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侬上高中了”vs“您这就要住校了” 第一节:录 ...
-
第一节:录取通知书
2014年夏天,满满十四岁,初中毕业了。
她考上了海淀的一所寄宿高中,不是最好的,但也是重点。录取通知书是快递寄来的,一个大信封,里面装着通知书、入学须知、住宿须知。满满从学校回来,在大门口就拆开了,看完之后站在胡同口愣了半天。
“满满,考上了?”小杨在煎饼摊后面喊。
“考上了。”
“好!小杨叔叔给你摊个特大号煎饼!”
满满走过去,小杨利落地摊了一个,加了三个蛋,三片薄脆,多放葱花多放酱。满满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嚼了嚼,咽下去。
“小杨叔叔,以后周末才能吃你的煎饼了。”
“为啥?”
“住校。周一到周五不能回来。”
小杨的手顿了一下。“住校?住哪儿?”
“学校。海淀。”
“海淀那么远,你妈舍得?”
满满没回答。她低着头吃煎饼,吃得比平时慢。
沈清梧在工作室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缝一件订单。她放下针线,接过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
“妈妈,你不高兴?”
“高兴。妈妈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笑?”
沈清梧笑了。“妈妈高兴。”
第二节:沈清梧的准备
从收到录取通知书到开学,还有一个月。沈清梧每天都在准备满满住校的东西。被褥、床单、枕套,每一样都绣了“满满”两个字。洗漱用品、换洗衣物、学习用品、常备药品、零食,分门别类装在不同的袋子里,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
“妈妈,你装得太多了。”满满站在旁边,看着那三个大箱子,“我又不是去外地。”
“海淀也是外地。那么远。”
“坐地铁一个半小时。”
“那也远。”
满满不说话了。她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妈妈会哭。沈清梧这段时间特别容易哭,不是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眶一红就转过去假装看别处的哭。满满看见了,没戳穿。
有一天晚上,满满起来喝水,经过沈清梧的房间,灯还亮着。她推开门,看见沈清梧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本牛皮纸账本,正在写什么。
“妈妈,你怎么还不睡?”
“就睡了。”
满满走过去,看见账本上写着:“满满十四岁,考上高中了。住校。以后只有周末才能回来了。”下面还写了一行:“她不在家,日子怎么过?”
满满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满满,你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妈妈,我会回来的。每周都回来。”
“妈妈知道。”
“那你别难过了。”
“妈妈不难过。妈妈高兴。”
满满走过去,抱了抱沈清梧。沈清梧愣了一下,然后抱住满满。
“妈妈,你写的字真好看。”
“你写的也好看。”
“不好。你写的好看。”
两人抱着,在深夜的房间里。
第三节:陈竞的沉默
陈竞知道满满要住校,是在饭桌上。满满说了,他没接话。吃完饭,他去院子里抽了根烟。小绿在笼子里叫了一声“Hello”,他没应。石榴树结了不少果,青绿色的,等着红。王叔走了快三年了,树还在。
沈清梧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满满要住校了。”
“她想住就住。”
“你不反对?”
“不反对。”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陈竞把烟掐灭了。“我怕我说了,她会觉得我不想让她去。”
“你想让她去吗?”
陈竞想了想。“不想。但她是她,我是我。我不能因为自己不想,就不让她去。”
沈清梧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鬓角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陈竞,你老了。”
“废话。都四十四了。”
“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不会说话。但做的事都对。”
小绿在笼子里又叫了一声“Hello”。陈竞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四节:赵婶的感慨
赵婶知道满满要住校,是在胡同口碰上的。满满告诉她的时候,她正在买菜回来,手里提着一兜青菜。
“住校?海淀?”赵婶放下菜兜,拉着满满的手,“满满,你以后谁给你做饭?”
“学校有食堂。”
“食堂的饭能好吃吗?”
“还行。”
“那你想吃了怎么办?”
“周末回来吃。”
赵婶蹲下来,看着满满。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满满,赵奶奶以后周末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赵奶奶做。”
“赵奶奶,您别累着。”
“不累。赵奶奶高兴。”
赵婶的女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五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她看见满满,跑过来。“满满姐姐,你以后不回来了?”
“回来。周末回来。”
“那平时谁跟我玩?”
“你自己玩。”
“不要。我要你陪我。”
满满蹲下来,看着她。“姐姐考上好学校,周末回来陪你玩。好不好?”
孩子想了想。“好。那你要考最好的。”
“好。考最好的。”
第五节:小杨的煎饼
出发前一天,满满去小杨的煎饼摊。小杨给她摊了一个特大号的,加了四个蛋,四片薄脆,多放葱花多放酱。满满接过去,咬了一大口。
“小杨叔叔,以后周末才能吃你的煎饼了。”
“没事。小杨叔叔给你留着。你周末回来吃。”
“小杨叔叔,你做了多少年煎饼了?”
小杨想了想。“快二十年了。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在这儿了。”
“二十年。好长。”
“长吗?一眨眼的事。”小杨看着满满,“你刚出生的时候,才那么点。”他比划了一下,“现在都比我高了。”
“小杨叔叔,你老了。”
“废话。都四十多了。”
“但你的煎饼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吃。”
小杨笑了。“那当然。小杨叔叔的煎饼,一辈子都这个味儿。”
第六节:开学
出发那天,陈竞开车。沈清梧坐副驾驶,满满坐后座,三个箱子塞满了后备箱。满满穿着沈清梧给她做的新旗袍——深蓝色的,领口绣着一朵玉兰。头发长长了,扎了一条马尾辫。
车子开出胡同口,满满回头看了一眼。小杨的煎饼摊还亮着灯,赵婶站在门口朝她挥手,小绿在笼子里叫了一声“Hello”。她忽然有点舍不得。
“妈妈。”
“嗯。”
“我会想你们的。”
“妈妈也会想你的。”
“爸爸也会。”
陈竞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嗯。”
学校在海淀,校园很大,绿树成荫。宿舍在四楼,没有电梯。满满一口气爬上去,沈清梧跟在后面,爬到三楼就喘了。
“妈妈,你体力不行。”
“你妈老了。”
“不老。你是缺乏锻炼。”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满满的床位是靠窗那张。沈清梧把被褥铺好,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套摆正,绣着“满满”的那一面对外。洗漱用品摆在小柜子里,整整齐齐。换洗衣物叠好,放进衣柜。
“妈妈,好了。不用再收拾了。”
“再等一下。这里有点歪。”
沈清梧把床单又拉了拉。满满站在旁边,看着她。
“妈妈,你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沈清梧站起来,看着满满。她比自己高了,快一米六五了,瘦瘦的,站在窗前,阳光打在她脸上,睫毛很长。
“好。妈妈走了。”
“周末来接我。”
“好。”
沈清梧走到门口,又回头。“满满,晚上冷,盖好被子。”
“知道了。”
“饭要吃饱,别挑食。”
“知道了。”
“跟同学好好相处,别吵架。”
“妈妈——”
沈清梧笑了。“好了,不说了。走了。”
她出了宿舍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满满没有追出来。她转过身,下楼。
第七节:空荡荡的家
回到家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石榴树还在,小绿还在,桂花树还在。沈清梧坐在工作台前,拿起针线,愣了半天。以前满满在的时候,她总是一边做旗袍一边喊“妈妈,我渴了”“妈妈,我饿了”“妈妈,你看我这个画得好不好”。现在没人喊了。
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茶。“喝点茶。”
沈清梧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你说,满满会不会想家?”
“会。”
“那她会不会哭?”
“不会。她比你坚强。”
沈清梧没接话。她看着窗外,小绿在笼子里叫了一声“Hello”。石榴树结了不少果,青绿色的,等着红。桂花开了一小半,香气淡淡的。
“陈竞。”
“嗯。”
“你说,满满以后会留在北京吗?”
“不知道。可能去上海,可能去国外。”
“那咱们怎么办?”
“跟着去。她在哪儿,咱们在哪儿。”
沈清梧笑了。“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开。她是她自己,不是咱们的附属品。”
第八节:第一个周末
满满第一个周末回来,沈清梧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炒时蔬、腌笃鲜。满满吃了两碗饭,沈清梧在旁边看着,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妈妈,你吃。”
“妈妈不饿。”
“你骗人。你一上午没吃东西。”
沈清梧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爸爸说的。”
陈竞从厨房探出头。“我可没说。”
“你说了。你说‘你妈从早上就开始忙,自己一口没吃’。”
陈竞不说话了。
满满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沈清梧碗里。“妈妈,吃。”
沈清梧低下头,吃了那块肉。肥而不腻,甜咸适中。是她自己做的,但满满夹的,格外好吃。
“妈妈,我下周还想吃这个。”
“好。妈妈做。”
“我还要吃煎饼。小杨叔叔的。”
“明天早上去买。”
满满笑了,露出已经长整齐的门牙。
第九节:账本的新一页
那天晚上,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2014年,满满十四岁,考上高中了。
住校。海淀。
宿舍在四楼,没有电梯。
她一口气爬上去了,我爬到三楼就喘了。
她说“妈妈,你体力不行”。
她长大了。
第一个周末回来,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她吃了两碗饭。
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妈妈,吃。”
好吃。她夹的,格外好吃。
小杨的煎饼还是那个味道。
他说“快二十年了”。
他头发白了,但手还是那么快。
赵婶说“活到一百岁,看着你考上大学,看着你工作,看着你结婚”。
她瘦了。
但精神还好。
陈竞说“她是她,我是我”。
他老了。
鬓角白头发多了。
但还是跟以前一样。
不会说话。
但做的事都对。
日子还长。
但孩子不在身边了。
院子空空的。
满满房间的灯不亮了。
她合上账本,放在床头柜上。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满满住校。写她给我夹肉。写小杨的煎饼。写赵婶的话。写你说‘她是她,我是我’。”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把牛奶递给她。
“清梧。”
“嗯。”
“你以后会习惯的。”
“习惯什么?”
“习惯她不在家。”
沈清梧喝了一口牛奶。“也许吧。”
窗外,月光很好。小绿在笼子里叫了一声“Hello”。石榴树在风里站着,果子青绿青绿的,等着红。满满房间的灯没亮,她回学校了。
沈清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客厅。
“陈竞。”
“嗯。”
“你说,满满以后会记得这些吗?”
“会。她会记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记得王爷爷的石榴。记得苏老师的盘扣。记得小杨叔叔的煎饼。”陈竞的声音很轻,“记得住这些事的孩子,不会忘。”
沈清梧靠在陈竞肩上,闭上眼睛。
日子还长。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