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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明路既绝,绝处逢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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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寿王李琩都跪在兴庆宫外。从清晨跪到日暮,又跪到星斗满天,内侍进去通传了数次,回复永远是“圣人正在处理政务”或“圣人已歇下”。
冰冷的金砖地吸走了他膝间的温度,也一点点冻凝了他心中残存的希望。父皇不是没看见,只是不愿见,更不愿谈。
武惠妃的焦虑不比儿子少。她一面要维持着贤妃的体面,一面又深知此事若真成了丑闻,对寿王、对她都将是一场灾难。她几乎每日都前往兴庆宫,有时带着精心炖煮的羹汤,有时借口讨论节庆安排,可圣人多是借故推脱,偶尔见了,也是三两句话便打发她离开,绝口不提玉环二字。
朝堂之上,亦有暗流。宰相李林甫联合大臣上书,以“礼法人伦”、“皇室清誉”为谏,言语委婉,意思却明白。圣人听罢,或是敷衍过去,或是干脆将话题引向别处,充耳不闻。
这日,裴云山为圣人奉乐。内侍悄步上前禀报,寿王殿下又来求见了。
圣人抚着玉扳指的手收紧,“告诉他,朕今日乏了,让他先回吧。”
内侍领命退下。琴声在裴云山指下继续,待最后几个音符尘埃落定,殿内一片寂静。圣人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也觉得,朕荒唐透顶?”
裴云山心头一紧,立刻俯身:“奴婢不敢。”
“不敢?”圣人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有几分自嘲的苍凉,“这宫里宫外,天下人心里,只怕都觉得朕是老糊涂了,行此悖伦之事,还如此不近人情。”
“陛下,奴婢小时候,常听阿耶弹琴。他琴技不算顶好,但爱琴成痴。”
圣人似乎没料到她会忽然说起这个,目光转向她。
“家里有一把他最珍视的旧琵琶,据说是师祖所传,音色温润古朴。阿耶平日连碰都舍不得让人碰,唯有心情极好或极坏时,才会取出来,独自弹上半天。”裴云山语速平缓,陷入回忆。
“有一年,我生了场大病,需用一味极贵的药材。阿耶当尽了家中稍值钱的东西,连他平日赖以为生、接活常用的那把好琴也当了,仍是凑不够。”
“我记得那晚,雨下得很大。阿耶在屋里坐了许久,然后,他打开了那只从不轻易开启的旧琴匣。”裴云山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抱着那把师传的旧琵琶,调了弦,弹了最后一曲。曲子弹的是什么,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阿耶弹得格外慢,格外沉。”
“一曲终了,阿耶静静坐了一会儿,拿出块干净的软布,将琵琶每一寸都细细擦拭了一遍,然后,他合上琴匣,上了锁。”她抬起头,目光清澄地看向御座方向,“第二日,他抱着琴匣出去,回来时,带回了救命的药,还有一只空了的琴匣。”
“后来阿耶说,那滋味不好受,像剜了心头肉。可有些东西,再珍贵,再舍不得,当它横在那里,成了更紧要关头的绊脚石,或许……让它待在它该待的地方,反而是对它的珍重。”
殿内落针可闻。香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升,随即被无形的气流打散。
裴云山不再说话。她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父子”、“儿媳”、“伦常”的字眼,但字里行间,都像一根根细密的针,轻轻刺在圣人此刻的心绪上。
他看上的,何尝不是一把“不该再弹的琴”?强求下去,损的不仅是父子伦常、皇室清誉,或许更是他一代帝王的内心安宁与身后名。这个道理,他未必不懂。
“你知道吗?朕有时候在想,为何不能再年轻上二十岁。”圣人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而是一个人怅然地走进了内殿。
不知为什么,看到圣人的背影,裴云山感觉到了一阵心酸。
如此看来,圣人心意已决。
现在能有办法的,或许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帮你?救寿王妃?”李玙听明裴云山的来意,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笑话,折扇轻摇,“裴大家,本王为何要冒此风险,去帮寿王兄解救他的王妃?这于我有何好处?”
裴云山直视着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几页乐谱,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殿下可还记得,前些时日惠妃娘娘命我整理修补一些宫内残破的古谱?”
李玙目光落在那乐谱上,笑容未变,眼神却微微凝住。
“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些有趣的标注,相信殿下会感兴趣。”
李玙放下折扇,拿起那几页乐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此事我未曾对任何人提起。今日来,只想恳请殿下,在寿王妃之事上,施以援手。这对殿下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但对王妃,却是生死一线。”裴云山恳切道。
李玙紧紧盯着她,许久,才缓缓靠回椅背,将那几页乐谱仔细折好,收入自己怀中。
“你与寿王妃关系不错?”
“是。”
“她是许了你荣华富贵,还是别的什么?”
“并未有过。”
“那你为何要帮她?”
“王妃待我如姊妹,云山出身虽低微,却也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
“如此说来,这已经是我第四次帮你了。”李玙一步步走近裴云山,贴近她的耳朵,“你日后该如何报答我啊?”
裴云山一时愣住,脸颊绯红。看着她这副样子,李玙得逞地大笑起来。
“明路既绝,何必死磕?”李玙坐回椅子上,“寿王妃献舞完毕,按礼出宫归府,天经地义。若她顺利出了宫,第二日,寿王妃还是寿王妃。父皇难道能公然下旨,去儿子府中抢人?”
裴云山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暗度陈仓?”
“宫禁虽严,总有漏洞。每日往来运送物资的车辆,查验总有松懈之时。”李玙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只要人出了宫门,踏上了归府的马车,寿王兄若再连自己的王妃都护不住,那也怨不得旁人了。”
这计划堪称兵行险着,却也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办法。裴云山心中狂跳,又是紧张,又涌起一股绝处逢生的惊喜。她郑重向李玙行了一礼:“多谢殿下指点!”
裴云山马不停蹄回去,将李玙的计划告知了上官仪。绝境之中,这铤而走险的一线生机,让她们都看到了希望。
上官仪几乎毫不犹豫:“我去安排!我认得太监杂役,知道一些偏僻路径和查验的漏洞。”
“你先想好了,此事若被发现,你我小命休矣。”裴云山叫住她。
“若能成全殿下,死又何妨。”
裴云山看着她眼中孤注一掷的决绝,十分不解:“我不明白,那寿王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为了他连性命都不要了。”
上官仪身体一僵,沉默良久。
“我认识殿下,比王妃早得多。那时他还只是小皇子,我是教坊司的乐妓……他是唯一一个不因我乐籍出身而轻视我,反而赞我琴音有骨的人。”上官仪笑了笑,满是自嘲。
“可我是什么身份?怎敢有非分之想?后来他娶了王妃,两人那般恩爱……我看着,心里是酸的,却也觉得,这世上原该是王妃这样仙子般的人物,才配得上他。我只愿他好。若能以我性命换他二人平安,死也甘愿。”
裴云山握住了她的手,“只要计划周全,我们谁都不会死。”
两人和玉环细致谋划,拟定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利用每日清晨运送宫中夜香的车辆出宫。此等污秽之物,查验向来马虎,且每日定时定点,不易惹疑。只是他们与辛者库的宦官并不相熟,其中必得有打点才行。裴云山立刻想到了孟朗。
“宦官行事,总比宫女便宜。孟朗入宫年岁长,我听他说过,他有同乡在辛者库当值。只是不知他会不会帮我们。”
上官仪立刻点头:“我去与他说。”
孟朗看到上官仪来找自己,是既欣喜又意外的。上官仪只说自己想送一位处境艰难的姐妹暂离皇宫避祸,向来机敏的孟朗深深看了她一眼,竟没有多问。
“上官大家既开口,孟某自当尽力。时间、路线、打点何处,你告诉我便是。”
上官仪也没料到孟朗答应得如此爽快,她只知道孟朗对自己有情,觉着能借着孟朗对自己的好,却没成想他愿意为了自己做到如此地步。
孟朗那双总是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是难得的认真。
上官仪心中微震,低声道了句:“多谢。”
一切就绪。行动那日,天色未明,寒气刺骨。玉环换上粗使宫女的衣衫,脂粉不施,在裴云山和上官仪的掩护下,悄然潜入约定地点,蜷进特制的木桶。
车辆缓缓驶向宫门。每一步都漫长得像是一生。
裴云山和上官仪远远跟着,心悬在嗓子眼,看着车辆在角门停下,看着孟朗上前,与守卫宦官熟稔地打招呼、递过些东西,说着笑话。守卫随意掀开几个桶盖看了看,摆摆手。
车辆动了,缓缓驶出了那道厚重的宫门。
成了!
裴云山几乎要软倒在地,上官仪也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臂,两人掌心皆是冷汗。
她们急忙从另一侧小门出宫,绕到宫门外约定的僻静处。车辆已停在那里,孟朗正协助玉环从桶中出来。玉环眼中涌出劫后余生的泪光。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宫墙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玉环那个两个月未见的夫君。
李琩就站在那里,面容憔悴,眼下乌青,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眼神却是清醒的,清醒而痛苦。
“琩郎!”玉环下意识想奔过去,却在迈出一步后,硬生生停住。
李琩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玉环,你不能走。”
玉环一怔,很快明白了一切。她替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如果我今天这样逃了,你,寿王李琩,就彻底与那个位置无缘了,是不是?”
李琩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他默认了。
成婚三载,同床共枕,耳鬓厮磨。玉环比任何人都了解她这位志向高远、又被母亲寄予厚望的夫君。
爱情很美,但在皇权、前程、甚至性命面前,孰轻孰重?
李琩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笺,递了过去。那是一封和离书。
“玉环,我对不住你。”
玉环没有接。
站在一旁的裴云山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她想上前,却被上官仪拉住了。
就在这时,玉环忽然伸出手,接过那和离书,一把将信笺撕得粉碎,扬手一抛,纸屑如雪,纷纷扬扬落在李琩身上、脸上。
她不再看李琩一眼,而是转过身,挺直了背脊,朝着那道刚刚走出的、沉沉的宫门,一步一步,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