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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对!中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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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武惠妃宫中派人来到玉环暂居的偏殿,送来一个食盒。里面没有饭菜,只有一杯酒,酒液澄澈,香气隐隐。
“王妃连日受惊,娘娘特赐安神酒一杯,饮下,可好好安睡。”来人的声音平板无波。
玉环看着那杯酒,忽然笑了。她笑自己痴心错付,笑这世道凉薄,笑这皇宫果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原来,从她被留下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不由自己了。丈夫可以放弃她,婆婆可以为了儿子、为了家族体面而让她自尽。
就在她颤抖着手,将要碰到那杯酒时,一直守在暗处的裴云山猛地冲了出来,一把打翻了酒杯!
毒酒泼洒在地砖上,滋滋冒起细微的白沫。
同一片夜色下,寿王府中,李琩面前的酒壶已空了大半。他衣衫不整,发冠歪斜,醉眼朦胧,口中反复喃喃着。
“玉环……我对不住你……我没用……”
一道纤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醉眼模糊的视线里。上官仪换下了宫装,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他。
“仪儿?”李琩眯着眼,认了半晌,忽然像个孩子般,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抱住上官仪的腰,将脸埋在她身前,放声痛哭起来。
“仪儿!我什么都没有了……玉环恨我,母亲逼我……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上官仪身体僵硬地被他抱着,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她垂着眼,看着怀中这个崩溃痛哭的男人,这个她爱慕了多年、视若神祇的男人。此刻的他,如此脆弱,如此不堪。冰凉的手指缓缓抬起,悬在空中许久,最终,极轻、极缓地,落在了他抽动的肩膀上。
自打宫门口一别,杨玉环都将自己关在偏殿内,鲜少露面。
送进去的膳食往往只动几口便原样端出,昔日顾盼生辉的眉眼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黯淡。圣人的赏赐却如流水般源源不断送入——南海的明珠、西域的宝石、精巧绝伦的钗环、轻薄如烟的霞纱……每一件都价值连城,足以让任何人欣喜若狂。
可对杨玉环来说,这些不过是华美的死物。
圣人绝口不提让她出宫之事,也绝口不提任何关乎名分的承诺。
朝堂之上,气氛亦是微妙。
圣人对寿王李琩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冷淡下去,许多原本可能交由寿王经手的事务,如今都转而交给了忠王李玙。李玙并未显得如何志得意满,行事反而比以往更加勤谨稳妥,让人挑不出错处。反观李琩,自那日宫门外与玉环诀别后,便一蹶不振,告假的次数越来越多,即便上朝也常是神思恍惚,下朝后便常常闭门不出,以酒浇愁。
这一日,宰相李林甫亲临寿王府。
府内弥漫着一股颓败的酒气,他在内室找到李琩时,这位曾经风度翩翩的亲王正衣衫不整地瘫坐在地,脚边滚着几个空酒壶,眼神涣散。
“殿下!”李林甫眉头紧锁,挥手斥退左右,沉声道,“您怎能如此消沉!如今忠王步步为营,圣心似有偏移,您正当振作精神,留心政务,方能有应对之力!岂可在此自暴自弃,将机会拱手让人?”
李琩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应对?如何应对?连自己的王妃都留不住,护不住……我还能做什么?不过是个笑话……”说罢,竟又伸手去摸酒壶。
李林甫一把夺过酒壶,心中又是失望又是焦急。他知道,寿王心结在于杨玉环,此事不解,说什么都是枉然。可眼下局面,已容不得李琩继续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挫败中了。
无奈之下,李林甫只得求见武惠妃。
武惠妃在宫中亦是焦头烂额,圣人避而不见,儿子颓废不振,杨玉环像个烫手山芋般留在宫里,流言蜚语如影随形。听到李林甫描述李琩的现状,她更是恨铁不成钢,却也无能为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玙暗中查访杨贵嫔旧人一事传到了武惠妃的耳朵里。武惠妃更是头痛欲裂,几乎每日都要叫太医过去问诊。
李玙那边,虽然从裴云山处得到了旧谱,可研究了数日也没得出更有用的信息。他心中焦躁,却又不敢大张旗鼓,只得再次寻到裴云山。
裴云山仔细研究了半晌,“贵嫔将线索藏于曲谱之中,必是融入了特定的乐理规则。不知贵嫔身边,可曾有通晓音律,尤其是精于记谱、或是善于以音律记事之人?”
李玙凝神思索。
“有一个孔嬷嬷,是母亲的乳母,也是陪嫁入宫的,最是忠心,母亲去后,她自请去守皇陵,前两年才因年老被恩准回京荣养。她应该不算通晓音律,但母亲的事,她或许知道得最多。”
“无论如何,见一见才能有发现。”裴云山笃定地说。
孔嬷嬷来见李玙时,裴云山特意躲在了屏风后面。
嬷嬷眯着昏花的眼睛对着曲谱看了半晌,茫然摇头:“老奴不识字,更看不懂这些曲儿拐弯的东西……娘娘当年是常弹琴,有时也自己写写画画,可老奴……实在不懂。”
眼见线索又要中断,李玙难掩失望。
就在李玙准备送孔嬷嬷回去时,老人家颤巍巍地起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喃喃道:“不过……娘娘那会儿,心情好或是不好的时候,除了弹琴,总爱哼一支小调,反反复复地哼,哄殿下您睡觉时也哼……”
李玙身体一震。是了,那支温柔又带着淡淡忧伤的曲调,几乎是刻在他童年最深处的记忆。
送走了孔嬷嬷,裴云山走到伤怀的李玙身边。
“你可还记得那首曲子?唱与我听听。”
李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熟悉的旋律连同母亲温柔的嗓音,仿佛穿越时光,在耳边缓缓响起。
他低声,用一种近乎吟诵的调子,轻轻哼唱起来:“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街头……心忧忧,意迟迟,唯有我儿是心头肉……”
调子简单,词句俚俗,却饱含着一位母亲对稚子最深沉的爱怜与忧患。
裴云山在一旁静静聆听,看着这个平日里对自己颐指气使的男子,竟不自觉地产生了怜爱。同是天涯沦落人,她没了阿耶,李玙也没了阿娘。
当李玙唱到第二遍时,裴云山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抓过那几页残谱。
“殿下,再唱一遍!慢一些!”裴云山难掩激动。
李玙虽不明所以,但仍依言放慢速度,唱得更加清晰。裴云山的手指随着他的哼唱,在残谱上那些被做了记号的音符处快速移动、对应。
“是了,按照正常宫商角徵羽的排列,缺了某个音!而缺的这个音,如果放到这首童谣对应的字音上去找……”
她夺过笔,迅速在纸上将童谣的歌词按照音节工整地写下来。
“就是这个!”
终于,裴云山停下了笔,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她抬起头,看向李玙。
纸上,被她破译连接起来的,是六个触目惊心的字:
武、杀、我、儿、当、心。
李玙与裴云山对着那句血淋淋的“武杀我,儿当心”枯坐半夜,试图谋划出一个能将此惊天隐情呈于御前,又能保全自身、一击即中的万全之策。
然而,证据实则单薄,时隔多年,人证寥寥,如何取信?又如何避开武惠妃遍布宫中的耳目?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两人苦思冥想,仍觉棘手。
恰在此时,圣旨传来:圣人三日后驾幸骊山围场,命忠王李玙伴驾。
这对李玙而言,不啻于天赐良机。宫苑之外,戒备相对松弛,父子相处时间增多,进言的机会也随之大增。
李玙与裴云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与决意。
消息传开,宜春宫内不免有些细微的议论。几个年轻女乐一边擦拭乐器,一边低声交换着眼色。
“听说了吗?圣人这回只点了忠王伴驾去骊山……这意思,是不是很明显了?”
“嘘,小声点!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本来就是嘛,寿王殿下近来不理朝政,进宫也少了……”
“都闭嘴!”
一声清冷的低喝打断了窃窃私语。上官仪站在廊柱旁,面色如常,眼神却带着惯有的疏离与威严。
“圣心独运,岂是你们可以妄加揣测的?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少论这些是非。”
女乐们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
裴云山正好路过,闻言不由多看了上官仪一眼,走到她身边。
“我们上官大家如今,越来越有掌乐姑姑的派头了。”
上官仪侧目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宫中人多口杂,祸从口出。”
裴云山笑了笑,正要走开,上官仪却叫住了她。
“你等一下,”
上官仪轻轻凑到裴云山耳边,“此番进言让圣人带忠王去骊山散心的,是惠妃娘娘。”
裴云山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缓缓转头,看向上官仪。
“为何要告诉我?”
“你帮我一次,我也帮你一次。两清了。”
上官仪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裴云山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在这个当口,武惠妃怎会亲自举荐李玙伴驾狩猎?孔嬷嬷为何会恰巧想起那首歌谣?
不对!中计了!李玙有危险!
想到此处,裴云山头皮发麻,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就朝宫外狂奔而去。
当她气喘吁吁赶到孔嬷嬷的住处时,正看到武惠妃身边的大宫女翠茗将一个沉甸甸的银块塞进孔嬷嬷手中。
不必再问,一切都明白了。
没有丝毫犹豫,裴云山掉头就往回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通知李玙!绝不能开口提杨贵嫔之事!
圣人的鸾驾一大早已出发,此刻只怕已行出大半日路程,快至骊山了。宫规森严,她一个小小女乐,没有任何理由,也绝无可能此时出宫,更遑论追上御驾?
怎么办?谁能帮忙?裴云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宫道旁团团转,额上冷汗涔涔。
她心神不属,猛地撞在一个人身上。
“当心!”
裴云山抬头,只见一位身着郡王朝服的年轻男子站在面前,姿容秀雅,气质温文,正略带诧异地看着她。是汝阳郡王李琎!
是了,李琎与李玙私交甚笃,又得圣人器重,由他去拦下李玙是最好不过。
裴云山也顾不得礼仪尊卑,扑通一声跪下。
“郡王!奴婢裴云山,有十万火急之事!求郡王立刻赶往骊山围场,找到忠王殿下!告诉他,无论如何,在圣人面前,什么都别说!”
李琎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恍然。
“你是?”
“郡王,情势危急,迟了恐生大变!忠王殿下恐有危险!求您相助!”裴云山急切恳求。
李琎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所言又涉及李玙,脸色也凝重起来。他虽不知具体缘由,但深知宫廷之中波谲云诡。他没有再多问,只深深看了裴云山一眼。
“好,本王信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