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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侬要上学了”vs“您这就要去学校了”(中) 第七节:第 ...

  •   第七节:第一天的早晨

      开学那天,沈清梧五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身边陈竞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胡同里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准备早餐。蒸了小笼包,煮了白粥,拌了一碟黄瓜,又切了一盘水果。摆好桌,去叫满满。

      满满还在睡,抱着她那只绒布兔子,小嘴微微嘟着,脸蛋红扑扑的。沈清梧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不忍心叫。但时间不等人。

      “满满,起床了。今天上幼儿园。”

      满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再睡五分钟。”

      “五分钟到了。”

      “再睡一分钟。”

      沈清梧笑了。她把满满从被窝里捞出来,帮她穿衣服。今天穿的是那件淡蓝色旗袍,配白色小袜子、黑色小皮鞋。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系上红色的蝴蝶结。

      满满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妈妈,好看吗?”

      “好看。满满最好看。”

      “比妈妈还好看?”

      “比妈妈好看多了。”

      陈竞从门口探进头来。“别比了,快吃饭,要迟到了。”

      满满坐在餐桌前,吃了一个小笼包,喝了半碗粥,啃了两块黄瓜。吃得比平时少,沈清梧想让她再吃点,满满说“吃饱了”。沈清梧没逼她。

      出门的时候,王叔已经在院子里遛鸟了。小绿在笼子里叫“你好你好”,叫了一路。

      “满满,今天上幼儿园啊?”王叔蹲下来,看着她。

      “嗯。王爷爷,我放学回来给你画画。”

      “好。王爷爷等你。”

      赵婶从胡同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满满,赵奶奶给你做了红豆糕,你带着,饿了吃。”

      “赵奶奶,幼儿园不让带吃的。”

      “不让带?那赵奶奶给你留着,放学回来吃。”

      “好。”

      小杨的煎饼摊已经排起了长队。他看见满满,招招手。“满满,小杨叔叔给你摊了一个煎饼,你路上吃。”

      “谢谢小杨叔叔。”

      满满接过煎饼,咬了一口,薄脆咯吱咯吱的。她嚼了嚼,咽下去,笑了。

      “好吃。”

      第八节:幼儿园门口

      幼儿园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都是送孩子的家长。有的孩子自己走进去,有的被家长抱进去,有的哭着不肯进去。

      满满拉着沈清梧的手,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滑梯、秋千、沙坑,还有那么多小朋友。

      “妈妈,他们为什么哭?”

      “因为他们不想离开妈妈。”

      “我不哭。我长大了。”

      “对。满满长大了。”

      老师出来了,还是报名时那个圆脸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蹲下来,看着满满。

      “陈知微,你来了。”

      “老师好。”

      “你好。我们进去吧,别的小朋友都在等你呢。”

      满满看了看老师,又看了看沈清梧。她的手还拉着沈清梧的手,没松开。

      “妈妈,你陪我进去。”

      “妈妈不能进去。妈妈在外面等你。”

      “为什么?”

      “因为这是小朋友的学校。大人不能进。”

      满满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松开沈清梧的手,转过身,跟着老师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妈妈,你在这儿等我。”

      “好。妈妈在这儿等你。”

      “不许走。”

      “不走。”

      满满转过身,继续走。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梧还站在那里。满满进了教室,看不见了。沈清梧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方向,看了很久。

      “走吧。”陈竞走过来,搂住她的肩。

      “再等一会儿。”

      “她进去了。”

      “我知道。”

      沈清梧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走到胡同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幼儿园的方向。大门关着,里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哭声。

      “清梧,你哭了。”陈竞说。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陈竞没戳穿她。他牵着她的手,往回走。走到梧美术馆门口,小杨还在摊煎饼,看见他们,问:“满满进去了?”

      “进去了。”沈清梧说。

      “哭了吗?”

      “没哭。”

      “满满真懂事。”小杨低头继续摊煎饼,声音轻了,“比我儿子强。我儿子哭了一个星期。”

      沈清梧没接话。她走进工作室,坐在工作台前,拿起针线,愣了半天没动。

      第九节:空空的工作室

      工作室里很安静。以前满满在的时候,她总是跑来跑去,问这问那。“妈妈,你在做什么?”“妈妈,这是什么颜色?”“妈妈,我可以摸吗?”沈清梧有时候被她问烦了,说“满满,你去院子里玩”。现在她不在了,工作室安静得像一间仓库。

      沈清梧缝了几针,又停下来。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是王叔在浇花。小绿在叫“你好你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

      王叔在石榴树下坐着,端着茶杯。他看见沈清梧,招招手。

      “清梧,过来坐会儿。”

      沈清梧走出去,在他旁边坐下。阳光很好,照在石榴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满满上幼儿园了,你不习惯吧?”王叔说。

      “不习惯。太安静了。”

      “慢慢就习惯了。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的。”王叔喝了一口茶,“你小时候上幼儿园,你妈也不习惯。她说你在家的时候嫌你吵,你走了又想你。”

      沈清梧没说话。她看着那棵石榴树,想起满满蹲在树下跟小绿说话的样子。

      “王叔。”

      “嗯。”

      “您当年送建军上大学,什么感觉?”

      王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高兴。也难过。高兴他考上了好大学,难过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他看着石榴树,“后来他去了美国,更难过了。那么远,想见一面都难。”

      “您后悔吗?后悔让他去那么远?”

      “不后悔。孩子有孩子的路。我不能因为舍不得,就不让他走。”王叔放下茶杯,“清梧,满满也是一样。她会长大,会离开。但不管她走多远,她都是你的女儿。”

      沈清梧点了点头。

      第十节:第一次放学

      下午四点,沈清梧就到了幼儿园门口。不是怕迟到,是实在坐不住了。她在工作室里待了一天,缝了一件旗袍,拆了重缝,缝了又拆,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门口已经有很多家长了,都是爷爷奶奶。赵婶也在,她是来接外孙女的。她看见沈清梧,走过来。

      “清梧,你来得真早。”

      “怕堵车。”

      “你开车来的?”

      “走路。”

      赵婶笑了。“走路怕什么堵车?”

      沈清梧没接话。她看着幼儿园的大门,等着它打开。

      门开了。孩子们排着队出来,一个一个,像小鸭子。满满排在第三个,背着小书包,手里拿着一幅画。她看见沈清梧,跑过来。

      “妈妈!”

      沈清梧蹲下来,接住她。满满抱得很紧,沈清梧也抱得很紧。

      “妈妈,我想你了。”

      “妈妈也想你。”

      “我画了一幅画,送给你。”

      满满把那幅画递过来。画的是沈清梧——穿旗袍,头发绾着,坐在工作台前做旗袍。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沈清梧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好看吗?”满满问。

      “好看。比妈妈还好看。”

      “老师说,这是送给妈妈的礼物。”

      沈清梧的眼眶红了。她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满满。”

      “不客气。”满满拉着她的手,“妈妈,回家吧。我想吃小杨叔叔的煎饼。”

      “好。回家。”

      第十一节:满满的朋友

      满满在幼儿园交了一个朋友,叫小宇。是个男孩,比满满大两个月,胖乎乎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大门牙。

      “妈妈,小宇今天给了我一块糖。”满满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已经化了,黏在糖纸上。

      “你吃了吗?”

      “没吃。我留着给妈妈。”

      沈清梧看着那颗化了糖,心里软了一下。“妈妈不吃,你吃。”

      “不。给妈妈的。”

      满满把糖塞进她手里,跑开了。沈清梧看着那颗糖,没吃,放在账本旁边。

      第二天,满满又带回来一颗糖,说是小宇给的。第三天,又是一颗。沈清梧问她:“小宇怎么天天给你糖?”

      “因为他喜欢我。”满满说得很自然。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你?”

      “他说的。他说,满满,我喜欢你。我说,我也喜欢你。”

      沈清梧看着满满,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不是个子长了,是心里的东西长了。

      “那小宇长得好看吗?”

      “好看。他有大门牙。”

      “大门牙好看?”

      “好看。像兔子。”

      沈清梧笑了。她把那些糖一颗一颗收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满满以后会知道,这些糖是她最早收到的礼物。不是从男孩那里,是从童年那里。

      第十二节:石榴熟了

      那年秋天,王叔院里的石榴树又结果了。不是很多,十几个,但每一个都很大,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像小灯笼。

      王叔搬了梯子,一颗一颗地摘。满满在下面接着,接住一颗就往篮子里放。

      “王爷爷,今年的石榴好大。”

      “大。你秀兰奶奶种的时候,没想到能长这么好。”王叔从梯子上下来,把最后一颗石榴放进篮子里,“满满,你挑一颗最大的,给你秀兰奶奶。”

      满满蹲在篮子前,一颗一颗地看。她挑了一颗最大的、最红的、皮最亮的,放在秀兰的照片旁边。

      “秀兰奶奶,你尝尝。今年的石榴很甜。”

      王叔的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假装在整理篮子。

      “王爷爷,你怎么了?”

      “没怎么。风迷了眼。”

      满满跑过去,踮起脚尖,吹了吹王叔的眼睛。

      “王爷爷,不哭。”

      “没哭。”

      “我帮你吹吹,就不疼了。”

      王叔蹲下来,看着满满。她的眼睛很亮,像秀兰年轻时候那样。

      “满满。”

      “嗯。”

      “你秀兰奶奶要是还在,一定很喜欢你。”

      “她现在也喜欢我。她在天上看着我呢。”

      王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妈妈说的。妈妈说,人走了以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

      王叔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没有星星。

      “对。她在天上看着我们。”

      第十三节:账本的新一页

      那天晚上,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满满五岁。
      上幼儿园了。
      第一天没哭。
      老师说她是班上最乖的小朋友。
      她交了一个朋友,叫小宇。
      小宇天天给她糖。
      她把糖留着,给我吃。
      化了的,黏在糖纸上。
      甜。

      她合上账本,放在床头柜上。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满满上幼儿园。写她交朋友。写她给我留糖。”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把牛奶递给她。

      “清梧。”

      “嗯。”

      “你以前上幼儿园,也哭了一个月?”

      沈清梧喝了一口牛奶。“赵婶跟你说的?”

      “小杨说的。小杨听赵婶说的。”

      “我那时候小。”

      “满满比你小。她没哭。”

      沈清梧没接话。她靠在陈竞肩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满满在小床上睡了,手里还攥着那颗化了的糖。

      “陈竞。”

      “嗯。”

      “你说,满满以后会记得现在吗?”

      “会。她会记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把糖留着给你。记得住事的孩子,不会忘。”

      沈清梧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账本上。墨迹已经干了,“甜”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

      满满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叫了一声“妈妈”。沈清梧走过去,帮她盖好被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

      “满满,慢点长。”她轻声说,“妈妈还没记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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