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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需要一个靠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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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王府,暖阁。
烛火通明,映照着李琩阴沉的脸色。一名身着常服的属下正垂首禀报。
“殿下,查清楚了。那裴云山,确是长安人士,户籍落在城西安乐巷,一处简陋民宅。邻里只知她独居,平日深居简出,靠偶尔替人抄书或缝补过活,并无亲友往来。至于师承……查不到任何线索。与忠王府那边,更是毫无瓜葛。”
砰的一声!
李琩手中的瓷杯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碎裂声刺耳。
“好一个普普通通!好一个毫无背景!就是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贱籍女子,竟坏了本王的好事!让本王成了笑话!”
暖阁一角,上官仪正端坐抚琴,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李琩发泄过后,喘着粗气坐回榻上,目光阴鸷地扫过地上碎片,又看向镇定抚琴的上官仪,烦躁地挥挥手让属下退下。
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李琩起身,缓步走到上官仪身边,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仪儿,委屈你了。”
上官仪动作微微一滞,抬起头对上李琩的目光。她一直冷若冰霜的脸,在此刻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相国府,内书房。
烛光摇曳,气氛却比寿王府更显压抑。
银朱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不住颤抖:“相爷……您要为奴婢做主啊!那裴云山……她就是个疯子!她要把奴婢推进湖里,还说要剜了奴婢的眼睛……奴婢差点就回不来了!”
书案后,身着常服的相国李林甫面色沉静如水,指节轻轻敲打着紫檀桌面。
“废物。”
短短两个字,让银朱的哭声戛然而止。
“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反被人拿住把柄,还有脸来哭?”李林甫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连个刚入宫的小小乐女都对付不了,留你何用?”
银朱吓得匍匐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宋清子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走了进来。她显然听到了只言片语,目光扫过地上颤抖的银朱,最终落在李林甫脸上:“是义父让人挑断了裴云山的琴弦?”
李林甫抬眼看向宋清子,她容貌清丽,气质脱俗,眉宇间自带一股不容玷污的孤高。
“清子,你不知这宫中人心险恶。那个裴云山,无根无基,却能一路过关斩将,岂是易与之辈?我这么做,是为了替你扫清障碍。”
宋清子却丝毫不领情:“义父多虑了,不靠这些,我也能赢。”
说完,她放下茶盏,转身离去。
长安城,安乐巷。
圣旨传到裴云山居住的陋巷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邻里们挤在低矮的院门外,窃窃私语,不敢相信这个平日沉默寡言、近乎孤僻的裴娘子,竟真有一步登天的时候。
裴云山恭敬地送走了传旨的内侍,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将所有的喧嚣与议论都隔绝在外。
狭小、昏暗的屋内,几乎家徒四壁,唯有一张板床,一方旧桌。
这里是她和阿耶的家。但薛益身为太子乐师,自有官舍,平日从不在此居住,只偶尔前来,查看裴云山的琵琶功课,留下银钱与叮嘱,旋即离去。故而四邻皆以为裴云山不过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女,再加上她性子孤僻,从不与人相与,更无人深究她的来历。
如今看来,薛益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会有招致杀身之祸的一天,故意在人前疏离裴云山,是为了保全这唯一的徒儿。
裴云山没有点灯,借着从糊窗破纸中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取出那把在乐考中崩断了弦、如今已重新续好弦的琵琶。
“阿耶……”她低声呢喃,“等我。”
半个月后,入宫的日子到了。
高耸的朱红宫墙,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飞檐斗拱投下森严的阴影。裴云山、上官仪、宋清子,以及其余入选的乐人,在内侍的引导下,步入了这座天下最繁华也最冰冷的牢笼。
新进宫的女乐都被安置在了宜春宫,裴云山几乎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关于她在大选上如何自断琴弦、以一曲《秦王破阵乐》逆转乾坤的轶事,早已在宫人间传得神乎其神。好奇、探究、嫉妒、审视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伴随着窃窃私语。
有伶俐的女乐试图上前结交,言语间满是恭维与打探。然而,对于这些虚情假意的示好,裴云山一概不理。不少想来套近乎的人撞了一鼻子灰,暗自咬牙,骂她“不识抬举”、“恃才傲物”。
上官仪是这些人当中最后一个主动走向裴云山的。她步履从容,仪态万方,一身素雅宫装穿在她身上,硬是衬出了几分官家小姐的清贵气度。与周围那些或艳羡或巴结的乐人相比,她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格。
她手中捧着一碟精致小巧的糕点,声音温和悦耳:“裴妹妹,这是我从宫外带来的些许心意,大家日后同在宜春宫当值,还望相互照应。”
她举止得体,笑容恰到好处,仿佛真心实意的结交。周遭的女乐们无不露出羡慕之色,觉得上官仪真是又大方又谦和。
裴云山抬起眼,目光在那碟点心和上官仪无懈可击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无波:“多谢上官大家美意,只是我自幼便不喜花生,恐无福消受。”她一眼便看出那糕点馅料中掺着细碎的花生末。这并非刻意拂对方面子,而是她确实不食此物。
若在平日,她或许会礼节性地收下。但经历了断弦一事,她已敏锐地察觉到这宫闱之中的暗流。这些女乐虽出身不高,背后却多半牵系着各方势力。毕竟,能常伴圣驾、奏乐御前,便意味着有机会窥探天颜,揣度圣心。如此天赐良机,那些盘踞在朝堂后宫的各路贵人,又怎会轻易放过?
她踏入这宫墙,本就不是为了结交友朋。与其日后耗费心神去分辨每一份接近是真心还是假意,不如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敬而远之。
上官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端着碟子的手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气氛瞬间尴尬起来。周围原本羡慕的女乐们,立刻纷纷转向,低声安慰上官仪,看向裴云山的目光则充满了指责与不屑。
“上官姐姐别介意,有些人就是不懂规矩……”
“就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还是上官姐姐大气,换我才不搭理这种孤寡性子!”
上官仪柔声道:“无妨,是我考虑不周了。”她顺势将糕点分给周围众人。
一时间,众人更是簇拥在上官仪身边,言笑晏晏,而对裴云山则避之唯恐不及,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
宋清子独自站在不远处的廊柱下,将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她神色平淡,既没有上前附和上官仪,也没有对裴云山表示丝毫同情,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转身离开,继续去擦拭她那支宝贝笛子。
裴云山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她乐得清静,依旧独来独往,除了必要的当值和练习,几乎不与人交谈。她像一匹离群的孤狼,警惕地观察着这座宫殿,搜寻着任何可能与薛益相关的蛛丝马迹。
她这般特立独行不过两三日,一道口谕便直接传到了她暂居的耳房。
“裴云山,武惠妃娘娘召你即刻前往蓬莱殿奉乐。”
裴云山被内侍引着,穿过重重宫阙,走向武惠妃所居的蓬莱殿。还未至殿门,便听得里面传来阵阵丝竹之声,乐音靡靡。
她在殿外廊下静候传召,借此机会,凝神细听殿内演奏的曲子。那乐曲婉转柔媚,极尽铺陈,但在裴云山听来,几个转折处却显得有些生硬堆砌,匠气过重,失了几分天然韵味。
不多时,乐声止息,内侍出来传她进殿。
殿内熏香馥郁,暖意融融。武惠妃斜倚在软榻上,虽已年过四旬,却保养得宜,凤目含威,不怒自威。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宫女在远处伺候。
“裴云山?”武惠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你在大选上的表现,本宫听说了。倒是有些急智。”
裴云山垂首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惠妃娘娘谬赞。”
武惠妃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在这深宫里,一个人单打独斗,纵有通天的才华,也难有出头之日。要想往上爬,你需要一个靠山。”
武惠妃的言中之意,裴云山听明白了大概。如今武惠妃圣宠正浓,其子寿王李琩亦是最有希望问鼎东宫的。裴云山无根无基,又在大选当日出尽了风头,如若不接受武惠妃的这份“好意”,她在这后宫之中怕是要举步维艰了。
眼看裴云山迟迟不语,武惠妃面色渐沉。
“怎么,你另有打算?”
“奴婢是高兴坏了!”裴云山抬头,语气诚恳:“云山初入宫廷,便得娘娘抬爱,实在心中惶恐。”她话锋一转,“方才在殿外等候,偶闻娘娘宫中雅乐,华美非常。云山斗胆,觉其中似有一两处音律转折,或可稍作调整,使之更为流畅自然。”
武惠妃闻言,凤目微眯,打量裴云山片刻,示意身旁宫女将案几上一把琵琶递给裴云山。
裴云山明白,这是要她把调整后的曲子弹出来。
她双手接过琵琶,轮指轻起,正是方才殿外听到的那段旋律。她并未做大的改动,只在原曲几个关键转折处,以揉弦与过指,化去了原有的生硬顿挫,使乐音如溪流遇石,自然绕行。
武惠妃静静听完,眼底闪过欣赏。她缓缓颔首:“确是不同。音还是那些音,经你之手,便多了三分灵气。”她看向裴云山,“你有此耳力与巧思,埋没于宜春宫寻常乐工之中,倒是可惜了。”
裴云山放下琵琶,再次俯身:“娘娘过誉。云山技艺粗浅,唯愿尽心侍奉乐事,不敢有非分之想。”
武惠妃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容,在她看来,裴云山这是以另一种方式表示顺从。
“本宫这里恰有一首未完成的残谱,是预备在陛下寿宴上用的,几位乐师都未能令本宫满意。你既有心,便拿去斟酌修改吧。”
宫女翠茗取来一卷锦帛:“娘娘给你的吩咐,该不该说与旁人知道,你心里要有数些。”
“云山明白。”裴云山双手接过锦帛。
退出蓬莱殿,裴云山心事重重。这些天她虽也在暗中探听薛益的下落,可宫规森严,她一个新晋乐工不敢明目张胆打听,至今一无所获。初入皇宫,根基不稳,还要费神应付武惠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