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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侬要去美国了”vs“您这就要出远门了” 满满放暑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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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满放暑假了。七月的北京热得像蒸笼,胡同里的槐树耷拉着叶子,蝉叫得人心烦。沈清梧把旗袍店的订单赶完,开始收拾行李。不是去北戴河,不是去上海,是去美国。去看苏老师。
陈竞送她们到机场。满满背着她的小书包,书包上那只金线绣的孔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拉着沈清梧的手,蹦蹦跳跳的,像只小麻雀。
“爸爸,你什么时候来?”
“爸爸不来。爸爸要拍片子。”
“那谁给我们拍照?”
“妈妈给你拍。妈妈拍得也不错。”
满满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相机,是陈竞给她买的柯达一次性相机,塑料壳的,快门一按咔嗒响。
“我自己拍。爸爸教过我了。”
陈竞蹲下来,帮她检查了一遍相机。“记住,按快门的时候手不能抖。对着光拍,不要背光。”
“记住了。”
陈竞把相机塞回她书包里,站起来,看着沈清梧。
“东西带齐了?护照、机票、酒店订单?”
“带齐了。你昨天检查了三遍了。”
“再检查一遍。”
沈清梧从包里拿出文件袋,又把护照、机票、酒店订单翻了一遍。
“齐了。”
陈竞没话说了。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回去吧。”沈清梧说,“满满还要过安检。”
“再待一会儿。”
“你已经待了好一会儿了。”
陈竞不说话了。满满拉着他的手。“爸爸,你是不是舍不得我们?”
“没有。”
“你骗人。你眼睛红了。”
陈竞蹲下来,抱住满满。“到了给爸爸打电话。”
“好。”
“每天都要打。”
“好。”
“不许哭。”
“我没哭。你要哭了。”
陈竞笑了。他站起来,看着沈清梧。“到了打电话。”
“好。”
沈清梧牵着满满,过了安检。满满回过头,朝陈竞挥了挥手。陈竞也挥了挥手。满满又挥了挥手。陈竞又挥了挥手。
“爸爸,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们进去。”
满满转过身,拉着沈清梧的手,走进候机厅。陈竞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她们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飞机上,满满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云。
“妈妈,云好漂亮。”
“漂亮。”
“像棉花糖。”
“像。”
“我可以吃吗?”
“不可以。”
满满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账本——不是沈清梧的那本,是她自己的。沈清梧去年给她买了一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跟她的一模一样。满满每天在上面画画,画石榴树,画小绿,画王叔坐在树下喝茶,画小杨摊煎饼。
她翻开本子,开始画画。画的是云,白白的,胖胖的,一朵一朵的。
“妈妈,苏老师长什么样?”
“头发白的,瘦瘦的,笑起来很好看的。”
“像姥姥一样?”
“比姥姥瘦。”
“她喜欢我吗?”
“喜欢你。她没见过你,但她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满满抬起头,看着沈清梧。“那她一定很喜欢我。”
沈清梧笑了。“对。她一定很喜欢你。”
苏老师住在皇后区一栋老房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是飞人牌的,跟沈清梧小时候见过的那台一模一样。墙上挂满了照片——有苏老师的母亲,有苏老师的师父,有苏老师年轻时候,有沈清梧在纽约学旗袍时的合影。满满在墙上找到了沈清梧。
“妈妈,这是你!”
“是。那是妈妈年轻的时候。”
“你现在也不老。”
“对。妈妈不老。”
苏老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满满,愣了一下。
“这是满满?”
“苏老师,这是满满。”
苏老师把碗放下,蹲下来,看着满满。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但眼睛亮得像年轻时候。
“满满,你长得真好看。”
“苏老师,你也好看。”
苏老师笑了。“我老了,不好看了。”
“不老。比我妈妈还好看。”
沈清梧在旁边笑了。“满满,你这张嘴跟谁学的?”
“跟爸爸学的。爸爸说,夸人要说真话。”
苏老师把满满抱起来,放在沙发上。满满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账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她画的云。
“苏老师,这是我在飞机上画的。送给你。”
苏老师接过本子,看着那朵云,看了很久。“满满,你画得真好。”
“我还会画别的。画石榴树,画鸟,画煎饼。”
“那你教苏老师画。”
“好。”
满满翻开新的一页,画了一棵石榴树。树干歪歪扭扭,果子有大有小,叶子有疏有密。但苏老师看着那幅画,眼眶红了。
“苏老师,你怎么了?”
“没怎么。苏老师眼睛进东西了。”
满满跑过去,踮起脚尖,吹了吹苏老师的眼睛。
“好了吗?”
“好了。”
“苏老师,不哭。我明年还来。”
苏老师抱住满满,抱了很久。沈清梧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眼泪也掉了下来。
第二天,苏老师开始教满满盘扣。
不是真的盘扣,是用粗线盘的,大号的,满满的小手能握住。苏老师坐在缝纫机前,满满站在旁边,沈清梧在旁边看着。
“满满,你看,线从这里穿过去,从这里绕回来。一圈一圈,不能松,不能紧。”
苏老师的手在抖,但每一圈都绕得很准。满满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你来试试。”
满满接过线,学着苏老师的样子,一圈一圈地绕。第一圈松了,第二圈紧了,第三圈歪了。她拆了重来,第四圈还是歪的。
“苏老师,我学不会。”
“不急。慢慢来。苏老师学了一辈子,才学会的。”
满满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些,虽然还是歪的,但比之前好多了。苏老师把那颗歪歪扭扭的盘扣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留着。”她说,“这是满满的第一颗盘扣。”
她把那颗盘扣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跟沈清梧以前盘的那些放在一起。
“以后满满长大了,会盘的。比她妈妈还好。”
沈清梧笑了。“您这是夸她还是夸我?”
“都夸。”
满满在美国待了一个月,学会了好几句英语。她每天早上起来,跑到苏老师房间,说“Good morning”。苏老师说“Good morning”。她说“How are you”。苏老师说“I am fine, thank you”。
“妈妈,苏老师英语比我好。”
“她比你多学了几十年。”
“那等我老了,也会像她一样好吗?”
“会比她更好。”
满满想了想。“我不要比她好。我要跟她一样好。”
苏老师在旁边听见了,眼眶又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满满的头。
“满满,你比你妈妈强。”
“我妈妈也很强。”
“对。你妈妈也很强。你比她更强。”
临别的前一天晚上,满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开那本账本,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苏老师,穿着浅灰色的真丝衬衫,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针线。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
满满在那幅画下面写了一行字:苏老师,我会想你的。
第二天早上,她把画递给苏老师。苏老师接过画,看了很久。
“满满,你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
“妈妈教我的。”
“写得好。”
“不好。‘想’字写错了。”
“没写错。苏老师看得懂。”
苏老师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她蹲下来,看着满满。
“满满,你以后要好好学做旗袍。你妈妈的手艺,要传给你。你学会了,再传给你的女儿。”
“好。”
“还有,你以后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考最好的。”
“好。”
“还有,你以后要好好照顾你妈妈。她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
满满的眼眶红了。“妈妈不是一个人。有爸爸,有王爷爷,有赵奶奶,有小杨叔叔。”
“对。有很多人。”苏老师笑了,“但你是她最亲的人。”
满满抱住苏老师,抱了很久。沈清梧站在旁边,眼泪又掉了下来。苏老师抬起头,看着她。“清梧,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嗯。明年还来。”
“好。明年还来。我给你做腌笃鲜。”
沈清梧笑了,擦了擦眼睛。
飞机上,满满趴在窗户上,看着云。沈清梧在旁边,翻着账本。满满从美国回来的那天,陈竞早早就到了机场。他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欢迎满满回家”。
满满一出来就看见了。“爸爸!”
她跑过来,抱住陈竞的腿。陈竞蹲下来,抱住她。
“想爸爸了吗?”
“想了。”
“有多想?”
“很想很想。”
“那你怎么不打电话?”
“打了。你不在家。”
“我在片场。信号不好。”
满满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账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画的是陈竞,站在机场出站口,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欢迎满满回家”。
“爸爸,这是我画的。”
陈竞看着那幅画,画得歪歪扭扭,陈竞的脸画得像土豆。但他看了很久。
“好看。比爸爸本人好看。”
“不好看。你比这好看。”
陈竞笑了。他抱起满满,另一只手搂住沈清梧。三个人站在出站口,抱在一起。
“回家吧。”陈竞说。
“回家。”满满说。
“回家。”沈清梧说。
回到胡同口,小杨的煎饼摊还在。他看见满满,招招手。“满满,小杨叔叔给你摊了个煎饼。”
“小杨叔叔,我想你了。”
“小杨叔叔也想你了。”
满满接过煎饼,咬了一大口。“还是小杨叔叔的煎饼好吃。美国的不好吃。”
“美国有煎饼吗?”
“有。不好吃。皮是软的,薄脆不脆。”
小杨笑了。“那当然。小杨叔叔的煎饼,全世界最好吃。”
王叔在院子里浇花,听见满满的声音,放下水壶。“满满回来啦?”
“王爷爷,我回来了。”
满满跑过去,蹲在石榴树下。石榴树已经结果了,绿绿的,还没有红。
“王爷爷,石榴什么时候熟?”
“秋天。”
“秋天快到了。”
“快了。你数到一百,就到了。”
满满蹲在树下,开始数。数到五十几就乱了,又从头数。王叔笑了,在她旁边蹲下来。
“满满,美国好玩吗?”
“好玩。苏老师教我盘扣。”
“学会了?”
“没学会。太难的。明年再去学。”
王叔摸了摸石榴树的树干。“满满,你以后每年都去。学会为止。”
“好。每年都去。”
那天晚上,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满满从美国回来了。
她给苏老师画了一幅画。
苏老师哭了。
她说“你妈妈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
苏老师老了。
手抖得厉害。
但盘扣还是盘得好。
满满说“明年还去”。
她说“学会为止”。
王叔的石榴树结果了。
绿绿的,还没红。
满满蹲在树下数数。
数到五十几就乱了。
从头数。
日子一天一天过。
孩子一天一天长。
老人一天一天老。
但树还在结果。
手艺还在传。
满满还在学。
她合上账本,放在床头柜上。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满满从美国回来。写苏老师哭了。写王叔的石榴树结果了。”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把牛奶递给她。
“清梧。”
“嗯。”
“你说,满满以后会记得这些吗?”
“会。她会记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记得苏老师的盘扣。记得王爷爷的石榴树。记得小杨叔叔的煎饼。”沈清梧喝了一口牛奶,“记得住这些事的孩子,不会忘。”
窗外,月光很好。小绿在笼子里叫了一声“你好”。王叔院里的石榴树在风里站着,果子挂在枝头,绿绿的,等着红。满满在隔壁小床上睡了,手里还握着苏老师送她的那颗盘扣。歪歪扭扭的,但那是她盘的第一颗。
沈清梧走过去,帮她把被子盖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满满,慢点长。”她轻声说,“妈妈还没爱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