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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竟是当今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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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期转眼就到了。
裴云山抱着琵琶,如约来到上次那片竹林外的假山旁。刚调试好琴弦,对面竹林深处便传来了熟悉的古琴声。这一次,对方的琴音更加磅礴大气,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挑战意味。
裴云山心领神会,指尖轮转,毫不示弱地迎了上去。一时间,琴瑟相合,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金戈交击。
正至兴浓时,裴云山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花丛后,似有人影一动。她心中了然,约莫有了七八分的猜测,想必上次诬陷她与孟朗私通,也是此人的手笔。
一曲终了,裴云山对着竹林方向扬声道:“阁下琴艺超绝,云山佩服。明日此时,云山有一首自谱之曲,尚未示人,欲请阁下品鉴指点,不知可否再续雅兴?”
对面沉默片刻,随即传来那清雅温和的声音:“既有新曲,自当洗耳恭听。”
次日,裴云山特意提早从宜春宫出来。一路上,她觉出身后有人跟着,却佯装不知,抱着琵琶一路引着那人来到了御花园。才在石凳上坐定,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云山!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离职守,在此私会外人!”一声冷斥响起。裴云山抬头,只见上官仪带着几名宫女太监,面色冷峻地出现在眼前。
裴云山心中微微一诧,她原以为跟踪她的是武惠妃或其他皇子的人,却没料到竟是上官仪。而上官仪看到她时,眼中也飞快地闪过一丝慌张。
“给我把那个藏头露尾之人揪出来!”上官仪下令,两名内侍应声冲向竹林。
裴云山心中暗喜,计划顺利进行,就等“汝阳郡王”现身,让上官仪吃个冲撞贵人的苦头。
然而,当竹林中人被“请”出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圣……圣人!”
上官仪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带着众人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奴婢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裴云山也慌忙跪倒。她万万没想到,连日来与自己隔林竞乐的“知音”,竟是当今天子!
圣人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裴云山身上,语气平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裴云山。”
裴云山心跳如擂鼓,偷偷抬眼望去,只见圣人面容慈和,与她想象中威严冷酷的帝王形象相去甚远。
“裴云山……”圣人微微颔首,竟带着一丝歉意道,“原是朕一时兴起,觉得与你这般隔林竞乐,亦是风雅趣事,故而未曾表明身份。没想到惊动了这么多人,倒是扰了你的雅兴。”
圣人看向上官仪:“你尽职巡查本是好事,但不分青红皂白,惊扰朕与民同乐,该当何罪?”
上官仪伏地:“奴婢该死!”
就在圣人欲下令严惩之时,裴云山却开口了:“陛下息怒!此事皆因奴婢贪恋音律,擅离职守所致,上官大家只是依宫规行事。还望陛下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圣人有些意外地看了裴云山一眼,沉吟片刻道:“你倒是个明事理的。既然如此,便小惩大诫。朕听闻宜春宫正在遴选与寿王妃献舞的乐工,上官仪的名额,就由你顶上吧。”
裴云山叩首谢恩。
众人散去后,上官仪满脸不解:“你为何要替我求情?”
“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裴云山看着她,平静地回答。
上官仪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冷傲,微微颔首:“多谢。”
“不过,”她顿了顿,坦诚道,“我还是不喜欢你。”
裴云山淡然一笑:“彼此彼此。”
在不远处一座凉亭的阴影里,李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长缨在一旁低声感叹:“殿下神机妙算。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您十日前布局时,裴云山还未向您投诚,您怎么就确信她一定能为您所用,甚至敢将与圣人竞乐这般险棋押在她身上?”
李玙望着裴云山远去的身影,笑而不语。
如今看来,这步棋,走得妙极了。
乐考的新规下来了,这一次,内教坊别出心裁,要求乐人们自行结伴,组成四人之队进行比试。曲目虽不限,但考评的不仅是个人技艺,更是队伍间的默契与创意。
这规矩一颁,宜春宫的气氛便微妙起来。伶俐的早已三五成群,笑语晏晏;有靠山的自然不缺同伴。
裴云山本就没什么朋友,人缘疏淡。上官仪因她而失格的事,早已在暗地里被添油加醋,传成了“裴云山狐媚惑主、排挤良善”。如今她俨然已是众人眼中那得宠忘形、心术不正的祸水。连着几日,看着别人三三两两结好了队,裴云山才头一回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孤家寡人。
“裴姐姐……”
一个细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裴云山回头,见是那个总躲在人后的红绡。
“我……我能跟你一组吗?”红绡怯生生地说,“我琴弹得不好,没人愿意要我。”
裴云山望着她,忽然心里一动。她目光缓缓扫过庭院——那个总缩在廊柱影子里、与人说不上三句话就脸红的青儿;还有那个因食量惊人、老被笑话是“饿鬼投胎”的平安。她们和她一样,是这繁华乐坊里,沉默而格格不入的边缘人。她裴云山如今是虎落平阳,而这些同样被挤到边缘的女乐,或许正是她天然的盟友。
去邀青儿时,那姑娘吓得差点打翻手里的茶盏,头摇得像拨浪鼓。
“青儿,弹琴时不用说话,你只管听我示意就好。”裴云山对几乎缩成一团的她保证。
招揽平安就简单多了。裴云山只说了一句“跟我组队,酥山管够”,那圆脸姑娘的眼睛“唰”地亮了,像坠进了两颗星星。
就这样,一支杂牌军凑成了。消息传开,暗地里的嗤笑声几乎没停过。有人提醒红绡别自误前程,有人对着青儿的方向指指点点,更有人直接笑称这是残兵败将凑一窝。所有人都等着看一场天大的笑话。
排练的前几日,确实可以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青儿一被人盯着就指尖发颤,调也跑了;平安总在哀婉的段落忍不住摸出零嘴,嚼得咔嚓作响;红绡的琴技像温吞水,平淡得激不起半点涟漪。其他乐工路过偏殿,总能听见里面断断续续、不成调的杂音,随后便投来毫不掩饰的讥笑。
裴云山却似乎心中有数。几日下来,她渐渐发现,青儿虽然怕人,手指却异常灵巧,按音精准利落;红绡虽无惊艳之才,但节奏很稳;平安力气大,敲起编磬来气势十足。她琢磨了几天,挑了一首最能发挥这古怪组合长处的曲子——《高山流水》。
考核那日,当这支“歪瓜裂枣”队上台时,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嗤笑和窃窃私语。
然而琴声一起,所有人都安静了。
青儿的琴音如山间清泉,泠泠澈澈;红绡的伴奏稳如厚土;平安的磬声则像空谷回响,沉浑开阔。裴云山坐在当中,将三人的特质稳稳揉在一起,一曲《高山流水》竟被她演绎得既有山岳之巍峨,又有流水的宛转灵动,远比那些只顾炫技的组合更打动人心。
结果毫无悬念——裴云山这一队爆冷夺魁,拿到了为寿王妃杨玉环谱曲的资格。
暮色渐合。
青儿回到宫中,屏退左右,脸上那份沉静从容顷刻褪去。她恭恭敬敬地跪在一个华服女子面前:
“王妃。”
那华贵女子放下手中的玉梳,缓缓转过头来,眉目如画,艳光潋滟——正是寿王妃杨玉环。
原来,自圣人金口指定裴云山顶替上官仪,获准参与遴选后,武惠妃那边便曾暗中向杨玉环递过话,要她无论如何不能让裴云山入选。杨玉环心中生疑,便去问了与裴云山有过节的上官仪。不料上官仪沉默良久,只道:
“裴云山的天赋不在我之下。”
这话反倒让杨玉环更生了兴趣。她索性将计就计,派了自己身边最信得过的婢女青儿混入乐工之中,就近看清裴云山究竟是何等样人。
“依你这些时日所见,这裴云山倒确实是个可用的良才。”
“裴云山心思细巧,为人也讲义气,确不可多得。只是……武惠妃娘娘那边。”青儿低声提醒。
杨玉环闻言,嫣然一笑,百媚顿生:
“母妃是怕新人太出色,盖过了旧人风头。”她眼波流转,“可我倒是觉得,这裴云山……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