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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瑶池琼花坠凡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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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是瑶池东畔那片琼花林里最不起眼的一株幼苗,扎根在温润的灵土中,沐着瑶池万年不熄的灵光,整整修了三百年,才勉强褪去草木之形,化为人身。母亲给我取名楚星洛,星是瑶池夜空中最亮的那颗启明星,洛是她常常在话本里念起的人间洛水——后来我才知道,这名字里,藏着她对凡尘最深的念想。
母亲楚清漪,是司掌人间百花的花神,生得清雅绝尘,自带三分仙气。她腕间总挽着一束流动的云霭,那云霭是千年云气凝结而成,触手温凉,带着淡淡的琼花香。母亲走过的地方,无论是瑶池的灵圃,还是人间的荒坡,都会有百花循香次第绽放,连瑶池深处那片万年莲池,每逢她靠近,池中的莲花都会争先恐后地舒展花瓣,比平日里要艳上三分。
三界之中,瑶池的花最是灵秀,却也最是寡淡。这里无寒无暑,无枯无荣,琼花林永远是一片莹白,莲池永远是一池清雅,岁岁年年,皆是一副一成不变的模样。母亲常说,瑶池的仙,就像被养在琉璃盏里的珍宝,看得见云海翻涌,听得到仙乐缥缈,能饮玉液琼浆,能食灵果仙肴,却唯独尝不到人间的烟火气,终究少了几分活色生香,少了几分真切的欢喜与哀愁。
那时我刚化形不久,身形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总爱趴在母亲肩头,晃着两条刚长齐的小短腿,指尖缠着她袖间的流云,似懂非懂地问:“母亲,烟火气是什么味?是比莲心蜜还甜,还是比瑶池的玉浆还清冽?”
母亲总会笑着揉我的发顶,指尖带着琼花的微凉,眼底却会浮起一层浅浅的怅惘。那怅惘像暮春时节笼罩在瑶池上空的烟霞,朦胧得让我读不懂,也猜不透。她从不细说人间的种种,只偶尔在月凉如水的夜晚,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话本,坐在琼花树下,轻声念给我听。
话本里的故事,总是那么鲜活。她说江南的三月,桃花开得能映红半条江水,渔舟唱晚时,桃花瓣落在水面,随波逐流,像铺了一层胭脂;说长安的秋日,桂香能飘满九重宫阙,市井巷陌里,卖糖人的老汉敲着铜锣,“叮叮当当”的声响能传遍整条长街,甜腻的糖香勾得孩童们追着担子跑;说护城河边的杨柳,枝条软得像丝线,春风一吹,依依袅袅,能系住远行之人的归心,让那些漂泊在外的人,忍不住回头望;说塞北的冬日,梅花傲霜斗雪,红的像火,白的像雪,守着边关的将士们,会折一枝梅花插在案头,聊寄思乡之情。
话本里最常写的,还是王侯将相与寻常女子的纠葛。有花前月下的温存,他为她描眉,她为他研墨;有生离死别的愁肠,他奔赴沙场,她倚门相望,一等便是数年;有海誓山盟的诺言,也有物是人非的遗憾。每读到动情处,母亲的指尖便会微微发颤,落在我发间的力道也轻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
我自小在琼花林里长大,身边只有母亲与一众仙娥,偶尔能见着几位仙官,也都是神色清冷,谈吐间满是疏离。见惯了瑶池的云卷云舒,听惯了仙乐的缥缈空灵,话本里的人间,便成了我三百年岁月里最鲜活的向往。
仙娥们常劝我,说人间险恶,凡人寿数短暂,不过数十载光阴,却要经历生老病死、爱恨痴缠,那些都是修行路上的劫数,仙者若是沾染,极易动了凡心,毁了道行。可我偏不这样想——若人间真那般无趣,那般凶险,母亲眼底为何会有那样的怅惘?话本里的情分,为何能让高高在上的仙都为之动容?
母亲似乎早已看穿了我的心思。在我仙龄满三百岁那日,瑶池摆了一场小宴,除了赐下一枚暖玉佩,她还额外给了我一瓣风干的红紫花瓣。宴席前一日,我曾撞见琼花林深处有一株琼花莫名枯萎,花瓣蜷曲如枯蝶,仙娥们窃窃私语“此乃异兆,恐有凡尘劫”,母亲见状当即挥手移除枯花,神色凝重地叮嘱我莫要多问,那时我只当是寻常草木枯荣,未曾放在心上。
那暖玉佩是母亲用千年琼花精元炼化而成,佩身不大,上面刻着细碎的琼花纹路,触手温凉,戴在颈间便能护我仙身安稳,隔绝凡尘浊气。而那瓣花瓣,质地坚韧,红如燃血,紫如凝霞,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灵光,绝非瑶池任何一种花草所有。
“这是缠枝锦的花瓣,”母亲将花瓣轻轻塞进我掌心,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的叮嘱,指尖却微微发颤,“只开在人间骊山脚下,花期不过十日,盛开时漫山遍野,红紫交织,如烈火焚原,壮丽得很。星洛,瑶池安稳,仙途漫漫,莫要轻易踏足凡尘。人间的劫,千丝万缕,仙也挡不住。此花燃尽即散,莫贪盛放,花期尽时,尘缘亦了。”我那时满心都是对人间的向往,只模糊记下前半句,后半句的隐语竟全然未曾领会。
我攥着那瓣花瓣,指尖传来微微的暖意,嘴上乖乖应着“女儿记下了”,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缠枝锦,骊山,人间……这些词语像一颗颗火种,在我心里燃起了熊熊烈火,再也无法熄灭。
那日的小宴上,南极仙翁摸着雪白的长胡子,眯着眼打量我许久,夸我“眉眼澄澈,根骨极佳,是块修行的好材料”;东华帝君送了我一本《四海花谱》,扉页上用苍劲的字体题着“守心自安”四字,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
我抱着那本厚重的花谱,笑得眉眼弯弯,嘴上说着“谢帝君赐书”,心里却早已把母亲的叮嘱、仙翁与帝君的告诫都抛到了脑后。彼时的我,满脑子都是骊山脚下的缠枝锦,是话本里的人间烟火,是那从未尝过的“烟火气”,从未想过,一场注定无解的劫数,已在暗处悄然酝酿,只待我一步步踏入。
宴后第三日,母亲要前往人间巡花——这是她作为花神的职责,每年春秋两季,都要下凡查看人间百花的生长情况,护佑它们免受天灾人祸。临走前,母亲再三嘱咐我,务必守在琼花林,莫要四处闲逛,更不许靠近南天门。
“星洛,凡间浊气重,对你的仙身不利,且人心复杂,你性子单纯,怕是应付不来。乖乖待在瑶池,等母亲回来,再给你念新的话本。”母亲替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眼底满是担忧。
我连连点头,目送着母亲踏着云霭离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天际,才转身回了殿中。可刚坐下没多久,心里的念想便又冒了出来,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让我坐立难安。
我抱着《四海花谱》,鬼使神差地便朝着南天门走去。南天门的守将是个面冷心热的老仙,姓秦,大家都叫他秦将军。秦将军在南天门守了上万年,见惯了仙来仙往,平日里总爱给我塞些瑶池特有的甜果,比如蜜渍琼花瓣、玉露葡萄,对我格外纵容。
果然,见我走来,秦将军只是皱了皱眉,并未多拦,只是沉声道:“小仙子,南天门乃仙凡交界之地,不可胡闹,莫要靠近云垛边缘,免得失足坠落。”
“多谢秦将军,我就看看,不胡闹。”我笑着应下,脚步却没停,径直爬到了最高的那处云垛上。
云垛很高,脚下是翻滚的云海,白茫茫一片,像极了瑶池的琼花雪。我翻开《四海花谱》,顺着目录细细查找“缠枝锦”的记载,翻到第十七页时,果然看到了相关描述,书页间还夹着一幅插画。
画中的缠枝锦,漫山红紫绵延不绝,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像一匹被风吹皱的锦缎,绚烂夺目。山脚处隐着几户村落人家,青瓦白墙,炊烟袅袅,还有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戏,画面生动得仿佛能闻到花香,听到笑声。这景象,竟比母亲话本里描写的还要动人几分。
我趴在云垛上,借着仙力穿透层层云海,朝着人间望去。果然,在遥远的骊山方向,我看到了一片灼灼的红紫,与画中一模一样,在人间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燃起的一团团火焰。只是花海边缘,竟有零星几株已然枯萎,暗红的花瓣落在青草丛中,透着几分盛极而衰的萧索,母亲话本里提过“缠枝锦开得烈,谢得绝,从无半分留恋”,我彼时只顾着沉醉于盛放的绚烂,竟将这预兆抛在了脑后。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人间特有的气息——有泥土的腥甜,有草木的清香,还有隐约的人声鼎沸,那是瑶池从未有过的鲜活,是独属于人间的热闹。我越看心越痒,掌心的缠枝锦花瓣似在发烫,仿佛在催促我,奔赴那片令人心驰神往的花海。
一时鬼迷心窍,我想起母亲留在殿中的踏云靴。那靴子是用千年云蚕丝织就,鞋面绣着精致的流云纹,轻盈无比,踏在云上行如疾风,瞬息便能千里,是母亲平日里下凡巡花时穿的。
我悄悄溜回母亲的寝殿,取了踏云靴,又将那瓣缠枝锦花瓣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戴上暖玉佩,再次来到南天门。秦将军见我去而复返,还换了双靴子,不由得有些疑惑:“小仙子,你这是……”
“秦将军,我就是想再看看人间的风景,看完就回去。”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快步走过,趁着他不注意,纵身一跃,便朝着骊山的方向跳了下去。
云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刺骨的凉意,瑶池的轮廓在我身后渐渐变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云海之中。我踩着踏云靴,速度极快,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响,人间的景象越来越清晰——青瓦白墙的村落,蜿蜒流淌的河水,田埂上扛着锄头的农人,路边叫卖的小贩,还有枝头叽叽喳喳的鸟儿,一切都和母亲的话本、花谱的插画一模一样,鲜活而真实。
我只顾着新奇张望,全然没察觉天际渐渐聚拢的黑云。那些黑云来得极快,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阴沉下来,漆黑如墨的云团在天际翻涌咆哮,裹着碗口粗的天雷,发出“轰隆隆”的巨响,连风都变得凛冽刺骨。
我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转身返回瑶池,却发现周身的仙力竟开始紊乱。踏云靴虽快,却极其耗损仙力,我不过是个三百岁的小花仙,修为尚浅,连日来的好奇与躁动本就让心神不宁,此刻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劫云误认成了渡劫的上仙。
母亲曾说过,瑶池每万年便会降下一次劫云,专扰仙凡边界的异动,威力无穷,即便是上仙,也需谨慎应对。我不过是个初化形的小仙,如何能抵挡得住这般天雷?
一道惊雷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直直朝我劈来。我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催动仙力抵挡,指尖凝出的琼花灵气却如萤火般微弱,刚触到天雷便瞬间溃散。
“咔嚓”一声脆响,颈间的暖玉佩应声碎裂,两半玉片带着我的血光,像断线的珠子般坠向人间。碎裂的纹路竟非寻常裂痕,而是如琼花凋零般四散开来,秦将军远远瞥见,脸色骤变,想伸手阻拦却已不及。更让我心悸的是,玉片碎裂处竟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仙元,随着浊气涌入渐渐消散,我后来才知晓,那是母亲注入玉佩的护持之力,此番耗尽,我的仙身便再无天然屏障。而那两半玉片,恰好缺了我血浸染的那一角,再也无法完整拼接,一如我与人间的羁绊,从伊始便注定残缺。
失去了仙力的支撑,失去了踏云靴的依托,我像一片被狂风裹挟的落叶,直直往下坠。意识模糊间,凡尘浊气如潮水般涌来,钻进我的四肢百骸,蚀骨焚心,连带着仙身都开始隐隐作痛。
我知道,没有了暖玉佩的庇护,我的仙身撑不了多久,再这样坠下去,要么魂飞魄散,要么沦为失去仙力的凡胎。我想唤母亲,想唤瑶池的仙娥,想唤秦将军,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任由自己朝着那片缠枝锦的花海,重重坠落。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阵刺骨的冰凉中勉强睁开了眼。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丹田处空空荡荡,仙力只剩一丝微弱的余息,勉强维持着意识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