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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物降一物 ...

  •   自孟朗处得来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裴云山心头。

      这日午后,心中烦闷难以排遣,她便抱了那把七弦琵琶,信步走到御花园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假山环绕,绿树成荫,一池碧水幽幽,倒也清净。她寻了块平整的山石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琴弦。琴音婉转低回,如泣如诉,将她满腹的愁绪都倾注其中。

      忽然,从假山另一侧的竹林深处,悠悠传来另一道琴音。那琴声初时极轻,如微风拂过林梢,悄然融入她的旋律,竟与她即兴弹奏的曲调丝丝入扣。

      裴云山心中猛地一震。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是阿耶?

      但这念头只持续了一瞬,便被理智狠狠压下。不可能!阿耶若还活着,且能在这御花园中自由弹琴,那之前的刺杀、失踪又算是什么?

      他不是阿耶。

      对面的琴音清越空灵,技法圆熟老辣,巧妙地将她的忧思之曲,引入更开阔、更深邃的意境。时而如高山流水,坦荡浩然;时而又如静夜观星,玄妙难言。

      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自裴云山心底升起。她收敛心神,屏息凝神,指尖力道加重,轮指速度骤然加快,试图以琵琶的铿锵激昂迎接对方的琴声。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琴音也随之变化,时而如绵绵春雨,化解她的凌厉;时而又如惊涛拍岸,与她的激昂相抗衡。一时间,琵琶的金石之音与古琴的松风之韵在这方小天地间交织、碰撞、融合。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裴云山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出细汗,心中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感。

      她对着竹林方向,朗声开口:“阁下琴技超凡,令人叹服。不知可否现身一见?”

      竹林深处静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温和清雅的男子声音:“相逢何必曾相识。知音难觅,一曲足矣。若姑娘有兴,十日之后,月上中天时分,不妨再来此地,你我再论琴道。”

      话音落下,便再无声息。对方已经离开了。

      裴云山心中波澜起伏。宫中精通音律的男子本就不多,能有如此超凡脱俗琴技的,更是凤毛麟角。宫中能有如此琴技、如此气度的男子……她几乎瞬间就想到了一个人——汝阳郡王,李琎。

      想起李琎,裴云山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脸颊也微微发热。

      那是一年多前,她装扮成小乐童跟着薛益到宁王府献艺。那时年纪尚小,耐不住宴席冗长,便偷偷溜到花园里,抱着琵琶模仿着阿耶的样子胡乱拨弄。正自得其乐时,一个身着绛色长衫、翩然如玉树临风的男子悄然出现,静静地听她弹完,然后温和地指出她其中一个细微的差错,并亲自弹了一曲,示范给她听。

      那惊鸿一瞥,那清雅绝尘的气质,让她印象极其深刻。后来她才知道,那人便是宁王长子,以音律雅冠长安的汝阳郡王李琎。

      李琎自幼长于宫中,音律由圣人亲自指点,造诣极深,是长安无数贵女倾慕的对象。除了他,裴云山实在想不出第二人能有方才那般琴艺。

      一丝忧虑悄然浮上心头。李琎……会不会认出她?认出她就是当年那个跟在薛益身边的人?

      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李琎那样的人物,每日见过的人不知凡几,怎会独独记得一个仅有一面之缘、微不足道的小乐童。

      将琵琶抱紧在怀中,裴云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

      李玙为裴云山解围的事,很快便传到了武惠妃的耳中。

      这日,裴云山刚结束日常的练习,便被武惠妃身边的大宫女翠茗唤去了蓬莱殿。

      殿内依旧熏香袅袅,武惠妃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碧玉念珠,凤目半开半阖,看不出喜怒。

      “本宫听说,忠王殿下对你颇为照拂?”武惠妃的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直刺裴云山心底。

      裴云山心头一凛,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她垂首敛目,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清晰道出:“回娘娘,并非忠王殿下对奴婢照拂,实是机缘巧合。殿下欲为汝阳郡王筹备寿礼,知奴婢略通音律,故托人询问曲谱之事。前次与内侍孟朗交接,惹来嬷嬷误会,幸得殿下路过,出言澄清,才免了奴婢一场责罚。奴婢心中,只感念殿下主持公道,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更时刻谨记娘娘交代的差事。”

      她语气恭谨,措辞滴水不漏,将自己的立场牢牢绑定在武惠妃交予的任务上。

      武惠妃抬起眼帘,似乎在衡量她话中有几分真意。

      “最好如此。”武惠妃缓缓开口,“你要记住,在这宫里,谁能给你前程,谁才是你该倚仗的人。”她话中有话,警示意味十足。

      “奴婢谨记娘娘教诲。”裴云山深深俯首。

      “那谱子,修改得如何了?”武惠妃话锋一转,切入正题,“陛下寿宴在即,时间不多了。”

      “奴婢正在全力推敲,已有些头绪,只是尚有几处疑难需要查证古籍,以求尽善尽美。”裴云山谨慎地回答。

      “嗯,”武惠妃似乎勉强满意,“抓紧些,莫要误了事。下去吧。”

      退出蓬莱殿,裴云山后背已是一层冷汗。她必须更快地拿出成果,才能稳住这位惠妃娘娘。

      接下来的日子,裴云山几乎是全身心投入到残谱的修复中。她通过孟朗调阅了大量宫中珍藏的音乐典籍,日夜不休地比对、推敲。常常夜深人静,其他女乐早已歇下,她房中的烛火仍亮着。

      这夜,她正对着一卷古老的乐律文献,试图破解一处极其别扭的音律。烛火摇曳,在她专注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反复哼唱着那几个断续的音符,手指拨动着琴弦。

      突然,她停下了动作,眉头紧紧蹙起。

      不对。

      这些残缺的音符,单独看是为了旋律的连贯,但若将它们从原有的调式中剥离出来……她下意识地拿起笔,在一旁的草稿纸上,将这些音符对应的工尺谱字符重新排列组合。

      起初只是零散的笔画,不成意义。她耐着性子,结合古籍中记载的一些冷僻乐律规则和隐语手法,尝试了多种可能的解读方式。
      时间一点点过去,烛火噼啪作响。她看着纸上的音,心跳骤然加速!

      半晌,她看着纸上那两个勉强可辨的字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那是两个杀气腾腾的字——

      “杀”!

      “武”!

      杀……武?

      烛光下,裴云山的脸色煞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裴云山推开房门,晨雾尚未散尽,却见院中石凳上已坐了一人。

      李玙一身常服,正悠闲地自斟自饮,仿佛在自家花园一般。

      “裴大家,早啊。”他嘴角噙着一丝辨不出真意的笑。

      裴云山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敛衽行礼:“殿下大驾光临,云山未能远迎,万望恕罪。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李玙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裴大家莫要装傻,本王那首准备送给汝阳郡王的生辰礼,你可拖了有些日子了。”

      裴云山抬头,对上他那双看似慵懒实则锐利的眸子,心中了然。这位王爷是存心不让她安生,非要坐实那日“讨要曲谱”的由头,显然是故意要和自己过不去。

      她从容应道:“殿下嘱托,云山岂敢忘怀。只是殿下与汝阳郡王情谊深厚,非比寻常,寻常曲谱实在难以表达殿下心意。加之殿下您自身便深谙音律,眼界极高,云山若随意敷衍,岂非唐突?故此谱更需细细推敲,力求尽善,方能不负殿下所托。”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对方,又合理地将曲谱无限期拖延。

      李玙被她这番软中带硬的应对噎了一下,正想再逼问几句,却见带教嬷嬷已闻讯匆匆赶来,满脸堆笑地行礼问安,口中连称“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有外人在场,李玙满肚子的话只好咽了回去,他深深看了裴云山一眼,最终只是淡淡对嬷嬷说了句“无事,路过而已”,便转身离开了宜春宫。

      走出宫门,李玙越想越觉得憋闷,自己筹谋半晌,特意挑了个清早来堵人,本想好好敲打一下那个屡次让他吃瘪的小女子,谁知三言两语又被她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自己反倒像个无理取闹的顽童。

      侍卫长缨跟在他身后,瞧着自家主子那副罕见吃瘪的模样,忍不住压低声音打趣:

      “殿下,您说奇不奇怪,每次您遇上这位裴大家,好像……都占不到什么便宜?”他忍着笑,“属下看您今日是特意来找茬的,结果话没说两句,又被噎回来了。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李玙脚步一顿,狠狠瞪了长缨一眼:“你如今翅膀硬了是不是?敢编排起本王来了?信不信明日就奏明父皇,把你发配到塞外吃沙子去!”

      长缨非但不怕,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打仗好啊!好男儿志在四方,保家卫国才是正经。殿下,说真的,要是您哪日真能执掌帅印,领军出征,建功立业,可一定得带上属下。这可比在长安城里看您跟小女乐斗嘴有意思多了!”

      这话看似玩笑,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了李玙心上。

      执掌帅印?领军出征?他如今不过是个被父皇刻意冷落、在兄弟间也需小心翼翼求存的忠王,空有抱负,却无施展之地。

      建功立业四个字,何其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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