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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侬毕业了”vs“您这就要上中学了” 第一节: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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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毕业照
满满小学毕业那天,北京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胡同的青石板路上,把路面洗得发亮。陈竞一早起来,先去看天气。雨不大,不会影响拍照。他调好相机,装好胶卷,又检查了一遍。
“爸爸,你好了没有?”满满在屋里喊。
“好了。”
满满从屋里出来,穿着沈清梧给她做的新旗袍。淡青色的真丝,领口绣着一朵玉兰,裙摆在膝盖上方一寸,不长不短,刚好露出她晒黑的小腿。她头发长长了,扎了一条马尾辫,辫子上系着沈清梧给她的白玉发簪——是外婆留下来的,沈清梧一直舍不得戴,满满毕业了,她送给了她。陈竞举起相机,对着取景框。满满站在石榴树下,身后是那棵老树,树上挂着青涩的石榴,叶子上还挂着雨珠。她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看着镜头,像看着很远的地方。
陈竞按下了快门。
“好了?”
“好了。”
“就一张?”
“一张就够了。”
满满不信,跑过来看相机屏幕。照片里,她站在石榴树下,淡青色旗袍,白玉发簪,身后是雨后的绿和青涩的果。她的表情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介于小孩和大孩子之间的神情。
“爸爸,我不好看。”
“好看。比你妈好看。”
沈清梧从屋里出来,听见了。“什么比我好看?”
“满满。她比我好看。”
沈清梧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她没说话,但眼眶红了。满满六岁上小学,六年了。那个背着书包、露出缺牙笑容的小女孩,现在站在石榴树下,快跟她一样高了。
“妈妈,你怎么了?”
“没怎么。妈妈高兴。”
第二节:王叔的礼物
满满毕业的消息,胡同里的人都知道了。王叔是最早知道的,沈清梧告诉他的。他正在院子里浇花,听完放下水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给满满的。让她上中学买文具。”
“王叔,您别破费。”
“不破费。我给孩子的,你收着。”
沈清梧接过红包,厚厚一沓。她没打开,但知道不少。王叔退休工资不高,这些年攒的钱,大半都花在满满身上了。
“王叔,满满说想来看您。”
“来。王爷爷等着。”
满满放学后跑到王叔家。王叔正坐在石榴树下,小绿在笼子里叫“你好你好”。满满跑过去,蹲在他面前。
“王爷爷,我毕业了。”
“王爷爷知道。”王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杆,金色的笔尖,崭新的,不像上次那支旧笔。
“王爷爷,你上次不是送过我一支吗?”
“那支是你秀兰奶奶送的。这支是王爷爷自己买的。上中学了,用新的。”
满满接过钢笔,在手心里握了握。笔杆光滑,沉甸甸的。
“王爷爷,我会好好用的。”
“用坏了王爷爷再买。”
“不会坏的。我用东西很爱惜。”
王叔笑了。“跟你妈一样。你妈也是,什么东西都爱惜。”
满满把钢笔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在王叔旁边坐下。石榴树又长高了一些,枝叶茂密,遮了小半个院子。果子已经比拳头大了,青绿色的,等着红。
“王爷爷,石榴什么时候熟?”
“秋天。你开学的时候。”
“那我还能吃到吗?”
“能。王爷爷给你留着。”
第三节:赵婶的感慨
赵婶也来了。她提着一兜水果,苹果、梨、葡萄,满满一袋子。
“满满,赵奶奶给你买了水果。上中学了,用脑多,多吃水果。”
“谢谢赵奶奶。”
赵婶在石榴树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满满。“满满,你小时候才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现在都跟赵奶奶差不多高了。”
“赵奶奶,你矮。”
“赵奶奶老了,缩了。你还会长的。”
满满站起来,跟赵婶比了比。她比赵婶矮半个头,但确实差不了多少了。
“赵奶奶,等我长得比你高了,你还给我买水果吗?”
“买。赵奶奶活到一百岁,给你买到一百岁。”
“那你要活到一百岁。”
“好。赵奶奶活到一百岁。”
赵婶的女儿从门口进来,手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一岁多了,胖乎乎的,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她看见满满,伸手要她抱。
“满满,抱。”
满满接过去,抱在怀里。孩子比她小时候重多了,她抱得有点吃力,但没松手。
“满满,你以后也生一个。”赵婶说。
“赵奶奶,我才小学毕业。”
“快了。一眨眼的事。”
赵婶的女儿在旁边笑了。“妈,你别催。满满才十二。”
“十二不小了。我十二的时候,都帮你姥姥干活了。”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孩子还是一样长。”
第四节:小杨的煎饼
小杨的煎饼店已经开了十家。从第一家胡同口的煎饼摊,到现在遍布北京的连锁店,用了十五年。小杨不再亲自摊煎饼了,但他每天还是凌晨三点起来,去第一家店里和面、备料。他说“不干活手痒”。
满满毕业那天,小杨给她摊了一个煎饼。不是店里卖的那种,是特制的,加了两个蛋,多加薄脆,多加葱花,多加酱。
“满满,小杨叔叔的煎饼,你还能吃几年?”
“吃一辈子。”
“小杨叔叔老了,摊不动了怎么办?”
“让徒弟摊。你教了那么多徒弟。”
小杨笑了。“对。徒弟摊。满满,你以后想吃煎饼了,随时来。小杨叔叔不在,徒弟在。徒弟不在,徒孙在。”
满满咬了一口煎饼,薄脆咯吱咯吱的。“小杨叔叔,你这个煎饼,全世界最好吃。”
“那当然。小杨叔叔做了十五年。”
第五节:陈竞的毕业礼物
陈竞的毕业礼物是一台相机。不是塑料的柯达一次性相机,是真正的胶片相机。海鸥牌,老式的,手动对焦,手动调光圈。
“爸爸,我不会用。”
“爸爸教你。”
陈竞蹲下来,把相机举到满满面前。“你看,这是快门,这是光圈,这是对焦环。按这里,照片就拍下来了。”
满满接过相机,沉甸甸的。她举起来,对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按了一下快门。咔嚓。
“拍到了吗?”
“拍到了。”
“我怎么知道拍到了?”
“洗出来就知道了。”
满满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拍王叔,拍小绿,拍赵婶,拍赵婶的女儿,拍赵婶的外孙女,拍小杨。拍完回来,看着陈竞。
“爸爸,这相机比那个好。”
“哪个?”
“一次性的。”
“当然。这是爸爸的相机。爸爸用了二十年。”
“那你怎么舍得给我?”
陈竞想了想。“因为你是爸爸的女儿。”
满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六节:沈清梧的账本
那天晚上,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满满小学毕业了。
她穿着我做的旗袍,戴着外婆的白玉发簪。
站在石榴树下,像个小大人。
陈竞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她说“我不好看”。
其实好看。
比谁都要好看。
王叔送了她一支新钢笔。
“上中学了,用新的。”
他说“用坏了王爷爷再买”。
他不会买。
他退休工资不高。
但他舍得。
赵婶说“满满,你小时候才这么大”。
她比划了一下。
满满比赵婶高半个头了。
赵婶说“赵奶奶活到一百岁,给你买到一百岁”。
她瘦了。
头发也白了。
小杨给她摊了一个特制煎饼。
加了两个蛋,多加薄脆。
“满满,小杨叔叔的煎饼,你还能吃几年?”
“吃一辈子。”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陈竞送了她一台相机。
是他用了二十年的那台海鸥。
他说“因为你是爸爸的女儿”。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好听。
满满长大了。
她不再问“我是从哪里来的”了。
她不再把巧克力留着给我吃了。
她不再蹲在石榴树下数数了。
但她还是那个满满。
我的满满。
她合上账本,放在床头柜上。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满满毕业。写王叔送钢笔。写赵婶说活到一百岁。写小杨摊煎饼。写你送相机。”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把牛奶递给她。
“清梧。”
“嗯。”
“你说,满满以后会记得这些吗?”
“会。她会记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记得苏老师的盘扣。记得王爷爷的石榴树。记得小杨叔叔的煎饼。”沈清梧喝了一口牛奶,“记得住这些事的孩子,不会忘。”
第七节:苏老师的信
满满毕业后的第三天,收到了一封信。是从美国寄来的,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很抖,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卡片。卡片上画着一棵石榴树,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是苏老师画的,画得歪歪扭扭,但满满一眼就认出来了。
“满满,苏老师画得不好。但你知道的,苏老师手抖。石榴红了,苏老师看见了。你毕业了,苏老师高兴。你上中学了,苏老师更高兴。满满,你以后会越来越好。比苏老师好,比你妈妈好。苏老师相信你。”
满满看完信,把卡片贴在胸口,抱了很久。
“妈妈,苏老师画了石榴树。”
沈清梧接过去,看着那幅歪歪扭扭的画,眼泪掉了下来。
“妈妈,你怎么哭了?”
“没怎么。妈妈高兴。”
第八节:石榴红了
那年秋天,王叔院里的石榴树结果了。不是很多,十几个,但每一个都很大,红彤彤的。
王叔搬了梯子,一颗一颗地摘。满满在下面接着,接住一颗就往篮子里放。
“王爷爷,今年的石榴好大。”
“大。你秀兰奶奶种的时候,没想到能长这么好。”王叔从梯子上下来,把最后一颗石榴放进篮子里。“满满,你挑一颗最大的,给你秀兰奶奶。”
满满蹲在篮子前,一颗一颗地看。她挑了一颗最大的、最红的、皮最亮的,放在秀兰的照片旁边。
“秀兰奶奶,你尝尝。今年的石榴很甜。”
王叔的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假装在整理篮子。
“王爷爷,你怎么了?”
“没怎么。风迷了眼。”
满满跑过去,踮起脚尖,吹了吹王叔的眼睛。
“王爷爷,不哭。”
“没哭。”
“我帮你吹吹,就不疼了。”
王叔蹲下来,看着满满。她的眼睛很亮,像秀兰年轻时候那样。
“满满。”
“嗯。”
“你秀兰奶奶要是还在,一定很高兴。”
“她现在也高兴。她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王叔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没有星星。
“对。她在天上看着我们。”
第九节:账本的秋天
那年秋天,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石榴红了。
王叔摘了一篮子。
满满挑了一颗最大的,放在秀兰的照片旁边。
“秀兰奶奶,你尝尝。今年的石榴很甜。”
王叔哭了。
他说“风迷了眼”。
满满帮他吹了吹。
苏老师从美国寄来一封信。
她画了一棵石榴树。
歪歪扭扭的。
但满满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说“苏老师相信你”。
她手抖得厉害。
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满满上中学了。
她不再是那个背着书包、露出缺牙笑容的小女孩了。
她长大了。
但在我心里,她还是那个满满。
那个问“我是从哪里来的”的满满。
那个把巧克力留着给我吃的满满。
那个蹲在石榴树下数数的满满。
日子一天一天过。
孩子一天一天长。
老人一天一天老。
但树还在结果。
信还在寄。
爱还在。
她合上账本,放在床头柜上。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石榴红了。写苏老师来信。写满满上中学。”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把牛奶递给她。
“清梧。”
“嗯。”
“你说,满满以后会记得这些吗?”
“会。她会记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记得苏老师的盘扣。记得王爷爷的石榴树。记得小杨叔叔的煎饼。”沈清梧喝了一口牛奶,“记得住这些事的孩子,不会忘。”
窗外,月光很好。小绿在笼子里叫了一声“Hello”。王叔院里的石榴树在风里站着,果子已经摘了,叶子还在,绿油油的。满满在隔壁小床上睡了,手里握着苏老师寄来的那张卡片。
沈清梧走过去,帮她把被子盖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满满,慢点长。”她轻声说,“妈妈还没记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