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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赌殿下想争一争那九五至尊之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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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殿内,裴云山已将精心修改好的曲谱呈给武惠妃。武惠妃仔细查验着谱上朱笔标注的几处修改,抚掌笑道:“好!果然精妙!化腐朽为神奇,莫过于此!重重有赏!”
翠茗立刻捧上早已备好的锦缎金银。裴云山恭敬谢恩。谱中隐藏的“杀”“武”二字,自然被她死死按在了心底,绝口不提。
翌日,宫中便传开消息:武惠妃在御前献艺,凭借一支新曲与精妙绝伦的舞蹈,重获圣心!据说圣人当场拊掌称赞。连日来,圣人一直因着梅妃小产一事刻意冷落武惠妃,这是整个后宫都心照不宣的事。梅妃有孕三个月,一直身体康健,却在武惠妃宫中骤然小产,其中究竟,耐人寻味。
裴云山入宫这些日子,对这件事也略有耳闻。但她却有着不同的看法,武惠妃若真有心加害梅妃肚子里的孩子,自然该慎之又慎,将这事撇的一干二净才好。让梅妃在自己宫里出事,实在是太不高明。但武惠妃势大,旁人也是轻易陷害不得,唯一的可能……
裴云山不再深想下去。梅妃的苦肉计也好,武惠妃的顺水推舟也罢,总归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武惠妃得偿所愿,想必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找自己的麻烦。她终于能乐得清闲一阵了。
午膳时分,宜春宫的女乐们聚在一起,议论着武惠妃复宠的事。
“惠妃娘娘那支舞真是绝了!曲子也好,听得人心潮澎湃!”一个女乐满眼羡慕。
“是啊,若咱们也能学到一二便好了。”另一人附和道。
有人看向一直沉默优雅用膳的上官仪:“上官大家,听说您常得寿王殿下青眼,这首妙曲,莫非是您献给娘娘的?”
上官仪执箸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还未开口,坐在她对面的宋清子却抬起头,认真道:“此曲技法融汇了前朝古意,尤其转调处,有已失传的《清商侧》遗韵,绝非近年所作。上官大家擅长羯鼓,风格雄健,与此曲婉转深邃的路数并不相同。”她语气平和,并非针对上官仪,只是触及音律,便忍不住辨析一番。
裴云山默默吃着饭,仿佛周遭议论与她毫无干系。
这时,又一个稍年长的女乐压低声音道:“我昨儿个听在宫里待了三十年的赵掌乐嘀咕,说惠妃娘娘这新曲,听着……怎么有几分像当年杨贵嫔所作的《落霞》?”
“杨贵嫔?”有人惊呼,“可是忠王殿下的生母?不是故去多年了吗?听说圣人因此一直不待见忠王……”
“嘘!慎言!议论贵人与皇子,不要命了!”旁人急忙制止。
裴云山依旧吃着碗里的饭,心下却已掀起波澜。原来这曲子竟是杨贵嫔遗作。那么,“杀”“武”二字,想必也是杨贵嫔留下的。
一位深得圣宠、精于音律的妃嫔,为何要在曲谱中隐藏如此大逆不道的讯息?莫非,杨贵嫔的死,另有隐情……
裴云山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背后升起。
武惠妃复宠后,心情大悦,再次召见裴云山,竟提出要将她从宜春宫调到自己身边,专司奏乐。
裴云山深深拜伏于地:“娘娘厚爱,奴婢感激涕零!只是……只是奴婢自幼带有娘胎里的哮症,虽不常发作,但病根难除,恐在娘娘驾前失仪,污了蓬莱殿的清贵之地。奴婢能在宜春宫为娘娘效力,已是天大的福分,恳请娘娘允准奴婢留在此处。娘娘若有吩咐,奴婢定即刻前来,绝不敢有半分耽搁!”
她言辞恳切,理由也看似充分,姿态放得极低。
武惠妃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确实不似作伪,想到身边留个有隐疾的人确也晦气,便也不再坚持,挥挥手允了,只是又赏赐了些财物,以示恩宠。
而另一边,忠王府内。
长缨恭敬地禀报:“殿下,查清楚了。惠妃娘娘献上的那支曲子,确实与贵嫔娘娘遗留下的《落霞》残谱有七分相似。据安插在蓬莱殿的眼线回报,近月来频繁出入、并曾多次与惠妃单独研讨音律的,只有那个新晋女乐,裴云山。”
裴云山……
李玙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秋意渐浓,太医院的银杏叶已铺了满地金黄。
武惠妃身边的大宫女翠茗来取安神香料,才跨进朱红门槛,就听见药柜后传来细语。透过交错的本草格架,看见个穿着柳黄襦裙的小宫女正与值班太医低语。
“姑娘且放心吧,你身子没什么大碍。”一位太医捻着胡须。
小宫女声音清凌凌的:“可是我最近总感觉身子乏力,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太医笑答:“宜春宫的脉案都是老朽亲自把过的,你们这些姑娘家皆年轻体健,并无隐疾。”
翠茗听了进去,待小宫女走后,便以惠妃娘娘关心乐人身体为由,调阅了相关记录,果然看到裴云山的脉案上清清楚楚写着“脉象平稳,气血充盈”。
蓬莱殿里暖香氤氲,武惠妃正对镜试戴新贡的东珠步摇,听得回禀后,一把将金镶玉的梳篦投掷出去。
“好个裴云山!竟这般戏耍本宫!”
“娘娘息怒,一个不识抬举的小女乐罢了。”翠茗拾起地上的梳篦,“依奴婢看,这个裴云山三番两次拒绝娘娘的好意,是个喂不熟的。与其养虎为患,不如……”
武惠妃凤目含煞,心中对裴云山那点欣赏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冰冷的杀意。
此女,留不得了。
天气渐渐凉了,宫中都换上了厚重些的衣裳。
宜春宫给女乐分发了几副护膝,裴云山念着孟朗时常夜里当值,便取了一副给他送去。谁知刚推开门,就看到孟朗烧得双颊酡红,晕乎乎地躺在床上。
“怎么病成这样?找太医瞧过了吗?”裴云山急切地问。
孟朗强撑着坐起来:“无碍,我今日还要当值,喝点热水就好了。”
“莫动!”裴云山将人按回榻上,扯过褪色的棉被仔细掖好角,“我替你告个假,再去太医院讨些柴胡来。你且好生歇着。”
离了孟朗这里,裴云山直奔太医院而去。抓药时,听见药童说起惠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翠茗,刚调阅过本届乐人的脉案一事。
裴云山一怔,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装病之事怕是已然败露。那日为了自保的权宜之计,竟成了此刻的一道催命符。欺骗圣宠正浓的武惠妃,在这吃人的宫里,有十个脑袋怕也不够砍。
她大脑飞速运转,如今能救她的,或许只有一人……
恰逢李玙入宫向圣人请安。裴云山算准时机,在他必经的宫道旁等候。
一见那熟悉的身影,她再不犹豫,猛地冲上前,直挺挺跪倒在李玙面前,未语泪先流,全然不顾仪态,声音哽咽:“殿下!求殿下救奴婢一命!”
李玙脚步一顿,垂眸看着脚下这个涕泪交加、狼狈不堪的女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裴大家?”李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这是做什么?”
裴云山抬起头,泪眼婆娑。李玙看出她有口难开。
“今日风大,本王不慎在衣衫上沾了尘土,不宜面圣,你且带本王去更衣吧。”
两人进了一处偏殿,李玙示意长缨到门外守着。
房内只剩裴云山和李玙二人,裴云山扑通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奴婢无心之失,得罪了惠妃娘娘。心中惶恐,是以,求殿下庇佑,给奴婢一条生路!”
李玙浅笑一声,“若你想有人替你向惠妃求情,也该去求寿王殿下才对。本王如何能帮你?”
裴云山抬起头,目光坚定。
“奴婢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做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刀?”李玙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微微俯身,靠近她,“本王麾下,不缺勇武之士。你一个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能帮我什么?”
“东宫空悬,诸位皇子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多方下注,在乐人中安插眼线者不乏其事。唯独殿下您,在宜春宫竟无一人。乐人常伴御前,虽位卑言轻,却能窥探圣意,传递消息。奴婢不才,愿为殿下之耳,殿下之目!”
李玙目光微凝,审视着她。
“你可知就凭你这番话,本王杀你一万次都不为过!”
裴云山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殿下年轻气盛,胸怀韬略,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建功立业,岂能甘于庸碌?奴婢斗胆,赌殿下想争一争那九五至尊之位!”
“你好大的胆子!”李玙声音带着怒色。
裴云山面不改色:“殿下不争,是为韬光养晦;若争,必是雷霆万钧!奴婢虽渺小,亦愿赌上性命,追随殿下!”
寂静。只有风吹过宫灯发出的细微呜咽声。
李玙沉默片刻,终是淡淡开口:“你的命,本王保下了。”
裴云山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她赌对了。
裴云山离开不久,那名在太医院出现过的小宫女红绡,便从廊柱后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恭敬地站到李玙身后。
“殿下。”
“你做的很好。”
李玙负手而立,望着裴云山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