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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苏老师要走了”vs“您别走” 第一节: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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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越洋电话
秋天,北京最美的季节。胡同里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沈清梧正在工作室里赶一件订单,手机响了。是美国号码,苏老师女儿的。
“清梧,我妈住院了。这次不太好。”
沈清梧的手顿住了,针尖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她没觉到疼。
“什么病?”
“还是心脏。医生说年纪大了,手术风险很高。”电话那头顿了顿,“我妈说想见你。还有满满。”
沈清梧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石榴树的果子红了,挂满枝头。小绿在笼子里叫了一声“Hello”。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订机票。明天就来。”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作台前愣了半天。陈竞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
“怎么了?”
“苏老师住院了。这次不太好。”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你去吧。店里的事我盯着。满满那边我跟学校请假。”
“嗯。”
“别怕。”
沈清梧看着陈竞。他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样。
“陈竞。”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
第二节:满满说“我也去”
满满放学回来,沈清梧在收拾行李。满满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个打开的箱子。
“妈妈,你要出门?”
“嗯。去美国。苏老师病了。”
满满愣了一下。“我也去。”
“你要上学。”
“请假。”
“高中课程紧,不能随便请假。”
“苏老师教我盘扣。苏老师说我比她强。苏老师说‘满满,你比你妈妈强’。”满满的声音有些发抖,“妈妈,我也去。”
沈清梧放下手里的衣服,看着满满。十四岁的满满,已经比她高了,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站在门口,像一棵小白杨。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好。一起去。”
第三节:飞机上
满满是第一次去美国。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云层很厚,白茫茫的,像她小时候做棉袄用的棉花。
“妈妈,苏老师住在哪里?”
“皇后区。一栋老房子里。”
“她一个人?”
“她女儿跟她住。但女儿上班忙。”
“她会不会很孤单?”
沈清梧想了想。“也许。但她有她的回忆。有你师祖的针线,有她的旗袍,有她的学生。”
满满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账本——她自己的那本,牛皮纸封面,跟沈清梧的一模一样。她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画。画的是苏老师,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针线。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
“妈妈,苏老师会好起来吗?”
“不知道。”
“她会等我长大吗?”
沈清梧看着满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妈妈,我会好好学做旗袍的。学会了她教我的所有东西。”
“嗯。”
“她不会白教的。”
沈清梧握住满满的手,没说话。
第四节:医院
苏老师住的医院还是那一家,皇后区的那家。沈清梧带着满满找到病房的时候,苏老师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她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皮肤蜡黄蜡黄的,跟上次见面完全不一样了。
“苏老师。”沈清梧轻声叫她。
苏老师睁开眼睛,看见沈清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还是那样,眼睛弯成两道缝,虽然脸上全是皱纹,但好看极了。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不让你来吗?”
“您说了不算。”
苏老师看着沈清梧身后的满满。“满满也来了?”
“苏老师,我来看你了。”满满跑到床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账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画的是苏老师,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针线。
“苏老师,我画了你。”
苏老师接过账本,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满满,你画得越来越好了。”
“不好。你比这好看。”
“苏老师老了,不好看了。”
“好看。你永远好看。”
苏老师的眼眶红了。“满满,你嘴跟你妈妈一样甜。”
“跟我爸爸学的。他说夸人要说真话。”
苏老师笑了,笑得很开心。
第五节:盘扣
苏老师教满满盘扣。不是真的盘扣,是用粗线盘的,大号的,满满的手能握住。苏老师坐在病床上,满满站在旁边,沈清梧站在门口。
“满满,你看,线从这里穿过去,从这里绕回来。一圈一圈,不能松,不能紧。”
苏老师的手抖得厉害,但每一圈都绕得很准。满满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你来试试。”
满满接过线,学着苏老师的样子,一圈一圈地绕。第一圈松了,第二圈紧了,第三圈歪了。她拆了重来。第四圈好了一些,第五圈又歪了。
“苏老师,我学不会。”
“不急。慢慢来。苏老师学了一辈子,才学会的。”
满满又试了一次。这次好多了,虽然还是歪的,但比之前好很多。苏老师把那颗歪歪扭扭的盘扣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留着。这是满满的第几颗盘扣?”
满满想了想。“第一颗是六岁的时候盘的。这是第二颗。”
“进步了。”
“还是歪的。”
“歪有歪的好看。”苏老师把那颗盘扣放在枕头底下。“苏老师留着。”
第六节:苏老师的礼物
沈清梧和满满在北京待了五天。五天里,满满每天都去医院看苏老师。她给苏老师画画,画石榴树,画小绿,画王叔坐在树下喝茶,画小杨摊煎饼,画沈清梧做旗袍。每一幅画都歪歪扭扭,但苏老师每一幅都收起来,放在枕头底下。
“满满,你走了以后,苏老师看什么?”
“看我画的画。”
“看完了怎么办?”
“我再画。寄给你。”
临走前一天,苏老师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盘金绣的针。大大小小十几根,每一根都用棉纸包着,纸上写着字。“大号”“中号”“细号”“极细号”。这是她上次要送给沈清梧的那套,沈清梧没要。
“苏老师,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就是几根针。”苏老师把布包塞进沈清梧手里。“你拿着。你是我的学生,这些东西早晚是你的。”
沈清梧的眼泪掉了下来。
“苏老师——”
“别说了。你好好做旗袍,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苏老师又看着满满。“满满,你过来。”
满满走到床边。苏老师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盘扣。不是苏老师盘的,是满满六岁时盘的那颗——歪歪扭扭的,线头都松了。
“满满,这是你的第一颗盘扣。苏老师替你收着。现在还给你。”
满满接过那颗盘扣,在手心里握了握。
“苏老师,我会好好保存的。”
“你以后要好好学做旗袍。你妈妈的手艺,要传给你。你学会了,再传给你的女儿。”
“好。”
“还有,你以后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考最好的。”
“好。”
“还有,你以后要好好照顾你妈妈。她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
满满的眼眶红了。“妈妈不是一个人。有爸爸,有小杨叔叔,有赵奶奶。”
“对。有很多人。”苏老师笑了,“但你是她最亲的人。”
满满抱住苏老师,抱了很久。
第七节:最后一通电话
回到北京后,沈清梧每周给苏老师打电话。苏老师的声音越来越弱,说话越来越慢,但她每次都说“我挺好的,别担心”。沈清梧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有戳穿。
2015年春天的一个早晨,沈清梧正在工作室里做旗袍,手机响了。是苏老师女儿的号码。
“清梧,我妈今天早上走了。”
沈清梧的针扎进了手指。这次扎得很深,血流了很多,她没感觉到疼。
“她走的时候安详吗?”
“安详。睡着觉走的。”
“她说了什么吗?”
“她说了你的名字。说‘清梧,好好做旗袍’。还说了满满的名字。说‘满满,好好学’。”
沈清梧挂了电话,坐在工作台前,愣了半天。陈竞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
“怎么了?”
“苏老师走了。”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他们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
满满放学回来,看见沈清梧的眼睛红红的,陈竞的脸色也不好看。
“妈妈,怎么了?”
“苏老师走了。”
满满愣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书包,没有放下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妈妈,苏老师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说了你的名字。说‘满满,好好学’。”
满满把书包放在地上,走到沈清梧面前,抱住她。
“妈妈,我会好好学的。”
“嗯。”
“苏老师不会白教的。”
“嗯。”
第八节:账本的新一页
那天晚上,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2015年春,苏老师走了。
她走的时候说“清梧,好好做旗袍。满满,好好学”。
她手抖了那么多年,但每一针都稳。
她教了我一辈子。
我还没学会。
满满说“苏老师不会白教的”。
她长大了。
比我想象的还要长大。
苏老师留下的那套针,我收起来了。
等满满再大一点,传给她。
手艺不能断。
苏老师说的。
她合上账本,放在书架上,挨着那些旧账本。一本挨着一本,从1998年到2015年,快二十年了。满满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账本。
“妈妈,这些账本以后可以给我吗?”
“可以。都是你的。”
“我会好好保存的。”
“嗯。”
满满从书架上抽出最旧的那本,1998年的,牛皮纸封面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1998.10.8
债务人陈竞,损坏万历青花瓷缸一件。
特征:疑似患有过度表现症候群(俗称“孔雀开屏综合症”)。
满满笑了。“妈妈,你写的字真好看。”
“那时候还年轻。”
“现在也不老。”
沈清梧也笑了。“对。现在也不老。”
第九节:手艺
那年春天,沈清梧开始教满满盘金绣。不是粗线,是真金线。满满的手还是不够稳,盘出来的花瓣歪歪扭扭的。
“妈妈,我盘得不好。”
“不急。慢慢来。妈妈学了那么多年,才学会。”
“苏老师说你学得快。”
“苏老师夸我。其实我学得慢。”
满满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盘。金线在深蓝色的绸缎上闪闪发亮。
“妈妈,苏老师在天上看着我们吗?”
“看着。”
“那她会不会觉得我盘得不好?”
“不会。她只会觉得你盘得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喜欢你。”
满满抬起头,看着沈清梧。“妈妈,你会把苏老师教你的都教给我吗?”
“会。一样不落。”
“那我要学多久?”
“一辈子。”
满满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盘。那朵玉兰花,盘了拆,拆了盘,整整一个下午。到傍晚的时候,终于盘出了一朵像样的。她把那朵花举到窗前,对着光看。阳光透过金线,折射出细细碎碎的光。
“妈妈,好看吗?”
沈清梧接过去,看了看。“好看。比妈妈盘的好看。”
“你骗人。”
“没骗人。真的好看。”
满满把那朵花小心地收起来,放在铁盒子里,跟苏老师送她的那颗盘扣放在一起。
第十节:苏老师的石榴
那年秋天,王叔院里的石榴树又结果了。满满摘了第一颗石榴,没吃,放在秀兰的照片旁边,旁边又放了一张苏老师的照片。照片是满满画的,苏老师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针线。
“秀兰奶奶,苏老师,你们尝尝。今年的石榴很甜。”
风吹过石榴树枝,叶子沙沙响。
满满站在树下,穿着沈清梧给她做的新旗袍,深蓝色的,领口绣着她自己盘的那朵玉兰。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小树。
沈清梧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满满。”
“嗯。”
“苏老师会看见的。”
“我知道。”
“她一定很高兴。”
满满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没有星星。
“对。她一定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