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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侬慢点长”vs“您别长那么快”(下) 第十三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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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春天来了
满满两岁那年的春天,院子角落的那颗石榴籽终于发芽了。
是满满先发现的。那天早上她照例跑到院子里去看,蹲在土坑旁边,小手扒开一层浮土,看见一抹嫩绿色。她愣了一下,然后跑回屋里,拉着沈清梧的手往外拽。
“妈妈,长出来了!长出来了!”
沈清梧被她拉到院子角落,蹲下来看。真的长出来了。一小株嫩芽,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嫩绿嫩绿的,上面还挂着露珠。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叶子在她指尖颤了颤。
“满满,这是你的石榴树。”
“我的?”
“对。你种的,就是你的。”
满满蹲在那里,看着那株小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跑出去找王叔。
“王爷爷!王爷爷!我的石榴长出来了!”
王叔正在院子里浇花,听见满满的声音,放下水壶。满满跑进来,拉着他的手往外拽。王叔被她拽到院子角落,看见那株小苗,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长出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满满,你以后要好好照顾它。浇水、施肥、捉虫。它才能长大。”
“怎么浇水?”
“用小壶。每天浇一点,不能多,不能少。”
“什么是施肥?”
“就是给它吃饭。它吃饱了才能长高。”
“什么是捉虫?”
“虫会咬它。你看见了就把它拿掉。”
满满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王叔看着她那个小大人的样子,笑了。
“满满,你以后会比王爷爷种得好的。”
满满不知道什么叫“比王爷爷种得好”,但她知道王爷爷在夸她。她蹲下来,又摸了摸那株小苗的叶子。
“快快长。”她说,“我等你。”
第十四节:王叔的八十大寿
满满两岁半的时候,王叔过了八十岁生日。
不是大办,就是胡同里的人聚在一起,在梧美术馆吃了一顿饭。陈竞做了一大桌子菜,沈清梧做了一个大蛋糕,赵婶炖了排骨莲藕汤,小杨带了五十个煎饼。满满画了一幅画,说是送给王爷爷的。画的是石榴树,红色的果子,绿色的叶子,树干是棕色的。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王叔看了很久。
“满满,这是你画的?”
“嗯。送给王爷爷。”
“王爷爷谢谢你。”王叔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王爷爷回去贴墙上。”
满满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她最近在换牙,门牙掉了两颗,说话漏风,把“王爷爷”说成“王耶耶”。
“王耶耶,生日快乐。”
“快乐。王爷爷快乐。”
王叔端起酒杯,站起来。他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陈竞、沈清梧、满满、赵婶、女儿、外孙女、小杨、媳妇、孩子。都是这条胡同里的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各位,”他的声音有些抖,“我老王活了八十年,没想到还能过上这样的生日。谢谢你们。”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赵婶在旁边说“老王,你慢点喝”,他说“今天高兴”。
那天晚上,王叔把满满画的那幅画贴在了堂屋的墙上,旁边是秀兰的照片。他坐在石榴树下,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秀兰,你看见了吗?满满画的。”他的声音很轻,“这丫头跟你一样,喜欢画石榴。”
风吹过石榴树枝,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
“你走了十年了。树还在。满满也在了。”王叔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秀兰,你放心吧。”
第十五节:小杨的第四家店
满满三岁的时候,小杨开了第四家煎饼店。
这次开在了国贸,CBD,寸土寸金的地方。小杨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在那样的地方开店。签约那天,他的手一直在抖。
“陈哥,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你签了字,就是真的了。”
“我怕。”
“又怕什么?”
“怕赔了。怕对不住那些跟着我干的人。”
陈竞拍了拍他的肩。“小杨,你从摆摊到现在,八年了。八年,你从一个煎饼摊做到了四家店。你怕了八年,但每一步都走过来了。”
小杨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合同。纸很白,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陈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让我在你媳妇店门口摆摊。谢谢你给我拍那个片子。谢谢你一直相信我。”
“不谢。你值得。”
小杨签了字,站起来,看着窗外。国贸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知道这个从小煎饼摊做起的小杨,现在把店开到了最贵的地方。
“陈哥,我儿子以后能在北京上学了。”
“能。你好好干,给他攒学费。”
“我不光要给他攒学费。我还要让他上大学,上好大学。”
“行。到时候我给他拍片子。”
小杨笑了。“陈哥,你又拍。你拍了多少了?”
“拍了八年的了。从你第一天摆摊,到现在。留着呢,等你儿子大了给他看。”
小杨的眼眶红了。他转过身,看着窗外,不说话了。
第十六节:赵婶的外孙女
赵婶的外孙女会走路了。胖乎乎的,扎着两个小辫子,在胡同里跑来跑去,赵婶在后面追,追不上。
“你慢点!别摔了!”
孩子不听,继续跑。跑到王叔家门口,停下来,扒着门往里看。王叔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她,招招手。
“进来。”
孩子跑进去,蹲在石榴树下,看着那只鹦鹉。“鸟。”
“对。鸟。”
“它叫什么?”
“小绿。”
“小绿你好。”孩子伸手摸了摸笼子,小绿歪着头看她,叫了一声“你好”。
孩子笑了。“它会说话!”
“会说。它还会说别的。”
“还说什么?”
“会说‘你好’,会说‘吃饭了’,还会学人咳嗽。”
王叔咳了一声,小绿跟着咳了一声。孩子大笑,笑得蹲在地上。赵婶追进来,气喘吁吁的。
“你这孩子,跑得真快。”
“姥姥,鸟会咳嗽!”
“会。它什么都会。”赵婶把孩子抱起来,“走吧,回家吃饭了。姥姥给你炖了汤。”
“不回家。我要看鸟。”
“明天再看。鸟要睡了。”
“鸟不睡。鸟睁着眼呢。”
赵婶看了看小绿,小绿确实睁着眼,歪着头看着她们。她没办法,把孩子放下来。
“再玩十分钟。十分钟就回家。”
“好。”
孩子蹲在树下,跟小绿说话。小绿歪着头听,时不时叫一声“你好”。赵婶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场景,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那时候她也这样,蹲在树下,跟秀兰的画眉说话。
“秀兰,”她轻声说,“你的画眉不在了,小绿还在。你看见了吗?”
风吹过石榴树枝。
赵婶觉得,那是秀兰在回答。
第十七节:满满的第一件作品
满满三岁半的时候,沈清梧开始教她用针线。
不是真的针,是那种圆头的、不会扎伤人的塑料针。沈清梧给她一块小布头,上面画了一朵花,让她沿着线缝。满满缝得很认真,一针一针地穿,虽然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但她没有放弃。
缝了一个下午,终于缝完了。她把那块布举起来,对着光看。
“妈妈,好看吗?”
沈清梧接过去,看了看。针脚歪歪扭扭,线头乱七八糟,花的形状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但她的眼眶红了。
“好看。满满缝得真好。”
“真的?”
“真的。这是满满的第一件作品。”
沈清梧把那块布收起来,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跟苏老师给她的那套针放在一起。
“妈妈,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做旗袍。”
“好。妈妈教你。”
“我要做红色的。大红色。跟妈妈做的一样。”
“好。大红色。”
满满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沈清梧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教她的。一块布,一根针,一条线。缝了一下午,歪歪扭扭的,外婆说“好看”。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外婆,”她轻声说,“你的手艺传下来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满满缝的那块布上。针脚歪歪扭扭,但每一针都是直的。
第十八节:陈竞的胶片
满满四岁的时候,陈竞开始教她认识胶片。
他把那些老胶片从铁盒子里取出来,一卷一卷地摆在工作台上。满满站在旁边,踮着脚尖看。
“爸爸,这是什么?”
“胶片。”
“什么是胶片?”
“就是拍电影用的。你以前看的那些片子,都是胶片拍的。”
满满伸手摸了摸。胶片凉凉的,滑滑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
“现在不用了吗?”
“现在用数码了。但爸爸还是喜欢胶片。”
“为什么?”
陈竞想了想。“因为胶片有温度。数码没有。”
“什么是温度?”
“就是……”陈竞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就是你摸妈妈的脸,是暖的。摸桌子,是凉的。胶片拍出来的东西,像摸妈妈的脸。数码拍出来的,像摸桌子。”
满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拿起一卷胶片,对着光看。阳光透过胶片,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影。
“爸爸,这里面有故事吗?”
“有。每一卷都有。”
“什么故事?”
陈竞把胶片从她手里接过去,放在投影仪上。墙上出现了画面——胡同、老槐树、灰瓦、斑驳的院墙。王叔提着鸟笼走在前面,满满跟在后面。
“这是你。你两岁的时候。”陈竞指着画面上的小女孩,“你看,你在追王爷爷。”
满满看着墙上的自己,看了很久。
“我为什么追王爷爷?”
“你要看他的鸟。”
“鸟叫什么?”
“小绿。”
“小绿还在吗?”
“在。在院子里。”
满满跑到院子里去看小绿,小绿正在笼子里打瞌睡,被她吵醒了,叫了一声“你好”。满满笑了,又跑回屋里。
“爸爸,再放。”
陈竞又放了一卷。满满一岁的时候,坐在餐椅上,满脸米饭。她又笑了。“爸爸,我那时候好丑。”
“不丑。好看。”
“哪儿好看了?”
“哪儿都好看。”
满满不信,但也没再问了。她靠过来,靠在陈竞怀里,看着墙上的画面。那些画面里有她,有妈妈,有王爷爷,有赵奶奶,有小杨叔叔,有每一个人。
“爸爸,这些能留多久?”
“能留一辈子。”
“真的?”
“真的。胶片不会坏。”
满满不说话了。她看着墙上的画面,看着那个满脸米饭的小女孩,看着那个提着鸟笼的老爷爷,看着那棵石榴树。
“爸爸。”
“嗯。”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拍。拍你们。”
陈竞笑了。“好。爸爸教你。”
第十九节:账本的春天
满满四岁那年春天,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满满四岁了。
她会说“妈妈我爱你”,会说“爸爸辛苦了”。
她会给王爷爷画石榴树,会给赵奶奶捶背。
她会在小杨叔叔的煎饼店里帮忙收钱,虽然总是算错。
她会蹲在石榴树下跟小绿说话,说很久。
她种的那颗石榴籽,长成了一棵小树苗。
王叔说,再过几年,就能结果了。
备注:日子一天一天过。孩子一天一天长。
她长得太快了。我来不及记。
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茶。他看见她在写,凑过来看。
“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满满。写她长大了。”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搂住她的肩。“她会长大的。咱们也会老的。但日子还在。”
沈清梧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院子。满满在院子里追小绿,小绿从笼子里跑出来了,在石榴树上跳来跳去,满满在树下追,追不上。
“满满,别追了。它会飞。”沈清梧喊。
“不追。我跟它玩。”满满喊回来。
沈清梧笑了。她靠在陈竞肩上,闭上眼睛。
“陈竞。”
“嗯。”
“你说,满满以后会记得现在吗?”
“会。她会记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胶片会帮她记着。账本也会。”
沈清梧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正好,槐花正香。满满在院子里跑,小绿在树上叫。
日子还长。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