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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霓裳羽衣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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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山终于得以拜见寿王妃杨玉环。
踏入华美的殿阁,她一眼便看见青儿垂首静立在玉环身侧,姿态恭谨,与平日里在乐工中那个怯懦结巴的形象判若两人。裴云山心中瞬间明了。
杨玉环屏退了左右,只留青儿在旁,声音柔美如春水:“你莫要怪青儿。一切都是本妃的安排,想看看能被圣人亲口赞誉,又让上官姑娘吃了暗亏的女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奴婢不敢。”裴云山低着头。
“我听说,母妃的那首舞曲是你谱的?”
裴云山没料到玉环如此直接,一时语塞,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既感念玉环的通情达理,又深知其与武惠妃关系密切,心中挣扎是否该坦诚相告。
杨玉环微微一笑,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半个月后是圣人的寿辰,寿王为表孝心,让我等谱一首时兴的舞曲出来。你既赢了比赛,安心谱好这支舞曲,旁的无需多想。”
这话说得含蓄,却让裴云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眼前的寿王妃,不像高高在上的王妃,反倒像个通透豁达的知心姐姐,让她心生好感与信赖。
裴云山当即郑重施礼:“承蒙王妃信任,云山定竭尽全力。”
接下重任,裴云山便一头扎进了宫中藏书阁,废寝忘食地翻阅各类乐谱典籍,试图寻找灵感。夜深人静时,她搬动一摞厚重古籍,不慎失手,书册哗啦啦散落,竟砸中了角落里一个倚着书架小憩的身影。
“哎呦!”那人吃痛惊醒。裴云山定睛一看,又是李玙!
“怎么哪都有你?”裴云山下意识地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
“奴婢是说,参见忠王殿下。”裴云山恭敬行礼。
李玙揉着被砸到的肩膀,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深更半夜在此搞出这么大动静,是想拆了这藏书阁吗?”
每次遇见裴云山,他都忍不住要和她斗几句嘴,尤其爱看她明明不服气,却因身份悬殊不得不隐忍的那副“吃瘪”模样。
裴云山心中暗恼,却也只能恭敬应答:“回殿下,奴婢是为寿王妃的舞曲寻觅灵感,惊扰殿下,罪该万死。”
见她为谱曲愁眉不展,李玙难得正色。
“怎么,天下还有能难住你裴大家的曲子?”
裴云山撇嘴,“殿下若要取笑,尽管取笑就是了。反正我就是一个小女乐,你是殿下,自然说什么都是对的。”
李玙被她这暗含抱怨又强作恭顺的样子逗得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也不再绕弯子,状似随意地走到一旁的书架前。
“本王倒是记得,多年前父皇曾极爱一首从西域传来的胡曲,旋律别致,与中原雅乐颇为不同。后来不知何故,未曾盛行,乐谱大概也搁置在此处了。你且帮本王找找。”
裴云山依言去找,从纸堆中翻出了一卷书,名曰《婆罗门曲》。谱子记录简略,甚至有些残缺,但仅仅扫了几眼其中标示的旋律和音阶,裴云山便觉眼前一亮,如获至宝!
这曲子既有异域风情的神秘绮丽,又透着一种中原乐理的优美,若能巧妙融合改编……
她猛地抬头,看向好整以暇站在一旁的李玙。对方脸上那副似笑非笑、仿佛一切尽在预料的神情,让她瞬间明悟,这分明是李玙有心在指点她!
“殿下为何要帮我?”裴云山问得直接,“寿王妃献舞成功,于寿王殿下可是大有裨益。”
李玙嗤笑一声,走到她面前,伸手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少在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本王帮的不是寿王妃,是某个快要愁白了头的小乐工。”
说完,也不等裴云山反应,他便转身,施施然朝着藏书阁外走去,只留下淡淡一句随风飘来:“既已有了方向,就别再熬夜折腾,小心真成了小白头。”
不知怎的,裴云山望着那个背影,哑然失笑。
拿到《婆罗门曲》残谱后,裴云山连夜揣摩,很快有了改编的思路。她将想法与初步修订的旋律呈报给杨玉环。玉环一见便十分喜爱,尤其欣赏其中异域风韵与中原雅乐结合的可能,当即拍板,以此为基础进行全新编创。
然而,新的难题接踵而至。这支曲子改编难度极高,不仅需要深厚的音乐造诣,更要求演奏者之间心有灵犀、配合无间。她原先那支凭借独特个性取胜的“杂牌军”,面对如此精密复杂的作品,显得力不从心。
几经思量,裴云山还是做出了那个决定。
“与你合作?”上官仪听完她的来意,冷艳的脸上满是诧异。
“圣人只是不让你参加竞选,可没说不让你为王妃伴乐。”
“为什么是我?”
“很简单,”裴云山目光坦诚,“放眼整个宜春宫,这支曲子,非你我不能成。”
见上官仪仍存疑虑,裴云山忽然拿起案几上一块招待用的花生酥,直接咬了一大口。很快,她的脖颈和脸颊便泛起了明显的红疹。
“那日并非谢绝你的好意,我是真的对花生过敏。”
“你……你真是……”上官仪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连忙从匣子里取出药来,给裴云山涂上。
“真是有些疯了?”裴云山替她说出了后半句。
不错,裴云山这股不顾一切的“疯”劲,反而让一向冷静自持的上官仪感到一种莫名的触动。她强压下心中的波澜,维持着惯有的高傲,微微扬起下巴。
“罢了,看你如此诚心邀约,若再拒绝,倒显得我小气了。只是,既是合作,排练期间,曲调编排、技法处理,需得以我的意见为主。”
裴云山笑着应下:“那是自然,上官大家技艺超群,云山仰仗之处甚多。”
上官仪的羯鼓雄浑激昂,裴云山的琵琶婉转清越,两者交织已显不凡。可裴云山总觉得音色层次还不够丰满,像是锦绣上缺了最点睛的丝线。她犹豫再三,还是向上官仪提出了那个想法。
“她?”上官仪拨弄鼓槌的手一顿,语气笃定,“你怕是不知,清子是李相的义女,出身比我们高贵,心气更傲,连寿王府的宴请都时常推拒,怎会应你之约?”
裴云山心里其实也没底,但那股想把事情做到极致的劲头推着她:“总得试试。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出乎二人意料,当裴云山找到宋清子,刚说明来意,甚至还没来得及抛出任何条件,宋清子便利落地应下:“好。”
干脆得让裴云山和上官仪一时面面相觑,疑心自己听错了。
宋清子看着她们惊讶的神情,淡然一笑,笛子在指尖转了个圈:“此曲若无笛声点睛,便如龙无睛,凤无翎。既然我不可或缺,为何不来?”
这份近乎傲慢的自信,反倒让裴云山和上官仪无话可说,只能心下叹服。
然而,当三人真正开始改编《婆罗门曲》时,才惊觉此曲是个巨大的陷阱。它表面结构简单,实则内里环环相扣,想要既保留其独特的西域韵味,又融入新意以适应舞蹈,简直难如登天。
裴云山对着摊开又卷起、写满又划掉的稿纸,这才后知后觉地恍然——李玙当初给的哪里是什么捷径,分明是挖了个深不见底的坑!
倔劲上来的裴云山再次开启了不眠不休的模式。藏书阁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她反复推敲每一个音符。上官仪起初只是冷眼旁观,宋清子依旧清冷自持,但看着裴云山眼底日益浓重的青黑,和那股仿佛不知疲倦、非要撞破南墙的拼劲,她们二人不知不觉也被悄然带动起来。
后来,连杨玉环都被惊动,偶尔会移步至此,静静聆听片刻,有时甚至亲自参与讨论,提出见解。
四个身份、性情各异的女子,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竟在这深宫一隅结成了某种奇妙的同盟,彻夜研讨,互相激发灵感。
终于,一部既保留《婆罗门曲》魂韵,又焕然新生的改编之作诞生了!
玉环为它取名为,霓裳羽衣曲。
排练期间,裴云山几次瞥见殿外回廊或树影后,有人影鬼鬼祟祟地窥探。她只当是武惠妃那边的眼线,心中警惕,却也并未过分在意,只叮嘱众人看好乐器谱本。
转眼便是圣人寿诞。宫内张灯结彩,笙歌鼎沸。
后台一片忙乱,脂粉香、衣料窸窣声、低声催促交织。眼看即将登场,一名负责整理舞衣的宫女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杨玉环那件繁复华美的舞衣后背,竟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半尺来长的口子!
上场在即,舞衣破了。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捣鬼!
上官仪和宋清子对视一眼,大家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答案。
“云山,你之前说过,忠王殿下对此次献舞格外关切。”宋清子把答案说了出来。
“不会是他。”
裴云山几乎是脱口而出,她自己也没有意料到,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忠王此人,心思或许深沉,行事或有谋算,却也是光明磊落之人。这般在女子衣饰上动手脚的下作手段,非他所为。”
门外,正要抬手掀帘的李玙,脚步蓦地一顿。裴云山清晰而笃定的话语,一字不漏地传入他耳中。
“你与忠王不过点头之交,如何知晓他为人?”上官仪追问。
李玙没有再听下去,笑着转身离去。
裴云山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杨玉环却缓步走到破损的舞衣前,拿起了剪子。裴云山她们皆是一惊。
手起刀落,杨玉环利索地将破损的布料剪裁掉,又巧妙地系上几条飘逸的纱带,原本中规中矩的舞衣,瞬间变成了更具异域风情的露背款式,反而更贴合《婆罗门曲》的韵味。
看着杨玉环临危不乱的气度,裴云山心中敬佩不已。
刚刚松一口气,几人又惊骇地发现,上一个节目的舞女所跳的舞步,竟与她们精心编排的舞步惊人相似!虽细节有差,但神韵已窃取了七八分!
裴云山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想起排练时攒动的人影。原来对方处心积虑,偷不走复杂精妙的音乐,便转而窃取了相对易于模仿的舞步。
前有破损舞衣,后有舞步被窃,已无退路,更无时间再做调整。
“该我们了。”
悠扬中带着异域风情的乐声已然响起,杨玉环面无惧色地走上台,翩然起舞。
看着这熟悉的舞步,席间响起细微的窃窃私语,连御座上的圣人,眉头也微微蹙起。
台侧,裴云山、上官仪、宋清子三人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却只能硬着头皮将曲子演奏下去。
渐渐的,杨玉环舞得越来越急,裴云山也不得不跟着她的舞步加快节奏。舞至曲中,一个曼妙的旋转后,杨玉环的舞姿彻底变了,变得更为大胆、奔放,充满了妩媚!她腰肢轻摆,眼波流转,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在诉说新的故事。
三个伴乐的女子瞬间心领神会。
指尖、腕下的韵律随之一变,乐曲节奏从之前的激昂热烈不着痕迹地放缓、下沉,音调转换,旋律走向变得更加深邃迂回,完美地托住了杨玉环这破釜沉舟、惊艳一变!
杨玉环如同一只终于挣脱束缚、破茧而出的绝世彩蝶,尽情舒展,肆意绽放。每一个眼神都勾魂摄魄,每一次回旋都倾国倾城。
御座上,圣人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殿中那抹颠倒众生的身影。
他痴痴凝望,眼中再无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