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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侬会走了”vs“您这就会走路了” 第一节: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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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新书包
满满六岁那年夏天,沈清梧又开始做书包了。上一次做书包是满满上幼儿园的时候,淡蓝色的,绣了一朵小玉兰。那个书包满满背了两年,边角磨毛了,背带断过一次,沈清梧给缝上了,又断了一次,又缝上了。这次做的书包是深蓝色的,牛津布,结实耐磨。沈清梧在正面绣了一只小孔雀,用的是她从苏老师那里学来的盘金绣,金线在深蓝色的布面上闪闪发亮,孔雀的尾巴展开,像一把金色的扇子。
“妈妈,这是什么?”满满趴在旁边眼巴巴亮晶晶地看着,小脚丫一摇一晃的,好不快活。
“孔雀。”
“为什么绣孔雀?”
沈清梧想了想。“因为你爸爸是孔雀。”
“那妈妈是什么?”
“妈妈是凤凰。”
“那我呢?”
“你是小孔雀。”满满摸了摸那只金线绣的孔雀,尾巴上的金线一根一根的,密密匝匝。“妈妈,好漂亮。”
“当然。你背着它,别人就知道你爸爸是拍纪录片的。”
“别人又不知道爸爸是谁。”
“以后会知道的。”
陈竞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书包。“你绣的这个,是孔雀还是凤凰?”
“孔雀。你。”
“我哪有这么好看。”
“你比这好看。”沈清梧头也不抬。
陈竞愣了一下。沈清梧很少当面夸他,她都是在账本里写,写完了他偷看才知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满满也愣了一下,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妈妈,你刚才夸爸爸了?”
“没有。我说他比这好看。”
“那就是夸了。”
沈清梧没接话,但耳朵微微红了。
第二节:入学照
满满上小学前,陈竞给她拍了一组入学照。不是在照相馆拍的,是在院子里。背景是那棵石榴树,满满穿着沈清梧给她做的淡蓝色旗袍,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她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那个新书包,书包上那只金线绣的孔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陈竞调好光圈,对好焦,蹲下来。“满满,笑一个。”
满满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牙还没长出来,一张嘴就是一个黑洞。
陈竞按下了快门。又拍了几张,满满的,站着的,坐着的,背着书包的,拿着书的。满满不耐烦了。“爸爸,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最后一张。”
“你每次都说最后一张。”
陈竞笑了。“真的最后一张。”
他按下了最后一次快门。这张照片后来洗出来,夹在相册里。满满穿着新旗袍,扎着红蝴蝶结,手里抱着新书包,坐在石榴树下,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王叔来串门,看见了这张照片,看了很久。“这丫头,”他说,“跟她妈妈小时候一模一样。”
“您见过我小时候的照片?”沈清梧问。
“见过。你妈给我看过。也是扎着两个小辫子,也是穿着旗袍,也是坐在树底下。”王叔放下照片,“你那时候比满满瘦。”
“我小时候不爱吃饭。”
“满满也不爱吃饭。但是小杨的煎饼她爱吃。”
“她爱吃煎饼,不爱吃青菜。”
“小孩子都这样。长大了就好了。”
第三节:开学第一天
九月一号,满满上小学了。
沈清梧五点就醒了,比满满上幼儿园那天醒得还早。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陈竞的呼吸声,听着窗外胡同里的风声。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做早饭。蒸了包子,煮了粥,拌了一碟黄瓜,又切了一盘水果。
满满六点半自己醒了,不用叫。她穿着那件淡蓝色旗袍,背着新书包,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妈妈,我好看吗?”
“好看。”
“比妈妈还好看?”
“比妈妈好看多了。”
陈竞从门口探进头来。“别比了,快吃饭,要迟到了。”
满满吃了一个包子,喝了半碗粥,啃了两块黄瓜。比平时吃得少,但沈清梧没逼她。
出门的时候,王叔已经在院子里遛鸟了。小绿在笼子里叫“你好你好”,叫了一路。
“满满,今天上小学啊?”王叔蹲下来,看着她。
“嗯。王爷爷,我放学回来给你画画。”
“好。王爷爷等你。”
赵婶从胡同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满满,赵奶奶给你做了红豆糕,你带着,饿了吃。”
“赵奶奶,小学也不让带吃的。”
“也不让带?那赵奶奶给你留着,放学回来吃。”
“好。”
小杨的煎饼摊已经排起了长队。他看见满满,招招手。“满满,小杨叔叔给你摊了一个煎饼,你路上吃。”
“谢谢小杨叔叔。”
满满接过煎饼,咬了一口,薄脆咯吱咯吱的。
第四节:校门口
小学比幼儿园大得多。操场大,教学楼大,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比幼儿园门口的大。满满拉着沈清梧的手,站在校门口,看着里面。
“妈妈,里面好大。”
“大吧?以后你就在这里上学了。”
“我会迷路的。”
“不会。老师会带你们走。”
满满的手心出汗了。沈清梧感觉到了,握紧了一些。
“满满,你害怕吗?”
“不怕。”
“真的?”
“真的。就是有点紧张。”
沈清梧蹲下来,帮她整了整衣领。“紧张是正常的。妈妈小时候上小学也紧张。”
“你也紧张?”
“紧张。比你紧张多了。”
“那你怎么不哭了?”
“因为妈妈长大了。”
满满想了想。“我也长大了。”
老师出来了,是一个年轻姑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很温柔。她蹲下来,看着满满。“你是陈知微?”
“是。”
“我是你的班主任,姓林。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林老师好。”
“你好。我们进去吧,别的小朋友都在等你呢。”
满满看了看老师,又看了看沈清梧。她松开手,跟着老师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妈妈,你在这儿等我。”
“好。妈妈在这儿等你。”
“不许走。”
“不走。”
满满转过身,继续走。走到教学楼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梧还站在那里。满满进去了。沈清梧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第五节:空空的家
沈清梧回到家里,院子空荡荡的。小绿在笼子里叫了一声“你好”,她没应。王叔在石榴树下坐着,端着茶杯。“清梧,过来坐会儿。”
沈清梧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满满上学了,你不习惯吧?”王叔说。
“不习惯。太安静了。”
“慢慢就习惯了。孩子大了,总要离开的。”王叔喝了一口茶,“你小时候上小学,你妈也不习惯。她说你在家的时候嫌你吵,你走了又想你。”
沈清梧没说话。她想起自己上小学的第一天,母亲也是这样送她到校门口,也是这样站在那里看着她进去。那时候她不知道母亲站了多久,现在她知道了。
“王叔。”
“嗯。”
“您当年送建军上小学,什么感觉?”
王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高兴。也难过。高兴他上学了,难过他离开家了。”他看着石榴树。“后来他上了中学、大学、去了美国。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您后悔吗?”
“不后悔。孩子有孩子的路。”王叔放下茶杯,“清梧,满满也是一样。她会长大,会走远。但她走再远,也是你的女儿。”
沈清梧点了点头。
第六节:第一个朋友
满满在小学交了一个朋友,叫小雨。是个女孩,比满满小两个月,瘦瘦小小的,扎着一条马尾辫,笑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
“妈妈,小雨今天给了我一块巧克力。”满满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已经有点化了,裹在金色的糖纸里。
“你吃了吗?”
“没吃。我留着给妈妈。”
沈清梧看着那块化了的巧克力,心里软了一下。“妈妈不吃,你吃。”
“不。给妈妈的。”
满满把巧克力塞进她手里,跑开了。沈清梧看着那块巧克力,没吃,放在账本旁边。
第二天,满满又带回来一块巧克力,说是小雨给的。第三天,又是一块。沈清梧问她:“小雨怎么天天给你巧克力?”
“因为她喜欢我。”满满说得很自然。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你?”
“她说的。她说,满满,我喜欢你。我说,我也喜欢你。”
沈清梧看着满满,忽然觉得她真的长大了。不是个子长了,是心里的东西长了。
“那小雨长得好看吗?”
“好看。她有酒窝。”
“酒窝好看?”
“好看。像爸爸。”
沈清梧笑了。“你爸爸有酒窝吗?”
“有。右边有一个。”
沈清梧愣了一下。她认识陈竞快十年了,当然知道他有酒窝。但她从来没想过,满满也注意到了。
第七节:石榴又熟了
那年秋天,王叔院里的石榴树又结果了。不是很多,十来个,但每一个都很大,红彤彤的。
王叔搬了梯子,一颗一颗地摘。满满在下面接着,接住一颗就往篮子里放。
“王爷爷,今年的石榴好大。”
“大。你秀兰奶奶种的时候,没想到能长这么好。”王叔从梯子上下来,把最后一颗石榴放进篮子里。“满满,你挑一颗最大的,给你秀兰奶奶。”
满满蹲在篮子前,一颗一颗地看。她挑了一颗最大的、最红的、皮最亮的,放在秀兰的照片旁边。
“秀兰奶奶,你尝尝。今年的石榴很甜。”
王叔的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假装在整理篮子。
“王爷爷,你怎么了?”
“没怎么。风迷了眼。”
满满跑过去,踮起脚尖,吹了吹王叔的眼睛。
“王爷爷,不哭。”
“没哭。”
“我帮你吹吹,就不疼了。”
王叔蹲下来,看着满满。她的眼睛很亮,像秀兰年轻时候那样。
“满满。”
“嗯。”
“你秀兰奶奶要是还在,一定很高兴。”
“她现在也高兴。她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王叔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没有星星。
“对。她在天上看着我们。”
第八节:小杨的第七家店
那年冬天,小杨开了第七家煎饼店。在大兴,不是商场里,是社区底商。小杨说“大兴人多,煎饼便宜,大家吃得起”。开业那天,陈竞又去帮他拍了一个短片。题目叫《小杨煎饼·十三年》。
短片开头是小杨第一天摆摊的画面,八年前的,陈竞拍的。画面里的小杨很年轻,穿着一件白围裙,凌晨三点在路灯下和面。后面是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第七家。最后是大兴店,小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围裙,对着镜头笑。
“十三年。”他说,“从一个煎饼摊到七家店。我没想到能走到今天。”
短片放完,小杨的儿子又跑上来,抱住他的腿。“爸爸,我要吃煎饼。”小杨蹲下来,把他抱起来。“好。爸爸给你做。”
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糊了一脸口水。小杨不擦,就那么糊着。
第九节:满满的字
满满上小学一年级下学期的时候,学会了写很多字。她自己的名字,“陈知微”,写得歪歪扭扭,“微”字的中间部分老是写错,不是少一横就是多一横。沈清梧教她写了好几遍,还是错。
“妈妈,这个字太难了。”
“不难。你看,双人旁,中间是山,下面是几。山是山,几是几。记住了吗?”
满满点了点头,又写了一遍。“微”字的山写对了,几也写对了,但双人旁写成了单人旁。沈清梧看着那个字,笑了。“少了个人。”
“哪里少了?”
“双人旁是两个人,单人旁是一个人。你这里只有一个人。”
满满想了想。“那可能是那个人走了。”
“去哪里了?”
“去买煎饼了。”
沈清梧笑出了声。她把那张纸收起来,夹在账本里。
第十节:王叔的咳嗽
王叔最近开始咳嗽。不是感冒,是那种老慢支,一到冬天就犯。他咳得不厉害,就是早上起来咳几声,有时候晚上也咳。
陈竞带他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是慢性支气管炎,开了药,叮嘱别抽烟,别着凉。王叔把烟戒了,抽了几十年的烟,说戒就戒了。小绿在笼子里叫“你好”,他咳了一声,小绿跟着咳了一声。
“你咳嗽什么?你又没病。”王叔说。
小绿歪着头看他,又叫了一声“你好”。
“你好。”王叔回了一句。
他坐在石榴树下,端着茶杯,晒着太阳。冬天的太阳不热,但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他眯着眼睛,看着光秃秃的石榴树枝。叶子落光了,果子也摘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秀兰,”他轻声说,“我戒烟了。你以前老让我戒,我不听。现在戒了,晚了。你走了,看不见了。”
风吹过石榴树枝,呜咽了一声。
第十一节:账本的冬天
那年冬天,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满满上小学了。
她交了一个朋友,叫小雨。
小雨天天给她巧克力。
她把巧克力留着,给我吃。
化了,黏在糖纸上。
甜。
王叔的石榴树又结果了。
满满挑了一颗最大的,放在秀兰的照片旁边。
“秀兰奶奶,你尝尝。今年的石榴很甜。”
王叔的眼圈红了。
他说“风迷了眼”。
小杨开了第七家店。
在大兴。
他说“大兴人多,煎饼便宜,大家吃得起”。
他儿子又亲了他一口。
糊了一脸口水。
王叔戒烟了。
他咳了一个冬天。
医生说别抽了。
他就不抽了。
抽了几十年,说戒就戒了。
满满写“微”字,写错了。
双人旁写成了单人旁。
她说“可能是那个人走了,去买煎饼了”。
她越来越会说话了。
越来越不像我了。
她像她自己。
她合上账本,放在床头柜上。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满满写错字。写王叔戒烟。写小杨开第七家店。”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把牛奶递给她。
“清梧。”
“嗯。”
“你说,满满以后会记得这些吗?”
“会。她会记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记得小雨的巧克力。记得王爷爷的石榴树。记得小杨叔叔的煎饼。”沈清梧喝了一口牛奶。“记得住这些事的孩子,不会忘。”
窗外,月光很好。小绿在笼子里叫了一声“你好”。王叔院里的石榴树在风里站着,叶子落光了,果子也摘完了,光秃秃的。但根还在,春天来了还会发芽。满满在隔壁小床上睡了,手里握着那颗化了的巧克力。糖纸皱了,黏黏的,她不舍得扔。
沈清梧走过去,帮她把被子盖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满满,慢点长。”她轻声说,“妈妈还没记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