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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侬要上学了”vs“您这就要去学校了”(下) 第十四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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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第一个学期
满满在幼儿园的第一个学期,过得比沈清梧想象的要好。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说不去上学。每天早上背着小书包,拉着沈清梧的手,走到幼儿园门口,松开手,说“妈妈再见”,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去。沈清梧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高兴又失落。
老师打电话来,说满满在班上很乖,吃饭不挑食,午睡不吵闹,上课认真听讲,还喜欢帮助别的小朋友。沈清梧听着,眼眶红了。她挂了电话,坐在工作室里愣了半天,拿起针线,缝了一件小旗袍,不是客人的订单,是给满满的。淡绿色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她缝了一下午,针脚细密均匀,比给客人做的还用心。
满满放学回来,看见那件小旗袍,高兴得跳起来。“妈妈,这是给我的吗?”
“给你的。下学期开学穿。”
“我现在就想穿。”
“现在太冷了。春天穿。”
满满把旗袍抱在怀里,摸了摸领口的玉兰花。“妈妈,你教我做旗袍好不好?”
“好。等你再大一点。”
“我五岁了。我很大了。”
沈清梧笑了。“再大一点。等你能拿稳针了。”
满满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把那件小旗袍挂在衣柜里,每天打开看一眼。
第十五节:第一次被批评
满满在幼儿园被老师批评了,因为抢了别的小朋友的蜡笔。
那天放学,满满低着头出来,不像以前那样跑过来。沈清梧蹲下来,看着她。“满满,怎么了?”
“老师批评我了。”
“为什么?”
“我抢了小宇的蜡笔。我想用红色的,他不给我,我就抢了。”
沈清梧拉着满满的手,在幼儿园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满满,抢别人的东西对不对?”
“不对。”
“那你为什么抢?”
“因为我想要红色。”
“想要红色可以跟小宇说,可以等他用完。不能抢。”
满满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妈,老师不喜欢我了。”
“老师没有不喜欢你。老师批评你,是因为你做了错事。你改正了,老师还是喜欢你的。”
“真的?”
“真的。”
“那我去跟小宇说对不起。”
“去吧。妈妈等你。”
满满跑进教室,过了一会儿跑出来,脸上带着笑。
“妈妈,小宇原谅我了。他还把红色蜡笔借给我用。”
“你看,好好说,是不是比抢好?”
“嗯。下次我不抢了。”
沈清梧摸了摸满满的头。“走吧,回家。妈妈给你做红烧肉。”
“我要吃两块。”
“三块。”
“四块。”
“行。四块。”
满满拉着沈清梧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回走。到了胡同口,小杨看见她们,招招手。“满满,小杨叔叔给你摊了个煎饼。”
“谢谢小杨叔叔。”满满接过煎饼,咬了一大口。
“满满,今天幼儿园怎么样?”小杨问。
“老师批评我了。”
“为什么?”
“我抢了小朋友的蜡笔。”满满嚼着煎饼,“但是我道歉了。他原谅我了。”
小杨笑了。“满满真棒。做错事不怕,改了就好。”
第十六节:第一次家长会
学期中的家长会,沈清梧去了。老师表扬了几个小朋友,满满是其中之一。说满满画画好,说话清楚,懂礼貌,就是有点好强,什么事都要争第一。
沈清梧听着,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外婆说她“这丫头,什么都想做得比别人好”。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散会以后,她去找老师,问:“老师,满满好强,要不要帮她改改?”
老师想了想。“好强不是坏事,但要引导她学会接受失败。不能什么事都非要争第一。输了也没关系,尽力就好。”
沈清梧点了点头。回家的路上,她想了很多。她想起陈竞拍纪录片的时候,为了一个镜头等好几天,不急不躁。她想起王叔种石榴树,种了十年,不急不躁。她想起小杨摊煎饼,摊了五年才开了第一家店,不急不躁。
她发现自己不是这样。她什么都想做好,什么都想算清楚,容不得一点差错。她不想满满也变成这样。回到家里,满满正在院子里跟小绿玩。她蹲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逗小绿。
“满满,过来。妈妈跟你说件事。”
满满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什么事?”
“妈妈问你,如果有一天你画画没有别的小朋友好,你会难过吗?”
满满想了想。“会。但是我下次画得更好。”
“万一你下次还是没人家好呢?”
“那就再下次。”
“再下次呢?”
“再再下次。”
沈清梧笑了。“一直不好怎么办?”
“那也没关系。我画得开心就行。”
沈清梧愣了一下。她看着满满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没有一丝杂质。她忽然觉得,满满比她聪明。她不需要教满满什么,满满自己什么都知道。
“满满,你说得对。画得开心就行。”
“妈妈,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妈妈觉得你很棒。”
“我当然棒啦。”满满从她膝盖上爬起来,又跑去逗小绿了。
第十七节:王叔的八十岁生日会
满满五岁那年冬天,王叔过了八十岁生日。不是大办,就是胡同里的人聚在一起,在梧美术馆吃了一顿饭。陈竞做了一大桌子菜,沈清梧做了一个大蛋糕,赵婶炖了排骨莲藕汤,小杨带了五十个煎饼。满满画了一幅画,说是送给王爷爷的。画的是王叔坐在石榴树下,手里端着茶杯,旁边是鸟笼,小绿在里面叫。
王叔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满满,你怎么知道王爷爷喜欢这样坐着?”
“我天天看见你这样坐着。”
“你观察得仔细。”
“妈妈说的,做旗袍要观察仔细。看人怎么走路,怎么坐着,怎么笑。做出来的旗袍才合身。”
王叔笑了。“你妈妈教得好。”
满满也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王叔把那幅画贴在堂屋的墙上,旁边是秀兰的照片,再旁边是满满之前画的那些。一面墙都快贴满了,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像一片小花园。
“秀兰,你看见了吗?”他轻声说,“满满的画。这丫头有出息。”
风吹过石榴树,几片黄叶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王叔没有掸掉,就让它落着。
第十八节:小杨的第五家店
那年冬天,小杨开了第五家煎饼店。在东直门,不大,但位置好,人流量大。开业那天,陈竞去帮他拍了一个短片,题目叫《小杨煎饼·十年》。
短片开头是小杨第一天摆摊的画面,五年前的,陈竞拍的。画面里的小杨很年轻,穿着一件白围裙,凌晨三点在路灯下和面。后面是第二家店、第三家店、第四家店。最后是第五家店,小杨站在门口,穿着白围裙,对着镜头笑。
“十年了。”他说,“从一个煎饼摊到五家店。我没想到能走到今天。”
短片放完,小杨的媳妇哭了。她跟着小杨吃了十年的苦,从老家到北京,从地下室到楼房,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到三个人。她坐在那里,眼泪一直流,小杨在旁边给她擦,越擦越多。
“别哭了。这么多人呢。”
“我高兴。”她哭着说。
小杨的眼眶也红了。他站起来,给在座的每一个人敬了一杯酒。敬到陈竞的时候,他握着陈竞的手,握了很久。
“陈哥,谢谢你。”
“不谢。你自己努力。”
“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陈竞拍了拍他的肩。“你走得到。你比我以为的走得更远。”
小杨点了点头,把酒干了。
第十九节:账本的冬天
那年冬天,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满满五岁。
上幼儿园一个学期了。
老师说她乖、懂事、好强。
她说“没关系,我画得开心就行”。
她比我聪明。
王叔过了八十大寿。
他坐在石榴树下,端着茶杯,
说“秀兰,你看见了吗”。
他越来越老了。
但石榴树还在。
小杨开了第五家店。
他媳妇哭了。
他说“谢谢你”。
他走了很远。从地下室的煎饼摊,到东直门的店。
赵婶的外孙女会背诗了。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背得比满满还清楚。
陆骁和繁星下个月结婚。
繁星说“不用大办,领个证就行”。
陆骁说“不行,我等了这么多年,必须大办”。
日子一天一天过。
不快不慢。
刚好。
她合上账本,放在床头柜上。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小杨开了第五家店。写王叔过了八十岁。写满满说‘没关系,我画得开心就行’。”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把牛奶递给她。
“清梧。”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在账本上写我的名字?”
“记得。1998年10月8日。”
“写的什么?”
“债务人陈竞,损坏万历青花瓷缸一件。”沈清梧喝了一口牛奶,“你那时候真讨厌。”
“现在呢?”
“现在不讨厌了。”
“变成什么了?”
沈清梧想了想。“变成家人了。”
陈竞笑了。他搂住沈清梧的肩,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满满在隔壁小床上睡了,小绿在院子里叫了一声“你好”。
“清梧。”
“嗯。”
“你说,满满以后会记得现在吗?”
“会。她会记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记得小宇给她糖。记得王爷爷的石榴树。记得小杨叔叔的煎饼。”沈清梧的声音很轻,“记得住这些事的孩子,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