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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侬要上学了”vs“您这就要去学校了”(上) 第一节: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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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小书包
满满五岁那年的夏天,沈清梧开始给她准备上幼儿园的东西。不是随便买的,是她一件一件挑的。书包要轻,不能压肩膀;水壶要不锈钢的,保温效果好;手帕要纯棉的,擦汗不伤皮肤;午睡的小毯子要薄厚适中,幼儿园有空调,太薄会冷,太厚会捂。每一样东西上都用红线绣了“满满”两个字,字迹工整,针脚细密。
陈竞从工作室回来,看见桌上摆了一排,像展览似的。
“你这是要搬家还是上学?”
“上学。”沈清梧头也不抬,正在绣最后一块手帕,“东西备齐了,她才不会慌。”
“她没慌。你慌了。”
沈清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确实慌了。满满从出生到现在,没离开过她。去幼儿园是第一次。她怕满满不会自己吃饭,怕满满午睡睡不着,怕满满被别的小朋友欺负,怕满满想妈妈了不知道说。她把这些怕都缝在了那块手帕上,一针一针的,密密麻麻。
满满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抓着一把野花,是她在胡同口摘的。蒲公英、狗尾巴草、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混在一起,用一根草绳捆着。
“妈妈,给你。”满满把花递过来。
沈清梧接过去,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蒲公英没有香味,狗尾巴草也没有。但这束花是她收到过最好的花。
“谢谢满满。”
“妈妈,我上幼儿园了,你会想我吗?”
“会。”
“我也会想你的。”满满靠过来,趴在她膝盖上,“但是我不哭。老师说,哭的小朋友不是好孩子。”
“谁说的?想妈妈了就可以哭。”
“真的?”
“真的。想妈妈了就哭,哭完了给老师打电话。妈妈来接你。”
满满点了点头,从她膝盖上爬起来,又跑出去玩了。沈清梧看着那束野花,把它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工作台上。
第二节:报名
报名的日子是个大晴天。
陈竞开着车,沈清梧抱着满满坐在后座。满满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袍,是沈清梧新做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上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她坐在妈妈腿上,看着窗外,嘴里哼着歌。不知道哼的什么,调子是她自己编的。
幼儿园在东四附近,不大,但干净。院子里有滑梯、秋千、沙坑,墙上画着彩虹和小动物。满满一下车就看见了那个滑梯,眼睛亮了。
“妈妈,滑梯!”
“先报名。报完名再玩。”
满满拉着沈清梧的手往里走,陈竞跟在后面。报名的队伍不长,前面排着几个家长,都是爷爷奶奶带着孩子。满满站在队伍里,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轮到他们了。老师是个年轻姑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蹲下来,跟满满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陈知微。”
“几岁了?”
“五岁。”
“喜欢什么?”
满满想了想。“我喜欢做旗袍,喜欢拍照,喜欢王爷爷的鸟,喜欢小杨叔叔的煎饼。”
老师笑了。“你会的真多。”
“我还会背诗呢。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老师抬起头看着沈清梧。“她真聪明。”
“她记性好。”沈清梧说,“教一遍就记住了。”
填完表,交完费,报了名。满满拉着陈竞的手往滑梯跑。她在滑梯上滑了一次又一次,每次滑下来都“咯咯”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沈清梧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她长大了。那个抱在怀里、只有六斤八两的小东西,现在会自己滑滑梯了。
“妈妈,再来一次!”
“最后一次。”
“两次。”
“一次。”
“两次。求求你了。”
沈清梧笑了。“行,两次。”
满满又滑了两次,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第三节:王爷爷的叮嘱
满满要上幼儿园的消息,在胡同里传开了。王叔是第一个知道的,沈清梧告诉他的。他正在院子里浇花,听完放下水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给满满的。让她买点文具。”
“王叔,您别破费。”
“不破费。我给孩子的,你收着。”
沈清梧接过红包,厚厚一沓。她没打开,但知道不少。她把红包收好,蹲下来看着王叔。
“王叔,满满上了幼儿园,就不能天天来陪您了。”
“我知道。孩子长大了,该上学了。”王叔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树又长高了一截,枝叶茂密,遮了半边院子,“我有小绿呢。小绿陪我。”
小绿在笼子里叫了一声“你好”,像是在证明自己。
满满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那幅画——她给王叔画的石榴树,已经画了好几幅了,这是最新的一幅。果子画得更大更红,叶子画得更绿更密。
“王爷爷,送给您。”
王叔接过去,看了看,笑了。“满满,你画得越来越好了。”
“我还会画别的。画鸟,画花,画妈妈做旗袍。”
“那你以后当画家。”
“不当画家。当裁缝。跟妈妈一样。”
王叔摸了摸满满的头。“好。当裁缝好。你妈妈的手艺,传给你。”
满满点了点头,跑开了。王叔把那幅画贴在堂屋的墙上,旁边是秀兰的照片,再旁边是满满之前画的那些。一面墙都快贴满了。
“秀兰,你看见了吗?”他轻声说,“满满画的。这丫头有出息。”
风吹过石榴树。
第四节:赵婶的汤
赵婶也知道了。她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用保温桶装着,提到沈清梧店里。
“清梧,满满要上学了,你给她多补补。幼儿园的饭不知道合不合口味,她要是吃不惯,你早上给她做点带着。”
“赵婶,幼儿园不让带吃的。”
“不让带?那她饿了怎么办?”
“有加餐。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赵婶将信将疑,但还是把保温桶放下了。“那这汤你喝。你补补。”
沈清梧笑了。“赵婶,您比我还紧张。”
“能不紧张吗?满满是我看着长大的。从那么大——”赵婶比划了一下,“长到现在这么高。一晃五年了。”
满满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抓着一只蝴蝶。蝴蝶翅膀是黄色的,上面有黑色的斑点,在她手里挣扎。
“满满,放了它。它会死。”赵婶说。
满满看了看手里的蝴蝶,又看了看赵婶,松开手。蝴蝶飞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从窗户飞出去了。
“它去找妈妈了。”满满说。
“对。它去找妈妈了。”赵婶蹲下来,看着满满,“满满,你上了幼儿园,要是想妈妈了,就跟老师说。老师会给妈妈打电话。”
“我知道。妈妈说了。”
“那就好。”赵婶站起来,看着沈清梧,“清梧,你女儿比你小时候懂事。”
沈清梧愣了一下。“我小时候怎么了?”
“你小时候上幼儿园,哭了一个月。天天抱着你妈的腿不放,老师拽都拽不开。”
沈清梧脸红了。满满在旁边听见了,跑过来问:“妈妈,你小时候也哭?”
“没有。赵奶奶记错了。”
“我没记错。你妈跟我说的。”赵婶笑着往外走,“满满,你比你妈强。”
第五节:小杨的煎饼
小杨也来了。他带了一袋煎饼,刚出锅的,还用保温袋装着。
“满满,小杨叔叔给你做了煎饼。你上了幼儿园,想吃就给小杨叔叔打电话,我给你送去。”
“幼儿园不让带吃的。”满满说。
“不让带?那你想吃了怎么办?”
“放学回来吃。”
“那行。小杨叔叔给你留着。”
小杨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满满。“满满,买点好吃的。”
“妈妈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钱。”
“小杨叔叔不是别人。小杨叔叔是你叔。”
满满看了看沈清梧,沈清梧点了点头。满满接过红包,鞠了一躬。“谢谢小杨叔叔。”
小杨的眼眶红了。“满满,你长大了。”
“我还没长大。我才五岁。”
“五岁也是长大了。”小杨站起来,看着陈竞,“陈哥,满满比你强。”
“怎么又比我强了?”陈竞在旁边笑。
“她比你懂事。你五岁的时候还尿床呢。”
陈竞不笑了。“谁说的?”
“陆骁说的。”
陈竞看着沈清梧,沈清梧低头笑了。
第六节:开学前夜
开学的前一天晚上,满满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沈清梧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妈,幼儿园的小朋友会喜欢我吗?”
“会的。”
“老师会喜欢我吗?”
“会的。”
“万一他们不喜欢我呢?”
沈清梧想了想。“满满,你不需要所有人都喜欢你。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够了。”
满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小枕头里。
“妈妈。”
“嗯。”
“你明天送我吗?”
“送。妈妈送你。”
“你会哭吗?”
沈清梧愣了一下。“不会。”
“你骗人。赵奶奶说你小时候上幼儿园哭了一个月。”
沈清梧笑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妈妈现在长大了。”
“我上幼儿园不哭。我长大了。”满满翻过身来,看着沈清梧,“妈妈,我爱你。”
沈清梧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低下头,在满满额头上亲了一下。
“妈妈也爱你。”
“爸爸也爱我。”
“对。爸爸也爱你。”
“王爷爷也爱我。赵奶奶也爱我。小杨叔叔也爱我。”
“对。大家都爱你。”
满满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沈清梧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睫毛长长的,小嘴微微嘟着,脸蛋红扑扑的。她看了很久,舍不得离开。
陈竞从门口探进头来。“她睡了?”
“睡了。”
“你也睡吧。明天要早起。”
“嗯。”
沈清梧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满满翻了个身,把小被子踢开了。她走过去,帮她盖好,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满满,慢点长。”她轻声说,“妈妈还没抱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