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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安好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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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天,裴云山几乎踏破了长安城所有能问讯的官署门槛。
刑部、御史台、大理寺……她像一个游魂,在不同的朱门高墙外徘徊、哀求、打听。得到的答复,起初是冰冷的“不知情”,后来许是见她形容憔悴,确有切肤之痛,才有好心的小吏或捕快,将她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透露几句。
消息支离破碎,却拼凑出一个令人胆寒的轮廓:那日宜春宫内,圣人设宴,兴致正酣,亲自击打羯鼓,据说鼓声激越,竟催得园中桃李顷刻绽放,可谓祥瑞。然而,就在这一片歌舞升平、君臣同乐之际,竟有乐人包藏祸心,欲行刺圣驾!千钧一发之际,是忠王李玙扑身挡在圣人面前,利刃伤及忠王,圣人龙体无恙。逆党当场便被拿下,乱刀砍杀者有之,下狱待审者亦有之。
“刺客……是谁?”裴云山抓着最后一线希望,声音嘶哑地问。
对方总是摇头:“这等谋逆大案哪是我们能知晓的?只知是乐人中混入了歹人。”
“那太子乐师薛益呢?他那日也在宫中当值!”她几乎是屏住呼吸问出这句话。
回应她的,多是茫然摇头。
“涉案乐人名单是机密,姑娘,莫再打听了。”
薛益这个名字,如同石沉大海,不在任何一份公开的囚徒名录里,也不在任何一间牢狱之中。他好像就从那日紧闭的宫门后,彻底蒸发了一般。
第三日黄昏,在大理寺门外,一位年长的捕快见她日日来此,风雨无阻,终是心生不忍。
“小娘子,你找的人,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他将裴云山引到石狮后,“那日宫门落锁前,确实抬出了几具用草席裹了的,直接送往城西乱葬岗了。”
裴云山浑身一颤,勉强站稳。
老捕快叹了口气:“看你也是个痴心人。若实在放不下,就去那里找找看吧。”
最后一线微弱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乱葬岗——
她不再追问,也不再哀求,只是对着老捕快,深深地、僵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她要去乱葬岗。
无论看到什么,她都要去。她必须知道阿耶的下落。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夜色如墨汁般倾泻下来,笼罩了长安。万家灯火在她身后渐次亮起,勾勒出人间烟火的轮廓,却温暖不了她分毫。她走出延平门,朝着城西那片传说中堆积尸骸、磷火闪烁的荒山野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路越走越荒凉,灯火尽灭,只剩下天上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毛茸茸的冷月,洒下惨淡的光。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座低矮的、光秃秃的土山。借着月光,能看到山坡上似乎胡乱堆积着许多东西,形状怪异。一阵夜风吹过,带来更浓重的腐臭,也吹动了那些破草席,露出其下僵硬的、不属于活人的轮廓。
这里,就是乱葬岗。
裴云山停住脚步,仰头看着这片巨大的、沉默的死亡之地,毅然走进了那片尸骸。她屏住呼吸,借着微光,开始徒手翻动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她仔细辨认着每一张面孔,寻找着任何属于薛益的痕迹——他常穿的那件月白长衫的布料,他随身携带的那枚旧羊脂玉佩,或者,仅仅是那张熟悉的脸……
她的阿耶,曾是最接近那片繁华顶端的太子乐师,如今却成了宫墙之下、乱葬岗中的一缕孤魂。都说他参与谋逆,罪有应得。
可她不信。
那个待人和善、温润如玉的阿耶,怎么会谋逆?
那个琴声能引百鸟来朝的乐师,怎么会甘心做权力的死士?
这长安的满城韶乐,在她听来,每一曲都可能是她师父的安魂曲。圣人用音乐装点着他的盛世,而这盛世的阴影里,却吞噬了她唯一的亲人。
四岁时,教坊司阴冷的角落里,那个面容清秀的白衣男子将银子交给老鸨,蹲下身,用温暖的手掌擦去她的眼泪,柔声道:“从今往后,你不再没有亲人。你叫裴云山,我叫薛益。我是你的家人。”
“家人……”小云山怯生生地唤出这个陌生的称呼,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细雨蒙蒙的黄昏,薛益撑着一把油纸伞,牵着她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云儿的生辰是何日?”
她茫然摇头。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际,微笑道:“今日是三月初七,那今日便是云儿的生辰。”
如今,乱葬岗的夜风冰冷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她几乎翻遍了所有可能的新尸,十指被磨破,鲜血混着泥泞,裙裾污秽不堪,却一无所获。
没有薛益。没有那张脸,没有那枚玉佩,甚至没有一片熟悉的衣角。
他既不在这累累尸骸之中,又不在森森牢狱之内。
那他,究竟去了哪里?
守夜人提着灯笼经过,惊骇地看着这个从尸堆里直起身、满身血污泥泞的女子,颤声问:“你……是人是鬼?”
裴云山瘫坐在冰冷的尸山旁,抬起头,月光照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她踉跄着站起,望向远处那灯火通明的长安城,眼中带着恨意。
“……长安。”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却清晰。
“呦,那可是天子脚下,好地方呐!”守夜人下意识地接话。
裴云山重复道:“是啊——好地方。”
天子一怒,伏尸不过寻常事。
几日之间,整个乐师班,无论牵连深浅,尽数屠戮,血染宫垣。曾经丝竹不绝的宜春宫,竟陷入了死寂,再无乐声敢起。
不过旬月,一道新的旨意颁下:为充宜春宫乐班,特举办乐人大选,广召天下善音律者,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圣人好乐,天下皆知。
当今天子对音律的痴迷,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喜好,近乎一种国家的仪式。能在他面前献艺、得他一句赞赏的乐工,顷刻间便能身价百倍,原本微贱的乐籍或许得以脱除,恩泽甚至能荫及子孙,彻底改变一个家族的命运。大唐境内,但凡在音律上稍有天赋或姿容出众的男女,无不将那座宫城视为毕生追求的龙门。
此番因宜春宫变故而特开的乐人大选,在世人眼中,无疑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恩科,削尖了脑袋,耗尽心血,也要奋力一搏。
大选当日。
皇家苑囿,太液池畔,看台高筑。
诸位皇子已然落座,依着长幼、圣心,位次分明。宫人奉上香茗瓜果。台下,来自四海三江的乐人,使尽浑身解数,笙箫管笛,舞袖歌喉,乱花迷眼,香风扑面。
寿王李琩坐在主位的紫檀椅上,一身绛纱袍,金冠玉带,衬得他面如冠玉,意气风发。他微微后靠,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扫过台下,带着一种从容。
“寿王兄,”一位年轻郡王笑着凑近,“父皇将遴选乐人这等要紧事全权交予你,可见圣心独眷啊。”
另一人接口:“如今东宫虚位,父皇此举,意味深长啊。十八弟日后鹏程万里,可莫要忘了提携兄弟们才是。”
李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过分张扬,又透着受用。
李琩的母妃是宠冠后宫的武惠妃,李琩亦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太子之位空悬,圣人将遴选乐人一事交给寿王李琩,难免引得朝野上下猜测。
“诸位兄弟说笑了。不过是父皇见近日宫中冷清,着我寻些妙音,以娱圣心罢了。今日来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我特意请众位兄弟前来,一同品鉴,共赏风雅。”李琩四两拨千斤,将话题引回眼前的乐事,却更显其举重若轻的气度。
众人连连称是,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扫过不远处一个空置的席位。
“怎么?今日那个人也要来吗?”
“今时不同往日了。他如今可是救了圣驾的大功臣,岂是往日可比?这般能在父皇面前露脸的场合,他怎会错过?”
话音未落,入口处便传来些许动静。众人敛声望去,只见忠王李玙一身半旧青袍,步履平稳地缓步而来。他面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身形也比往日清减了些。
李琩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扬声道:“三哥可是来了!真让弟弟们好等。莫非是闲散王爷当得久了,连这等风雅盛会都提不起兴致,竟来得比我们这些俗务缠身之人都晚?”
那“闲散王爷”四字,咬得略重。
李玙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只是淡淡道:“路上耽搁片刻,劳十八弟和诸位兄弟久候。”
的确,若在月余之前,这等盛宴,根本轮不到李玙参加。他能出现在此,全赖宜春宫那日的变故。当刺客持刃刺向御座时,是李玙毫不犹豫地扑身挡在了父皇面前,利刃穿透肩胛,险些丧命。这舍身救驾之功,让他从一个几乎被遗忘的不受宠爱的闲王,有了此刻勉强与诸王平起平坐的资格。朝野私下已有流言:东宫虚位以待,这位新晋的“救驾功臣”,未必不能搏上一搏。李琩大抵也是嗅到了这丝威胁,才如此针锋相对。
众皇子都看出了些许意味,一笑而过,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乐人选拔上。
但见一位女子,身着白衣,青丝高束,不施粉黛,却眉目如画,冷冽如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她的怀中抱着一面赤色檀木羯鼓,那鲜艳的赤红与她一身雪白形成极致对比,灼人眼目。
她便是本次遴选的热门选手,上官仪。
两根细长鼓杖在她手中,宛若活物。起手便如春雨润物,细密无声。有皇子不禁叹道:“此女羯鼓,风骨凛然,只怕仅逊圣人一筹矣!”
李琩闻言,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微笑。世人皆知圣人酷爱羯鼓,这上官仪,怕早是李琩暗中属意、着力栽培的人选。
又一女子登台,是与上官仪不分伯仲的笛手宋清子。她相貌清秀,笛声一出,更是宛若天籁,悠扬婉转,竟能引得苑中池畔柳叶随之摇曳,缓缓飘落。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有人击节称赞,誉其为“长安笛子之最”。
两曲过后,皇子们愈发来了兴致。有人提议:“如此盛事,岂能无彩头?不如我等各自押宝,看谁眼光独到,能选中这最后的魁首,也算共襄盛举了!”
众人纷纷附和。上官仪与宋清子当之无愧地成为最大热门,支持者各不相让,争论得不亦乐乎。
很快,场上只剩下地位最尊的李琩和“新贵”李玙尚未表态。
李琩好整以暇地看向李玙:“三哥年长,不如请三哥先选。”
他意在逼李玙表态,若李玙也选上官仪或宋清子,便是跟风,落于下乘;若选他人,则几乎注定落败,徒增笑柄。
李玙如何不知这是陷阱?他谦逊一笑:“父皇命十八弟主理乐选一事,定是看中十八弟见识广博,还是十八弟先请,为兄附议便是。”
李琩志得意满,不再推辞,朗声道:“既如此,本王便押上官仪!此女羯鼓,深得父皇击鼓之神韵,未来必是宜春宫栋梁!”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于李玙身上。他不得不选一人了。
目光扫过记录着入围者名字的玉牌,这些玉牌是按上一轮选拔的成绩排列。从炙手可热的上官仪、宋清子,李玙一直看到最末端。随手便指向那块玉牌,语气平淡无波。
“既然十八弟选了魁首大热,为兄便凑个趣,押这最后一名吧。”
此言一出,满场皆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谁也没想到,李玙竟会选一个毫无胜算、名不见经传的“老幺”。
李玙却全然不在意这些嘲笑,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那些候选者,最终,落在那个站在最后一排、怀抱琵琶、低眉沉静的素衣女子身上。
那女子,正是裴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