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一曲惊城 ...
-
薛益的名字,像一滴水,消失在长安这座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墨池里,无声无息。
这些日子,裴云山几乎是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刑部、御史台、大理寺的冰冷石阶,她几乎要跪穿;城西乱葬岗那令人作呕的尸山血海,她用渗血的十指翻了个遍。
没有,什么都没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的阿耶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这人世间彻底抹去。
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只剩下最后一个——皇宫。
圣人开恩,乐人大选,天赐良机!
这是唯一能名正言顺踏入那座宫城,并且有可能找出薛益失踪真相的办法。
大选伊始,果然如传闻般,万人空巷。来自大唐各道州的乐人,怀揣着一步登天的梦想,或为名利,或为生计,汇聚长安。裴云山混迹其中,毫不起眼。
她深知,这看似公平的选拔,水面之下是何等暗流汹涌。她裴云山,一个来历不明、无依无靠的孤女,若过早显露锋芒,无异于稚子抱金过市,不仅查不到真相,还有可能自身难保。
于是,她故意藏拙,既通过层层考核,却又展现出恰到好处的“平庸”,顺利挤进了最后一关。
轮到她上场了。
怀抱着那把本打算送给阿耶的琵琶,她一步步走到台上。打开琵琶囊,裴云山却微微一怔。
台下眼尖的人立刻发现不对,这琵琶断了一根共鸣弦!
乐器损坏,还是在这最终考核上,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众人目光唰地一下,先看向裴云山,随即又齐刷刷地转向看台上那位刚刚押注于她的忠王李玙。
“三哥这眼光,还真是别具一格,这怕是连曲子都弹不响了吧?”
皇子们纷纷露出看好戏的神情,想看看这位新晋的“救驾功臣”如何收场。
然而,李玙却仿佛没看见那根断弦似的,也没听见周围的窃笑,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晶莹的葡萄,惬意地放入口中。
只见裴云山神色平静地抬起手,拔下了绾住青丝的一根素银簪子。
“她要做什么?”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中,裴云山左手按住琴颈,右手执着簪子,对准另一根完好无损的琴弦,用力向下一划!
“铮——!”
一声刺耳的崩裂声响起,第二根琴弦应声而断!
全场死寂。
一把琵琶,断了两弦,这还如何演奏?!
李琩原本写满讥讽的脸上也露出了不解。就连一直淡定的李玙,剥葡萄的动作也微微一顿。李玙抬起头,身子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盯住了台上的裴云山。
裴云山没有让任何人失望,尤其是李玙。
她随手将簪子插回发间,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她抱起了那只只剩下五根弦的琵琶,调整了一下姿势,指尖按上了仅存的琴弦。
下一刻,金戈铁马之声,破空而来!
她弹的,竟是《秦王破阵乐》!
将这特殊的“七弦”琵琶,改制回最经典、最纯粹的宫、商、角、徵、羽五正声,弹奏了一支气势恢宏的武曲!
寻常琵琶曲,多为文曲,摹写风花雪月,讲究的是婉转细腻、情致缠绵。而这《秦王破阵乐》乃是太宗皇帝亲制,摹的是战场杀伐的气势。
裴云山轮指快如闪电,按、揉、捻、拨。琴声铮铮,恍若战鼓擂动,刀剑相击。听着仿佛被拉入了漫天黄沙的古战场,能看到铁骑突出,能听到士卒呐喊,能感受到那份席卷天下的豪情与壮烈!她用五根弦,勾勒出了千军万马的声势。先前那些悠扬婉转的曲子,在此刻竟被衬托得有些绵软无力。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梁间盘旋。
场上场下,一片寂静。过了很久,才有人如梦初醒。
“妙哉!妙哉!”
结果,在满场或柔美婉转、或精巧细腻的乐音中,裴云山这手石破天惊的“断弦破阵乐”,以摧枯拉朽之势,征服了所有考官,毫无悬念地夺下了此次乐人大选的魁首。
李琩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寄予厚望的上官仪,竟然败在了一个来历不明、还自断琴弦的女子手上。而其他皇子,则纷纷看向那位依旧在慢悠悠吃着葡萄的忠王。
李玙直到此时,才将最后一颗葡萄放入口中。他慢悠悠地抬眼,看向那个抱着琵琶的素衣女子。
这个凭空出现的女子竟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替他赢下了一场看似必输的赌局。
有趣。
当真有趣。
宜春宫后苑,太液池的一处僻静角落。暮色渐合,水波不兴,偶有归鸟掠过。
新晋女乐银朱刚更衣完毕,从耳房出来,脚步轻快地沿着湖岸小径走着。忽然,一股大力从侧后方袭来!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推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一双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后襟,将她悬在湖岸边缘,吓得她魂飞魄散。
“银朱姐姐,好兴致啊。”
那双手的主人正是裴云山。
“裴云山?你疯了不成!快放开我!”银朱挣扎着。
裴云山非但没松手,反而将她又往前送了半分。
“我琵琶上的弦,是你动的手脚吧?”她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胡说什么!”银朱尖叫起来,脸色煞白,“你自己保管不善,琴弦断了,怎能赖到我头上!快放开我,不然我喊人了!”
“喊人?”裴云山轻笑一声,“正好让大家都来看看,姐姐这身新换的衣裙袖口内侧,沾的是什么?”
她说着,抬起银朱的手腕,袖口内里果然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亮晶晶的银粉。
“这是乐器库保养琴弦专用的银霜粉,姐姐方才说是去更衣,怎会沾上这个?”
银朱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
裴云山却不给她机会,捏住她右手食指:“还有这道新鲜的划痕,是琵琶弦崩断时反弹所伤吧?姐姐莫非是想告诉我,你更衣时,不小心被自己的衣带划伤了?”
不远处的假山后,独自小酌的李玙被声音吸引,抬眼望去,发现竟然是裴云山,索性抱臂倚在石上,看起戏来。
银朱被怼得哑口无言,却仍垂死挣扎:“就算你知道了又怎样!我不怕你!”
裴云山冷笑一声,带着几分恐吓:“是吗?可我听说几年前有一个小宫女,也是在选秀的时候动了手脚,后来事情捅到贵人面前,那个小宫女可是被砍断了双手双脚,做成了人彘呢!”
“你……你胡说!谁会信你的话。”银朱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可你别忘了,我现在是乐选魁首,贵人或许不会听魁首的话,那掌事嬷嬷会不会听呢?”裴云山声音不疾不徐,“不过你放心,我不喜欢砍人家手脚,只要……剜了眼睛就行。”
这话彻底击垮了银朱。她尖叫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裴云山的手,连滚带爬地逃去,连头都不敢回。
裴云山看着那仓皇逃窜的背影,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种拙劣的陷害人把戏,终究是逃不脱她的眼睛。她只是没想到,自己已经这般藏拙,竟还会招来祸端。或许是那把七弦凤首琵琶太惹眼了些。也罢,既然避无可避,不妨就让这不知深浅的银朱吃点教训。
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一旁传来几下清晰的掌声。
她心头一凛。只见假山旁,忠王李玙慢悠悠地踱步出来,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正一下下地鼓着掌。
“精彩,真是精彩。”李玙走到她面前,“没想到你这小女乐不仅琵琶弹得出奇,这恐吓人的本事,也是一流。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裴云山心中警铃大作。方才奏乐时她根本看不清对面的皇子,所以并不认识李玙,只当是哪个管事的宦官或是侍卫头领,但观其气度,又觉不凡。
她迅速镇定下来,脸上瞬间换上一副茫然无辜的表情:“大人何出此言?方才银朱姐姐不慎滑倒,险些落水,妾只是扶了她一把,她大概是受了惊吓,自己跑开了。妾不知大人在说什么恐吓之事。”
李玙没料到她竟会当面抵赖,还抵赖得如此理直气壮,不由得一怔,随即失笑:“哦?我方才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听得明明白白。人证在此,你还要狡辩?”
裴云山心念电转,索性把心一横,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李玙:“你既说是人证,那妾倒要请教阁下了。此处乃内宫后苑,偏僻无人,天色已晚,你身为男子,为何会‘恰巧’出现在此?还‘恰巧’看到了全程?”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质疑,“若真要对质,妾顶多落个在内宫与人喧哗的微末罪名。可阁下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出现在嫔妃宫女往来之地,这要是传扬出去,恐怕……就不只是看场热闹那么简单了吧?”
这一番连消带打,有理有据。李玙被噎得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想到,这个小女乐不仅胆大,心思还如此缜密刁钻,竟敢反过来威胁他!他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裴云山见他被噎住,知道自己赌对了。她立刻见好就收,福了一礼:“若阁下无事,妾先行告退了。”说完,不等李玙反应,便低着头,快步沿着小径离开。
李玙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消失的背影,半晌没动。他并非真的拿裴云山没办法,只是……她真的说对了。他来这里,有更重要,也更隐秘的事情要做。
这时,他的贴身侍卫长缨领着一位头发花白、穿着低等嬷嬷服饰的老妇人,从另一条小径匆匆走来。
“殿下,孔嬷嬷带来了。”
那老嬷嬷见到李玙,老眼瞬间涌上泪水,激动得就要跪下:“殿下……”
李玙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住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孔嬷嬷,是他幼时的乳母,更是他生母杨贵嫔最信任的贴身嬷嬷。十七年前,杨贵嫔在宫中暴毙,死因蹊跷,随后孔嬷嬷便被寻了个由头,打发去守皇陵,直到前两年年纪实在大了,才被调回外宫做个管理杂物的闲职。
“嬷嬷不必多礼。”李玙压低声音,“本王今日冒险见你,是想问问……关于我母妃生前的事。你可还记得什么?”
孔嬷嬷闻言,泪水流得更凶,却只是摇头:“老奴、老奴年纪大了,许多事……都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