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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为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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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舞结束后,宫里着实热闹了一阵。夸赞寿王妃舞姿绝世、乐音精妙的话自然不少,可裴云山心里却始终记挂着一件事。
那个偷看她们排练、又鬼祟溜走的小宫女再没踪影。裴云山私下里打听,借着送乐器、交谱子的由头,在各处留意,一连几天,都见不着那人。
她心里清楚,舞衣和舞步的事绝非巧合,目的就是不让玉环的献舞圆满,或者说,是不让玉环借此更进一步。武惠妃是极力主张接玉环入宫、盼着她得宠的,不会自毁长城。至于李玙……裴云山虽不敢说全然了解那位心思难测的忠王,但直觉告诉她,李玙不至于此。这深宫里,除了明面上的武惠妃,恐怕还藏着另一股不为人知的阴暗。
这日,她又被传召至兴庆宫为圣人奉乐。这些天她本就心事重重,指尖下流出的曲子,也难免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凝滞。正弹到一曲《高山流水》的激越处,心神一个恍惚,“铮”的一声脆响,琴弦竟崩断了。
乐声戛然而止。裴云山脸色一白,立刻离座跪倒:“奴婢失仪,请圣人降罪。”
殿内静了片刻,预料中的责罚并未落下。圣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弦断了?”
“是……奴婢一时走神,惊扰圣听,罪该万死。”
“起来吧。”圣人的语气竟有几分意兴阑珊,“弦断乃常事,换一根便是。倒是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云山低垂的发顶,“你今日心神不宁,所为何事?”
裴云山心中一惊,忙道:“奴婢只是……只是近日练曲有些疲累。”
圣人似乎并未深究,反而挥了挥手,让殿内侍奉的宫人都退下些。他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倦色,忽然问道:“裴大家,你既在宫中,也见过朕那几个儿子。依你看……朕该立谁为太子?”
裴云山骇得几乎又要跪下,连忙伏低身子:“陛下!此乃国之根本,天家大事,奴婢微贱,岂敢妄言。”
“朕恕你无罪。”圣人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家常闲聊的疲惫,“今日早朝,那群老头子吵得朕头疼。朕不问你国事,只当听听家常,说说你看朕这几个儿子,如何?”
裴云山心跳如鼓,知道这家常绝非能随意拉的。她稳了稳心神,谨慎开口。
“陛下,奴婢只是一介女乐,蒙天恩才能在宫中行走,所见所闻不过一隅。奴婢只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所选,必是贤能。奴婢愚钝,只愿做好分内之事,奏好手中之曲”
这番话既表明了不涉党争的立场,又隐含了纯臣之意。圣人听罢,脸上并无表情,只嗯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又问:“那你觉得,寿王与忠王,如何?”
裴云山斟酌着字句,缓缓道:“寿王殿下年轻有为,仪容出众,奴婢在宫外时,便时常听人称赞殿下仁孝。至于忠王殿下……”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百姓议论倒听得不多。不过,宫里的姐妹们闲聊时提过,说忠王殿下待下宽和,没什么架子。”
“哦?”圣人似乎有了点兴趣。
“奴婢曾听一个小宫女说起,她曾在藏书阁当值,有次不小心撞见在里头歇息的忠王殿下。殿下手里还握着一卷书,被她惊醒,也未责怪,只让她自去忙碌。”裴云山说到此处,语气自然,仿佛真是闲聊听来的琐事,“那小宫女还说,殿下手里拿的,似乎是《盐铁论》。”
这话裴云山倒是没有撒谎,那日她与李玙在藏书阁碰上,李玙手中拿的确实是《盐铁论》。
“《盐铁论》?”圣人重复了一遍,似是有疑虑,“你知道什么是《盐铁论》?”
裴云山茫然地摇了摇头:“奴婢不通文墨,只是听着这书名……像是讲卖盐和打铁的事?想来是百姓日常离不开的营生吧。”
圣人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他靠回椅背,低声自语般道:“是啊,盐和铁……皆是民生之本,国用之基。”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裴云山,只是挥了挥手,“今日便到这里,你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裴云山恭敬行礼,退出了兴庆宫。
走出殿门,被微凉的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已渗出薄薄一层冷汗。
就在裴云山被召往兴庆宫时,孟朗来到了宜春宫。他是受梅妃娘娘所托,想问问裴云山那日寿宴上改编的曲子,有些精妙处能否借鉴一二,用于梅妃自己想排的一支小舞。没想到,却没见着裴云山。
他正犹豫是等还是走,回廊那头转过一个身影。
上官仪抱着她惯用的那把羯鼓,正从排练的侧殿出来,大约是刚练完曲子,额角还带着微微的湿意,几缕碎发贴在白玉般的脸颊边。她似乎也在想事情,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身姿挺拔如竹,行走间裙裾微动,自带一股清冷又专注的气韵。
孟朗一时怔在原地。他早听过上官仪的名头,知她才貌双绝,但亲眼所见,仍是觉得“名不虚传”四字都显浅薄。那是一种极干净、极清冽的美,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仿佛喧嚣尘世里一道寂静的雪光。
上官仪察觉到目光,抬眼看来,见是孟朗,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微微颔首,算是见过礼,便要径直离开。
“上官大家留步。”孟朗下意识出声唤道,脸上已带上温和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闻某冒昧,想寻云山姑娘,不知她可在?”
上官仪停下脚步,“她不在。被圣人传召去兴庆宫奉乐了。” 说完,便不再多言,步履轻盈地走远了。
孟朗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距离寿宴献舞,已过去月余。
圣人始终未曾下达让寿王妃杨玉环出宫归府的旨意。以陪伴武惠妃的名义,玉环一直留居宫内,这情形微妙得让许多人心照不宣。
这日,寿王李琩按例进宫请安。在兴庆宫陪着圣人说了些闲话,见父皇心情似乎不错,他斟酌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
“儿臣见玉环在宫中已叨扰多时,怕她年轻不知事,反扰了父皇和母妃清静。不若……”
他的话还没说完,原本面色尚可的圣人忽然将茶盏往案几上不轻不重地一搁。
“琩儿,”圣人的声音沉了下来,听不出喜怒,“你近日在府中,可曾好好读过书?过问过政事?朕听闻,你上月还召集了一帮文人,在别苑弄什么曲水流觞,吟风弄月,好不风雅。”
李琩一愣,忙躬身道:“儿臣不敢荒废学业,只是偶尔……”
“偶尔?”圣人打断他,目光如炬,扫过儿子俊秀却难掩稚气的脸庞,“你是一国亲王,朕的儿子!心思该放在正事上,放在为君父分忧、为百姓谋福上!不是成日里想着如何彰显你那点风流才名,或是计较些家长里短、儿女情长!”
这番话可谓极重,几乎是直接斥责李琩不务正业、只顾虚名。李琩被骂得有些发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又是委屈又是不解。他自问并无大过,提起玉环也合情合理,何以引来父皇如此严厉的训斥?
或许父皇避而不谈让玉环出宫,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难道父皇他真的如传言般……
李琩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夜已深,宫禁肃静。
裴云山半夜被渴醒,起身摸黑倒了杯凉茶喝下,正欲回去继续睡,却隐约听见窗外有脚步声掠过。她心头微动,轻轻拨开一线窗扉朝外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借着廊下昏暗的灯笼光,鬼鬼祟祟地朝着杨玉环暂居的偏殿方向潜行。
是上官仪?她这么晚去玉环那里做什么?
裴云山心生疑窦,睡意全无,索性披了件外衣,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见上官仪来到偏殿侧面的窗下,从袖中抽出一物——那是一把匕首!
裴云山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冲了进去:“上官仪!你做什么!”
上官仪显然没料到此时会有人出现,浑身一颤,霍然转身,手中的匕首下意识地向前一挥。裴云山已冲至近前,见那匕首竟是朝着床榻的方向,情急之下,竟不闪不避,直接伸手,一把攥住了那锋利的刃口!
锐器割裂皮肉的剧痛传来,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顺着手腕流淌。
上官仪看清是裴云山,猛地松开了手。“哐当”一声,匕首掉落在地。
杨玉环已被惊醒,她坐起身,撩开床帐,看清眼前的景象,瞬间明白了大半。
“先把门关上吧,别惊扰了旁人。”杨玉环淡定道。
裴云山依言关紧了门窗,玉环从匣子里取出纱布,给云山缠上。
“为什么?”上官仪的声音几乎是嘶哑的。“他对你那样好,你为什么要勾引圣人,背叛他?”
“我没有。”杨玉环轻轻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裴云山忍着掌心尖锐的疼痛,心下恍然。她早疑心上官仪与寿王关系不一般,或许是寿王安插在宫中的耳目,或许是有别的牵扯,却没想到,上官仪对寿王的倾慕,已然到了如此偏激的地步。玉环被圣人扣留宫中的传闻她也听了一些,看到今日这幅场景,心中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裴云山突然冷笑一声。
“你笑什么?”上官仪声音发抖。
“我笑你蠢。”裴云山不疾不徐,“女人被男人看上,你不去质问那个拥有无上权力、可以决定一切的男人,反而将刀尖对准同样身不由己、甚至可能更无助的女人?”
上官仪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杨玉环给云山缠好了受伤的手,目光平静地看向上官仪:“今夜之事,可是殿下的意思?”
上官仪别开脸,艰涩道:“是我自己的主意。”
杨玉环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向裴云山,“云山,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王妃请说。”
“今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云山和上官仪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杨玉环。她们原以为,即使不将上官仪交出去治罪,玉环也至少会愤怒或后怕,却没想到她如此镇定。
“王妃……”裴云山蹙眉。
“对不起……”上官仪跪倒在玉环面前。
玉环搀扶起她,“我知你心,琩郎亦知我心。”
裴云山心中五味杂陈。看着眼前这两个女子,她只觉得可怜又可悲。这就是情爱吗?为了情爱不惜伤害另外一个女子。为了情爱不惜将自己的命运系于一个男子。
她说不清,但她有了一个自知不该的念头。
“上官仪,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现在刺杀王妃是最蠢的路,只会把所有人,包括寿王,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眼下最紧要的是想个办法出来,如何在不触怒圣颜的前提下,将王妃送出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