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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关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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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安回到房间,动作轻缓地收拾行李。拣了套睡衣、几件贴身衣物,随意叠好挂进衣橱,她向来不喜繁复,住两晚,便只拿出来两晚的分量。正将大衣挂进衣柜,传来几声叩击。
“进来。”她没回头,指尖仍整理着衣领。
“姐,有时间吗?”是大表妹柳婻。
“婻婻,”关安转过身,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床边的椅子,“坐。”
柳婻走过来,坐下时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找我有事吗?”关安坐到她身旁。
柳婻沉默片刻,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姐……你这次去草原,能……能带我一起吗?”
关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怎么了?”
柳婻咬了咬唇,声音微微发颤:“我……偷听到我妈和我爸吵架。”她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勇气,“爷爷奶奶想安排我联姻。对方是柳家的合作方,说是在宴会上见过我......那人比我大十多岁,没结过婚,有一个八岁多的儿子。”
她吸了口气,声音更低:“我们家这些年赡养外公外婆,一直没顾上爷爷奶奶。每次回去他们说话都很难听,我妈都忍了。可这次……我妈说,爷爷奶奶不会真为我好,说得天花乱坠,其实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
关安眉心微蹙,指尖轻轻抚过柳婻的背:“你爸呢?他怎么说?”
“我爸……”柳婻苦笑,“他就是个没主意的。我妈说奶奶是拿我换人情,他不信。两人吵得厉害,我妈说,要是我真嫁过去,她就离婚。”
关安眼神一沉:“他们知道你听见了?”
“我妈知道了,我爸应该还不知道……我是躲在书房外听的。”柳婻抬眼,目光里满是无助,“姐,我想先跟你去草原,你在这几天,他们肯定不敢轻举妄动。可……之后呢?我也不知道……”
关安轻轻将柳婻拥入怀中,“别怕。”
柳婻终于撑不住,伏在关安肩头哭了出来。这些日子,她像走在一条没有光的窄巷里,日日提心吊胆,经常半夜醒来睁眼到天明,母亲在隔壁房间辗转反侧,压抑的啜泣穿透墙壁,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就在那个深夜,母亲忽然坐到她床边,紧紧搂住她,“只有你关安姐能救你……你一定要求她,求她带你走。”
母亲的眼里有泪,更有从未有过的决绝:“柳家和关家,从来不是真心待人,他们信的只有利益。你爸和我,都无能……可我拼了这条命,也不能再让你和妹妹走这条路。”她顿了顿,声音沙哑,“我的一辈子已经这样了,不能再坑了你们。”
那晚,母女俩在黑暗中相拥而泣,像两个在暴风雨中互相取暖的孤鸟。
楼下传来争吵声。
关安安抚好大表妹,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倦意:“初六我们回草原,安心休息,别多想。”
柳婻点点头,眼神里满是依赖,又小心翼翼地看她,见关安神色平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带上门离开了房间。
房门合上的那一瞬,屋内骤然安静下来。关安坐在床沿,身影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拉得细长,孤寂地投在地板上。她不是在思考,更像是陷入一种深不见底的发呆——那种夹杂着疲惫、迷茫与隐隐作痛的沉默。她望着空荡的房间,冷而沉重。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是该继续背负这份血缘的重量,还是该彻底转身,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楼下,争吵声如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寂静的房间,又忽然戛然而止,仿佛被谁硬生生掐断。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开了她记忆的结痂。
她闭上眼,童年的一幕幕便如老电影般浮现。
小时候,每逢年节寒暑假,她总是独自一人被送回爷爷奶奶家。弟弟长大后,才有了伴。可即便如此,差别也从未消失。奶奶会把临近过期的牛奶递给弟弟,而她的那瓶,永远是最新鲜的;红包看似一样,奶奶却总在她转身时,悄悄塞进另一个——里面是更多、更厚的数额;外出归来,只要她还没到,哪怕弟弟饿得哭闹,也必须等她一起开饭。而大伯、姑姑家的姐姐妹妹弟弟们,更是只有在她拒绝之后,才能分到她不要的玩具、衣服、点心……像在捡拾她施舍的残余。
她曾无数次委屈地回家告诉父母:“我不想去了。”
每次都是关家一句“救命之恩”让父母哑火。母亲无奈的看着她,父亲则长长地叹一口气,伸手摸摸她的头,什么也不说。那叹息比责骂更让她心碎——那是无力,是妥协,是默认。
后来,她去得少了,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再大些,她终于明白了——不是她被偏爱,而是她被“选中”。
关家那位传说中的老祖宗曾留下预言:“后世有关家女,重振门楣。”
为什么是她,不知道,但她确实被爷爷们、叔伯们上下一致认定为那个“希望”。于是,所有的“优待”,所有的“偏宠”,都不过是一场精心布局的投资。她不是孙女,是棋子;不是亲人,是工具。
争吵声终于平息。关安轻吸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情绪轻轻压下,站起身,理了理衣角,步履平稳地走下楼梯。
客厅里,众人神色各异,眉宇间尚存余愠,却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没有撕破脸,却也再难回到真正的和气。那种微妙的张力,像绷紧的弦,只差一点外力,便可能断裂。
小姑姑从厨房走出来,围裙未解,手里还端着一碟酱菜,声音轻轻地招呼:“吃饭了。”这句寻常的催促,竟成了破局的钥匙,众人陆续起身,默然走向餐厅。
关安走上前,自然地扶住奶奶的手臂,她一边走一边说着趣话,仿佛方才的争执不知道。
关爷爷坐在主位,沉默地动了筷子,众人这才纷纷动筷。饭桌上的气氛如同温吞的水,不冷不热,却也勉强维持着体面。一顿饭吃得安静而克制,仿佛每一口都嚼着心事。饭毕,大家准备各自回房午休。
小表妹柳佳探过来,眼睛亮得像星子落进水里:“姐,你答应过带我去游乐场的,现在就走嘛!”
“就你调皮,你姐刚回来,累得慌,让她歇会儿。”奶奶闻声牵起关安的手,想带她回房。
“不嘛不嘛!”柳佳扑上来抱住关安的胳膊,撒娇地晃着,“外婆,我姐亲口答应的,她说‘等我回来就带我去’,说话要算数!”
关安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盛满期待,纯粹得不容拒绝。她轻轻一笑:“奶奶,就一会儿,我们去玩个把小时就回来。”
奶奶打量她片刻,见她眉眼舒展,笑意真切,不似勉强,终于点头:“行吧,可别疯太久。别给你姐添乱,早点回来。”
“耶!姐姐最好啦!”柳佳欢呼一声,紧紧挽住关安的手臂,像只终于挣开笼子的小鸟,蹦跳着往外跑。
身后,客厅里几道目光悄然追随着她们的背影——有嫉妒,有不甘,有算计,也有沉默的观望。关老爷子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回到房间,二表姐猛地将手机摔在床头,冷笑一声:“我小姨可真是有手段,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会攀高枝,如今都盯上关安了。”
“胡说什么!”关丽华抬手轻拍女儿一下,语气却并不严厉。
“我说错了吗?”二表姐猛地抬头,眼神锋利,“妈,你没看见刚才那副样子?关安一开口,连爷爷都让步。她现在是关家的‘贵人’,谁敢惹?谁不想靠?”
“知道就给我闭嘴。”二表姐欲言又止,看着自己父亲,没敢再说什么。
关丽华沉默,只轻轻叹了口气。
一旁的张中清看着儿子,低声道:“看来,你外公是铁了心要把矿脉交给关安了。”
几人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那不仅是资源,更是权力的象征,是未来话语权的归属。
话说两头。
关安带着柳佳来到附近的游乐场,场馆人不少,足够大,每个项目都不用排队。柳佳估计经常来,一进门便像挣脱缰绳的小狮子,撒开腿就冲向碰碰车一类刺激的游戏,回头朝关安挥手:“姐,快来!”
关安笑着摇头,寻了处人少的休息区坐下,托着腮帮子,静静看着她在场地玩的不亦乐乎,一会儿又在滑冰人群中奔跑、尖叫、大笑。那鲜活的生命力,像一束光,照进她心底久未开窗的角落。
“你好,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一道清朗的男声从身旁传来。关安这才回神,侧头望去......一个年轻男孩站在旁边,穿着简单的白T和运动鞋,眉眼干净,笑容带着少年特有的阳光与羞涩。
她淡淡一笑:“按理说公共区域,大家都随意,但我有朋友一起......”拒绝的意思不言而喻。
男孩一怔,没想到会被这样干脆地拒绝,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却并未退缩。他挠了挠后脑,腼腆地笑了笑:“其实……是这样的,我和朋友打赌输了,任务是跟在场的一位女士要联系方式……”
他声音越说越低,耳尖微红,也知道这个理由很俗套,可他看她好久了,一进来就注意到了,玩什么都会分神。
关安依旧笑着,眼神平静,轻轻转过头,望向柳佳的方向,“有了联系方式之后呢,你确定能联系上我?”
男孩子明显没经历过,干净纯粹,无措的看着关安。
关安受不住这种眼神,心一软,正要拿出手机,看到远处走来的人,停滞了一下。
“抱歉,我来晚了。”
男孩见状,也不再强求,轻声道:“打扰了。”转身离去,背影略显落寞,却依旧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