路一模一样,只是彼时仙力尚余几分,纹路极淡,我未曾细究。夜里仙力流失疼醒时,我会悄悄运转残存仙力滋养玫瑰,它便会抽出嫩绿新芽,而我却会心口发闷、头晕目眩,苏慕言清晨来看我,总以为我是体虚未愈,只叮嘱我多歇息,从未察觉这“花荣仙衰”的共生羁绊。
      厢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窗台上摆着一盆薄荷,翠绿的叶片舒展着,散着淡淡的清凉气息;桌上放着一盏青瓷茶盏,釉色温润,还有几本泛黄的花谱,纸页都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是常被翻阅的;床上铺着柔软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带着阳光的味道。
      苏慕言给我端来一杯温水,又拿来一瓶金疮药,轻声道:“姑娘先歇歇,大夫稍后便到。若是哪里不舒服,便唤我,我就住在隔壁厢房。”
      我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低声说了句“多谢公子”。
      他笑了笑,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星光:“我叫苏慕言,姑娘可以唤我慕言。不知姑娘芳名?”
      “楚星洛。”我轻声答道。
      苏慕言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语气带着几分温柔:“星洛,好名字。如星辰般明亮,如洛水般清雅。”他没有再多问我的来历,也没有追问我为何会浑身是伤地出现在揽香苑外,只嘱咐我好好歇息,便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
      我躺在雕花床上,浑身骨头疼得厉害,丹田处的空虚感越来越强烈,仙力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往外泄。我知道,那枚暖玉佩碎了,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地催动仙力,更不能轻易回归瑶池。
      母亲此刻还在人间巡花,想必还不知道我遭遇了劫云,就算她知道了,恐怕也难以跨越仙凡边界来寻我——劫云过后,仙凡通道会暂时关闭,唯有等下次云开雾散,才能互通往来。而这一等,不知要多少年。
      大夫很快便来了,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背着一个药箱,步履稳健。他给我把了脉,又仔细检查了身上的伤口,眉头紧锁道:“姑娘脉象虚浮,气血亏空严重,像是……像是耗尽了心神。身上虽无大碍,却需要好生调养,不然恐会落下病根,日后体弱多病。”
      他开了一副补气血的方子,又嘱咐下人多给我炖些滋补的汤品,比如当归乌鸡汤、红枣桂圆羹,便背着药箱离开了。
      往后的日子,我每日里除了喝药调养,便是照料窗下那株红玫瑰。我用仅剩的一丝仙力,悄悄为它梳理枝叶,滋养根茎——那丝仙力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却能让玫瑰的枝叶长得愈发繁茂。
      苏晚辞每日都会来看那株玫瑰,起初只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可几日过后,见它不仅没有枯萎,反而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叶片也愈发翠绿鲜亮,看向我的眼神也渐渐从探究变成了赞许。
      他对我的看管也松了不少,不再派人盯着我,还允许我在花圃里自由走动。有时,他还会主动找我探讨种花之法,问我瑶池的花草都是如何养护的,我便捡些不涉及仙术的寻常方法告诉他,听得他连连点头,对我愈发看重。
      苏慕言更是时常来找我。他总说,大哥苏瑾整日埋首于吏部的公文,刻板无趣,除了公务,便无其他话题;二哥苏珩流连于秦楼楚馆,放浪形骸,满身的酒气与脂粉气,让他不喜;府里只有我,能与他说些花草间的趣事,能懂他对花草的痴迷。
      他会给我带京城街头的糖炒栗子,用一张油纸包着,还带着温热的气息。他亲手剥了壳,将金黄饱满的栗仁递给我,栗仁又甜又糯,带着浓郁的烟火气,是我从未尝过的味道,比瑶池的莲心蜜还要甜几分。
      他会给我讲市井巷陌的见闻,说卖糖葫芦的老汉养了一只通人性的八哥,能模仿人的语气说话,还会喊“糖葫芦,甜又甜”;说杂耍班子的小姑娘会吞剑喷火,引得万人空巷,大家都挤着去看,有人还会打赏些碎银子;说城南的花市每逢初一十五便格外热闹,各色花草争奇斗艳,还有人会以花为媒,定下终身之约,场面十分热闹。
      我坐在窗下,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看着那株玫瑰抽芽长叶,偶尔也会给他讲瑶池的花草——说瑶池的琼花能开得比碗口还大,花瓣洁白如雪,层层叠叠,香气能飘满整个瑶池,闻之令人心旷神怡;说万年莲池里的莲花,花期长达百年,花瓣落下时会化作灵光,滋养大地,让周围的花草长得愈发茂盛;说司命星君的庭院里种着一株忘忧草,闻一口便能忘却所有烦恼,仙友们若是有了心结,都会去闻一闻。
      苏慕言听得津津有味,眼神里满是向往:“瑶池当真那般美好?竟有如此神奇的花草。”
      我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酸涩。瑶池是美好,是安稳,却没有糖炒栗子的甜,没有市井的热闹,没有人间的烟火气,更没有像苏慕言这样温柔的人。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清泉流过石涧,带着少年人的清朗与温柔。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就算永远回不了瑶池,能守着这片花圃,听他讲人间的故事,与他一起照料花草,也不算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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