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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乱葬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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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回孤影向长安,云锁宫闱血未干。
山雨欲来弦欲裂,一曲能教日月寒。
——
雨下得疯了。
像是天河决了口,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污秽,漫过堆积如山的尸骸,冲刷出僵硬的肢节、空洞的眼窝。腐臭混着泥土的腥气,堵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个单薄的身影跪在尸山脚下,衣衫早已被泥浆和血水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徒手挖掘着,十指磨破,鲜血混着雨水,一滴一滴落在冰冷僵硬的尸体上。
每翻开一具,她都凑近了,死死盯住那张或许还能辨认,或许已面目全非的脸。
“不是……都不是……”嘶哑的声音,被雨声打得七零八落。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墨黑的天幕,瞬间照亮她惨白如纸的脸,雨水顺着散乱的发丝淌下,像泪,又比泪更冷。
她踉跄着站起身,环顾这片无边无际的死亡之地,绝望如同鬼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阿耶——!”
一声凄厉的呼喊,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消散在滂沱雨声中。
~~~~~~
大唐,开元二十五年,长安。
这座当世最伟大的城池,在晨曦中缓缓苏醒。朱雀大街的轮廓被天光勾勒得笔直如尺,仿佛能通到天上宫阙。两侧槐花的甜香,与开远门外汇聚的驼队带来的异域香料气息混杂在一起,酝酿出一种极致的、属于盛世的繁华。
人流中,一袭素衣的女子身影翩然,步入街边一家名为“抱琴堂”的店铺。店内陈设雅致,墙上挂着的各色乐器中,有一把琵琶尤为特别——它比寻常琵琶略长,琴颈上竟整齐排列着七根琴弦。
裴云山一眼就相中了这把琵琶,忍不住伸手触碰。
店小二笑着迎上来,语气热络:“裴小娘子,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店里新到了几把西域来的琵琶,音色亮堂,要不要瞧瞧?”
“我想要这一把。”裴云山声音清冷。
店小二脸上掠过一丝为难,搓了搓手:“小娘子好眼力!这把七弦凤首是西域名师特制,除了四根主弦外,还添了三根辅弦。银弦取金石之声,蚕丝弦得流水之韵。制作繁琐,掌柜的吩咐,少说也得——”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两银子。”
裴云山并未看他,只是伸出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铮琮之声,清越悦耳。她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常来常往,便是旧识。欺瞒故人,恐怕有失厚道。”她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银弦确然珍贵,音色柔滑,但其性脆硬,制作时十根里能得五根完好已属不易,耗费的工料自然要计入价中。只是……”
裴云山不疾不徐,目光扫过琴身:“这把琵琶的音色,清亮有余,底蕴不足,缺乏纯银弦特有的温润。若我猜得不错,这银弦之中,怕是掺了韧性更佳、成本更低的皮弦,是也不是?”
店小二一时语塞,面色涨红,支吾着答不上话来。
裴云山不再多言,径直上前取下琵琶:“这样吧。若我能以此琴,弹全一曲《凉州大遍》,你便以五两银子卖我,如何?”
“《凉州大遍》?”店小二惊得瞪大了眼,“全长安城能把这曲子弹得滴水不漏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十个!你方才还说这弦不纯……”
“琴之优劣,根骨在制琴之艺,而音之高下,终究在于操琴之人。”裴云山缓缓答道。
店小二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好把掌柜的叫了出来。
不多时,一位身着干净绸衫、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他先是对裴云山拱手一礼,目光随即落在她怀中的琵琶上,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
“方才伙计已将事情原委告知在下。”掌柜的嗓音温厚,“我大唐上至天子,下至黎庶,皆以知音律为荣。今日若娘子真能以此琴,将此曲弹得意气酣畅、不失法度,莫说五两银子,这把琵琶,老夫分文不取,拱手相赠!”
此言一出,连旁边的店小二都倒吸一口凉气。
裴云山迎上掌柜的目光,微微颔首:“献丑了。”
她怀抱琵琶,轮指骤起。
刹那间,琴音如铁骑突出,刀枪齐鸣,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店小二呆立当场,门外行人纷纷驻足,侧耳倾听。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众人犹自沉浸在苍凉壮阔的意境中,半晌无声。
掌柜的怔忡片刻,方才长长一揖到底:“闻此一曲,方知何为‘昆山玉碎’。老夫眼拙,竟不知坊中藏着如此国手!此琴赠予娘子,实乃物得其主,绝无虚言!”
裴云山拱手回礼,还是依言将五两银子交到掌柜手中,道了声“多谢”,便转身离去。
怀抱着用牛皮仔细包裹的琵琶,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肩头,连带着怀中这把琴,也仿佛有了温度,熨帖着她的心口。
今天是三月初七,是她的生辰。
而这把琴却是送给她的阿耶的。
旁人家儿女生辰,都是爷娘费心备礼,盼着孩儿欢心。可裴云山却偏偏相反。
每年的这一天,她总要为阿耶薛益精心准备一份贺礼。
裴云山姓裴,薛益姓薛。与其是说阿耶,不如说是师父。
她的琵琶是薛益一手教的。从她胳膊还不够长,只能抱着小半面琵琶学按品时起,便是薛益握着她的手,一个音一个音地校正。她的指法里有薛益的严谨,轮指间有薛益的快意,连那曲子深处不易察觉的孤高,也带着薛益的影子。
薛益的琵琶,早年便已名冠京城,可他从不许裴云山叫他“师父”。
“师父太生分。”
彼时还是小女孩的裴云山仰着头,不解地问:“那叫什么?”
薛益看着她,目光温和,带着一种复杂的怜惜,良久,才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就叫阿耶吧。”
从此,她便有了阿耶。
去岁冬天,一纸调令,薛益被擢升为太子乐师,入了东宫。那是乐人所能企及的极高荣宠。裴云山还记得阿耶接到任命时,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添了几分沉郁。不过数月,东宫便传出惊天噩耗——太子薨了。有人说太子是忧惧成疾,但更多的说是太子触怒天颜,竟被自己的父亲、当今圣人赐下了一杯金屑酒。这消息太过惊悚,迅速成了朝野上下讳莫如深的禁忌。所幸圣人开恩,念及薛益琴艺卓绝,特旨允他仍保留“太子乐师”的虚衔,在宫中奉乐。
今日阿耶入宫轮值,她特意选了这把好琴,只想在宫门外等他出来时,第一时间送上。
大唐琵琶多为四弦、五弦,这般七弦的制式确实罕见。她记得阿耶曾说过,西域乐师为追求音色层次,会在主弦外增设共鸣弦,使乐曲既能保有银弦的清越,又添皮弦的浑厚,三根辅弦更能模拟出箜篌的空灵、古琴的悠远。阿耶说起这般设计时眼中放光,裴云山便记在了心里。听说抱琴堂来了这把七弦琴,她立刻去买了下来。
裴云山算好了时辰,此刻过去,正好能赶在阿耶下值的时候。她要亲手把这份生辰礼送给他,然后,或许可以缠着他,去西市那家他常夸赞的胡人酒肆,吃一碗热腾腾的馎饦。她甚至偷偷攒下了一点钱,足够切一小盘羊肉。
阳光正好,将巍峨宫门的鸱吻映得金光闪闪。她想象着阿耶见到琴时惊讶又欣慰的神情,嘴角不禁微微弯起。
可随着日头渐斜,宫门开启闭合,进出的人影稀疏,却始终不见那个清瘦熟悉的身影。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阿耶当值,向来守时,从未让她等过这样久。
突然,那扇巨大的宫门发出一阵沉重无比的“嘎吱”声,开始缓缓闭合,比平日关闭的时辰早了许多!几名守卫神色肃穆,动作间带着不同寻常的急促。
裴云山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上前几步,朝着值守的侍卫问道。
“守卫大哥,还未到戌时,为何关宫门?”
“闲杂人等,速速撤离!”
“那进宫献乐的人呢?”她抓住守卫的手臂。
“什么人?明天都是孤魂野鬼了!”
宫门在她眼前轰然合拢,最后一丝缝隙也被沉重的门栓彻底封死。
阿耶他……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