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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与虎谋皮,不过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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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裴云山都埋头于残谱的修改,却不知宜春宫迎来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寿王李琩为表孝心,特奏请圣人,让其妃杨玉环入宫小住一段时日,名义上是指点宫中乐舞,实则不乏借此机会让这位以美貌和才情闻名的王妃在圣前露脸、为寿王增光之意。
杨玉环的到来,在宜春宫的女乐中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这位寿王妃姿容绝世,性情活泼,通晓音律,尤擅歌舞。她奉旨要在圣人寿宴上献舞,自然需要在宜春宫的乐班中挑选合适的人才一同排练。这对于所有女乐而言,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一飞冲天的良机。
一时间,宜春宫内暗流涌动。上官仪凭借其出色的羯鼓技艺,很快得到了杨玉环的青睐。宋清子的空灵笛音也引起了注意。其他女乐更是使尽浑身解数,日夜苦练,拼命在杨玉环面前展示自己,期望能被选中,伴随左右。
唯有裴云山,因终日忙于在僻静处推敲修改残谱,回到住所时往往已是深夜,完美地错过了杨玉环每日前来指点和挑选乐工的时段。
她人缘本就极差,自上官仪那日“好心”被拒后,更无人愿意与她交往,自然也不会有人提醒她杨玉环授课的时间,或是在杨玉环面前为她美言半句。甚至有人乐见她错过这等好事,暗中幸灾乐祸。
记谱宦官孟朗入宫已有三年,因职务之便,常往来于各宫之间递送乐谱,为人机敏圆融,在许多贵人面前都算说得上话。他时常出入宜春宫,与这里的乐工也算相熟。
裴云山因修改残谱,时常需要查阅宫中珍藏的古谱典籍,少不得要劳烦孟朗帮忙寻取、借阅。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几分交情。
孟朗欣赏裴云山对音律的专注与悟性,裴云山也觉得这位小宦官虽身处底层,却知情识趣,且对宫中典藏了如指掌,帮了她大忙。
一日,裴云山寻了个由头,将孟朗引至宜春宫后院一处僻静的回廊下。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她犹豫片刻,终是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闻内官,你在宫中日久,见识广博……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孟朗见她神色凝重,不似往常,便也收敛了笑意,低声道:“裴大家请讲,若是我知道的,定然知无不言。”
裴云山深吸一口气:“是关于……数月前,宜春宫那件事。”她紧紧盯着孟朗的眼睛,“你可知,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孟朗闻言,脸色倏然一变,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这事儿可是宫里的禁忌,高公公严令不准再提的!您怎么想起问这个?”
高公公是圣人面前的红人,他亲自过问此事,可见事情的严峻程度。
“听闻了些许风声,心中好奇,又有些害怕。”裴云山垂下眼,“你若不便,就当我没问过。”
孟朗犹豫了片刻。他确实将她视为朋友,见她如此,终究是心软了。他叹了口气,极快地说道:“看在你我交情份上,我且告诉你一二,但你万万不可再对外人提起,否则你我都有杀身之祸!”
裴云山立刻点头。
“当日行刺的歹人,是前太子乐师,薛益!据说他怀抱琵琶,趁圣人击鼓至最酣畅时,突然发难,琵琶中藏有机括,射出了一枚毒针,直取圣人心口!幸好忠王殿下护驾及时。”
裴云山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险些站不稳。真的是阿耶!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证实,仍如晴天霹雳。
“那……那薛益现在何处?”她声音干涩地问。
“当场就被拿下了!”孟朗道,“刺杀圣人,这是十恶不赦、株连九族的大罪!按理说,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可是……”他顿了顿,“说来也怪,事后并未公开处置。宫里私下都说,怕是早就被秘密处决了。”
裴云山死死攥住手心。
不,她没有找到阿耶的尸体。阿耶就还没有死。
忽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回廊的寂静。
“就在前面!奴婢亲眼所见,裴云山又与那孟朗在此私会!” 一个尖细的女声响起。
裴云山与孟朗脸色同时一变。只见带教嬷嬷领着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宫人,气势汹汹地疾步而来,瞬间将两人堵在廊下。为首告状的,正是平日里总巴结上官仪的一个小女乐,此刻正得意地指着他们。
“裴云山!你好大的胆子!” 嬷嬷面沉如水,“三令五申,宫规森严,尔等竟敢屡次私相授受!这次人赃并获,还有何话说?!”
裴云山心头一紧,面上却强自镇定,屈膝行礼道:“回嬷嬷的话,闻内官是来寻奴婢取一份修改好的曲谱,并非私相授受。”
“曲谱?”嬷嬷冷笑一声,步步紧逼,“是何等紧要的曲谱,需要你二人这般避人耳目地交接?又是奉了哪位贵人的旨意?说!”
裴云山语塞。她岂敢将武惠妃交代的密旨宣之于口。可若缄口不言,这“私相授受”的罪名便坐实了,轻则受罚,重则可能被逐出宫闱,那她寻找阿耶下落的唯一希望,便将彻底断绝。
孟朗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嘴唇翕动了几次,可见裴云山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最终也只能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选择了同样的缄默。
在这深宫之中,有时候,不说话比说错话更安全。
嬷嬷见二人如此,只当他们是心虚认罪,眼中厉色更盛,冷哼一声:“既然无话可说,那就别怪老奴按宫规办事了!来人——”
她话音未落,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宫人便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裴云山的胳膊。
这时,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是本王托孟内官来向裴大家讨要一份曲谱的。”
众人皆循声望去,只见李玙不知何时已闲庭信步般踱了过来。
裴云山心中剧震,竟然是他!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参见忠王殿下!”
裴云山一怔,连忙跟着跪下。原来那日在太液池边被她出言威胁的,竟是当今圣人之子、救驾功臣忠王殿下!想起那日在太液池边自己竟敢出言威胁一位亲王,心中顿时七上八下,忐忑不已。
李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带教嬷嬷身上,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本王的堂兄汝阳郡王李琎寿辰将至,本王知他素爱音律,便想着寻一份新颖的曲子作贺礼。裴大家是新科魁首,曲风别具一格,故特托孟朗前来相求,本想给琎兄一个惊喜,不料竟惹出这般误会。”
汝阳郡王李琎乃宁王李成器之子,雅善音律,与忠王李玙关系亲厚,人所共知。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嬷嬷脸上疑虑未消,但面对亲王,语气不得不缓下来:“原来是殿下所托。只是……既是殿下吩咐,裴云山方才为何支支吾吾,不肯明言?”
裴云山立刻接口:“回嬷嬷,奴婢……奴婢应允了忠王殿下,此事需保密,方能成全殿下欲给郡王惊喜的心意。故不敢轻易泄露,还望嬷嬷明鉴。”
嬷嬷看了看裴云山,又看了看李玙,终究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她敛衽行礼:“既是殿下吩咐,老奴唐突了。只是宫规森严,日后传递物件,还望日后循正途往来,以免再生枝节。”
一场风波,暂告平息。
待众人散去,回廊下只剩裴云山与李玙二人。裴云山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她敛袖深深一礼:“多谢殿下出言解围。”
李玙打量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裴大家不必多礼。说起来,这已是你我第二次相见了吧?看来你与本王的‘缘分’倒是不浅。”
裴云山淡定地垂下眼帘,语气恭敬:“殿下说笑了。今日是奴婢初次得见殿下,心中唯有感激。”
李玙被她这矢口否认的模样噎了一下,随即失笑。他自然明白,这女子是怕他追究那日威胁冒犯之事,更是在提醒他,彼此手中都握着对方的把柄——他那日出现于后苑的缘由,同样经不起推敲。他若坚持相认,这伶牙俐齿的小女子恐怕真敢将事情闹大。权衡之下,他只好顺着她的话:“哦?看来是本王记错了。”
裴云山却打蛇随棍上,抬起清澈的眼眸:“殿下今日恩情,奴婢铭记于心。方才奴婢已向嬷嬷言明,孟内官确是奉殿下之命来取谱子。殿下金口玉言,自然不会为了奴婢一个小小女乐扯谎。”
这番话明为谢恩,更是在用他刚才的谎言将他牢牢套住。
李玙看着她那副“我全是按照您的吩咐行事”的无辜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他纵横朝野、周旋于兄弟之间,何曾在一个小女子面前如此吃瘪过?可偏偏,她句句在理,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裴云山,胆子大,心思活,脸皮厚,还……十分的不讲道理。
“好,很好。”李玙几乎是气笑的,“本王今日算是领教了。”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裴云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靠在冰凉的廊柱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险!与虎谋皮,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