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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侬会写信了”vs“您这字写得比爸爸强” 第一节:满 ...

  •   第一节:满满的第一封信

      满满上二年级的时候,学会了写信。

      语文课学了《信》那一课,老师布置的作业是给远方的人写一封信。满满想了很久,决定写给苏老师。她在信纸上写:

      “苏老师,你好吗?我是满满。我上二年级了。我会写很多字了。石榴红了,小绿学会说Hello了。王爷爷说它聪明。小杨叔叔又开了一家店,在通州。妈妈说第八家。我爸爸拍了一个新片子,是讲胡同的。里面有王爷爷,有小杨叔叔,有赵奶奶。苏老师,你什么时候来北京?我给你做煎饼。小杨叔叔教我的。虽然做得不好吃。满满。”

      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出了格子,有的挤在一起。“苏”字的草字头写得太宽,“满”字的三点水写成了两点。但她很认真,一笔一划,写了半个多小时。

      沈清梧站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

      “妈妈,我写得好吗?”

      “好。比妈妈写得好。”

      “你骗人。你的字才好看。”

      “妈妈练了很多年。你也会练出来的。”

      满满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苏老师的地址。她不会写英文,是沈清梧帮她写的。写完了,她把信封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你许什么愿?”沈清梧问。

      “不说。说了就不灵了。”

      第二节:没有回信

      信寄出去以后,满满每天放学都问:“妈妈,苏老师回信了吗?”

      “还没。再等等。”

      “等了好几天了。”

      “美国远。信在路上要走很久。”

      满满又等了一个星期。每天放学跑到胡同口的信箱前,踮起脚尖往里看。空的。再等。还是空的。

      “妈妈,苏老师是不是没收到?”

      “收到了。再等等。”

      “等了好久了。”

      沈清梧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也觉得奇怪。苏老师不是不回信的人。以前她在纽约的时候,每次写信,苏老师都会回。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满满一页。这次怎么没回?

      她试着给苏老师打电话。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她辗转找到苏老师女儿的电话。

      “喂?”

      “我是沈清梧。请问苏老师在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住院了。上周的事。”

      沈清梧的手抖了一下。“什么病?”

      “老毛病。心脏。医生说要做手术。”

      “我过去。”

      “你不用……”

      “我过去。我明天就订票。”

      第三节:满满说“我也去”

      沈清梧挂了电话,坐在工作台前,愣了半天。陈竞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

      “怎么了?”

      “苏老师住院了。心脏。要做手术。”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你去吧。店里的事我盯着。”

      “满满怎么办?”

      “我带。”

      “你拍片子忙。”

      “让王叔帮着看一会儿。赵婶也在。没事的。”

      沈清梧点了点头。满满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抓着一把野花。“妈妈,你看,我摘的花。”

      沈清梧接过花,放在桌上。“满满,妈妈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苏老师生病了。妈妈要去看她。”

      满满愣了一下。“我也去。”

      “你不能去。你要上学。”

      “请假。”

      “不能请假。”

      “那我暑假去。”

      “等不到暑假了。”

      满满的眼眶红了。“妈妈,我也要去。”

      沈清梧蹲下来,看着她。“满满,妈妈去几天就回来了。你在家等妈妈。”

      “不要。我要去。”

      “满满——”

      “我要去!”满满哭了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苏老师教我盘扣。苏老师说我比她强。苏老师说‘满满,你比你妈妈强’。我要去看她。”

      沈清梧抱住满满,眼泪也掉了下来。

      “好。一起去。”

      第四节:陈竞的信

      陈竞不能去。他刚接了一个片子,签了合同,走不开。他送沈清梧和满满到机场。满满背着她的小书包,书包上那只金线绣的孔雀还是那么亮。

      “爸爸,你什么时候来?”

      “爸爸不来。爸爸要拍片子。”

      “那你想我们了怎么办?”

      陈竞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满满,爸爸给你写了一封信。你在飞机上看。”

      满满接过信封,抱在怀里。“爸爸,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机场没有风。”

      陈竞笑了。“好了,进去吧。到了打电话。”

      沈清梧牵着满满,过了安检。满满回过头,朝陈竞挥了挥手。陈竞也挥了挥手。满满又挥了挥手。陈竞又挥了挥手。

      “爸爸,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们进去。”

      满满转过身,拉着沈清梧的手,走进候机厅。陈竞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她们的背影,看了很久。

      飞机上,满满打开陈竞的信。信纸是稿纸,字写得很乱,有的地方划掉了重写。

      “满满,爸爸不怎么会写信。你知道的。爸爸只会拍片子。但你这次去美国,爸爸想跟你说几句话。第一,照顾好妈妈。她是大人,但她也会难过。第二,照顾好苏老师。她病了,你要逗她笑。第三,照顾好自己。别哭。你是大孩子了。”

      满满看完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妈妈。”

      “嗯。”

      “爸爸说让我照顾你。”

      “你照顾我?”

      “嗯。我是大孩子了。”

      沈清梧笑了。“好。你照顾妈妈。”

      第五节:医院

      苏老师住的医院在皇后区,不大,但干净。沈清梧带着满满找到病房的时候,苏老师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她的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见面时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苏老师。”沈清梧轻声叫她。

      苏老师睁开眼睛,看见沈清梧,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您住院了,我能不来吗?”

      苏老师看着沈清梧身后的满满。“满满也来了?”

      “苏老师,我来看你了。”满满跑到床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账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画的是石榴树,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

      “苏老师,石榴红了。我画给你看。”

      苏老师接过账本,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满满,你画得越来越好了。”

      “不好。石榴画得太大了。”

      “大好看。大了才甜。”

      满满爬上床边的椅子,凑到苏老师面前。“苏老师,你什么时候出院?”

      “快了。”

      “出院了去我家。我给你做煎饼。”

      “你会做煎饼?”

      “会。小杨叔叔教我的。虽然做得不好吃。”

      苏老师笑了。“你做的一定好吃。”

      “不好吃也要吃。”

      “好。不好吃也要吃。”

      第六节:苏老师的礼物

      苏老师出院那天,满满帮她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一个水杯,一本旧书。满满把那本旧书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翻了翻。书是讲旗袍的,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

      “苏老师,这是什么书?”

      “是你师祖留下的。讲旗袍的。我年轻时候天天看,看了几十年。”

      “里面写的什么?”

      “写的怎么做旗袍。怎么量体,怎么裁剪,怎么缝纫,怎么刺绣。还有盘扣的各种盘法。”

      满满翻到盘扣那一页。上面画着各种盘扣的图样,有蝴蝶扣、兰花扣、如意扣、琵琶扣。满满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认真。

      “苏老师,这本书能借我看吗?”

      “送给你了。”

      “真的?”

      “真的。你师祖传给我,我传给你。以后你再传给你的女儿。”

      满满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苏老师,我会好好看的。”

      “看不懂问你妈妈。”

      “好。”

      第七节:临别

      沈清梧和满满在北京待了十天。十天里,满满每天都去医院看苏老师。她给苏老师画画,画石榴树、画小绿、画王叔坐在树下喝茶、画小杨摊煎饼、画陈竞举着那张“欢迎满满回家”的纸。每一幅画都歪歪扭扭,但苏老师每一幅都收起来,放在枕头底下。

      “满满,你走了以后,苏老师看什么?”

      “看我画的画。”

      “看完了怎么办?”

      “我再画。寄给你。”

      临别那天,苏老师出院了,在家休养。沈清梧和满满去她家告别。苏老师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她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苏老师,你好好养病。我暑假再来看你。”

      “好。苏老师等你。”

      “我给你写信。”

      “好。苏老师回信。”

      满满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的是苏老师,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针线。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

      “苏老师,这是我画得最好的。”

      苏老师接过账本,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满满,你画得真好。”

      “不好。你比这好看。”

      “苏老师老了,不好看了。”

      “好看。你永远好看。”

      苏老师抱住满满,抱了很久。沈清梧站在旁边,眼泪又掉了下来。

      第八节:账本的新一页

      回到北京,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苏老师病了。
      心脏。
      要做手术。
      她瘦了很多。
      但眼睛还是亮的。
      满满画了她。
      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针线。
      她说“你永远好看”。
      苏老师哭了。
      我也哭了。

      满满把师祖留下的书带回来了。
      她说“以后传给我的女儿”。
      她越来越像我了。
      不,她越来越像她自己。

      满满在账本的最后,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苏老师,我会想你的。满满。”

      沈清梧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苏老师病了。写满满画画。写她写的字。”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把牛奶递给她。

      “清梧。”

      “嗯。”

      “苏老师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

      “那你别难过了。”

      “我没难过。我就是……”沈清梧喝了一口牛奶,“就是舍不得。”

      窗外,月光很好。小绿在笼子里叫了一声“Hello”。王叔院里的石榴树在风里站着,果子已经红了,挂在枝头像小灯笼。满满在隔壁小床上睡了,手里握着苏老师送她的那本书。

      沈清梧走过去,帮她把被子盖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满满,慢点长。”她轻声说,“妈妈还没爱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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