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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侬慢点长”vs“您别长那么快”(中) 第八节:满 ...

  •   第八节:满满认颜色

      满满一岁八个月的时候,沈清梧开始教她认颜色。

      不是刻意教,是边做旗袍边教。她把各种颜色的真丝料子铺在工作台上,让满满坐在旁边,指着料子说:“红色,这是红色。绿色,这是绿色。蓝色,这是蓝色。”满满跟着念,“轰色”“六色”“男色”,念得歪歪扭扭,但每念一次就笑一下,好像这是什么好玩的游戏。

      有一次沈清梧在缝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满满从旁边爬过来,伸手摸了摸料子,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清梧。“妈妈,这个好看。”

      沈清梧愣了一下。“什么好看?”

      “这个。”满满又摸了摸料子,“绿色的。好看。”

      沈清梧放下针,把满满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满满,你知道这是什么颜色吗?”

      “绿色。”满满说得很清楚。

      沈清梧的眼眶红了。她教了两个月,满满终于把“绿色”说对了。不是“六色”,是“绿色”。她抱着满满,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满满真聪明。”

      满满被她亲得痒,咯咯笑了。“妈妈,亲亲。”她凑过来,在沈清梧脸上糊了一个满是口水的吻。

      陈竞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拿起相机拍了一张。沈清梧抱着满满,满满正把脸埋在沈清梧脖子里,小手抓着她的衣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像给她们镀了一层金边。

      “这张叫什么?”陈竞问。

      “叫《母女》。”沈清梧说。

      陈竞想了想。“叫《绿色》。”

      “为什么叫《绿色》?”

      “因为满满今天说对了‘绿色’。”

      沈清梧笑了。“行。就叫《绿色》。”

      陈竞把照片洗出来,夹在相册里。满满后来翻到这张照片,问沈清梧:“妈妈,这是什么?”

      “这是你。你在妈妈怀里。”

      “为什么我哭了?”

      “你没哭。你在笑。”

      “我没笑。我好像在哭。”

      沈清梧低头看,照片里的满满确实不像在笑,也不像在哭,就是那种很专注的、看着某个方向的表情。她那时候在看什么?沈清梧不记得了。但满满记得。满满说:“妈妈,我在看窗外的鸟。小绿。我想跟它玩。”

      沈清梧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满满记得。满满那时候才一岁八个月,但她记得。窗外的鸟,小绿,绿色的羽毛,绿色的叫声。她记得。

      第九节:王叔讲故事

      春天来了,石榴树又发芽了。

      王叔每天下午都坐在树下晒太阳。满满会自己走路了,踉踉跄跄的,像只小鸭子,从屋里走到院子里,从院子里走到王叔面前。

      “王爷爷。”她叫。

      “哎。”王叔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满满,王爷爷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好。”

      “讲什么故事呢?”王叔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讲石榴树的故事吧。”

      满满不说话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王叔。

      “这棵树啊,是你秀兰奶奶种的。你秀兰奶奶是王爷爷的老伴儿,她走的时候说,这棵树替她陪着王爷爷。树长了十年了,王爷爷也老了。但树还在,王爷爷也在。”王叔的声音很轻,“满满,你也会在的,对不对?”

      满满伸出手,摸了摸王叔的脸。

      “王爷爷,不哭。”

      王叔愣了一下。他没哭,但满满觉得他要哭了。

      “王爷爷没哭。”

      “不哭。”满满又摸了一下他的脸,“满满在。”

      王叔的眼眶红了。他把满满搂在怀里,没让她看见。

      “对。满满在。”

      第十节:陆骁求婚

      陆骁求婚那天,是五一劳动节。

      他选的地方是五道营胡同的天台,陈竞以前拍片子的地方。天台上摆了一圈蜡烛,中间放着一束红玫瑰。陆骁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皮鞋擦得锃亮。唐繁星被他骗来的,说是“陈竞新片试映会”。她到了天台,看见那些蜡烛和玫瑰,愣住了。

      “陆骁,你……”

      “繁星。”陆骁单膝跪下,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不大,但很亮。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繁星,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愿意的话,我再想想办法。”

      唐繁星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嘴欠得要命、关键时刻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的男人,站在那里,跪在那里,手里举着一枚戒指,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她的眼眶红了。

      “你再说一遍。”她说。

      “繁星,你愿意……”

      “不是这句。后面那句。”

      陆骁愣了一下。“不愿意的话,我再想想办法。”

      “行了。”唐繁星伸出手,“我愿意。”

      陆骁愣在原地,举着戒指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说我愿意。”唐繁星又说了一遍。

      陆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手忙脚乱地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套反了,又摘下来重新套。唐繁星看着他那个笨样,又哭又笑。

      “陆骁,你是不是傻?”

      “是。我傻。”

      “傻我也嫁。”

      两个人抱在一起,在天台上,在蜡烛和玫瑰中间。陈竞在旁边举着摄像机,把这一幕全拍下来了。沈清梧抱着满满站在旁边,满满看着陆骁和唐繁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看见他们哭了,她也哭了。

      “妈妈,叔叔哭了。”

      “叔叔高兴。”

      “高兴为什么哭?”

      沈清梧想了想。“因为太高兴了。”

      第十一节:石榴熟了

      那年秋天,王叔院里的石榴树结了很多果。

      红彤彤的,挂满枝头,像小灯笼。王叔搬了梯子,一颗一颗地摘。摘了满满一篮子,提着去给胡同里的人分。先给赵婶,赵婶正在家里炖汤,接过石榴说“老王,今年的石榴真大”。再给小杨,小杨在店里忙,接过石榴说“王叔,您留着自己吃”。王叔说“吃不完,你们帮我吃”。最后给陈竞,陈竞正在院子里陪满满玩,接过石榴说“王叔,您今年丰收了”。

      “丰收了。你秀兰姨种的时候,没想到能长这么好。”王叔蹲下来,把一颗石榴递给满满,“满满,你尝尝,甜不甜。”

      满满接过去,抱在怀里。石榴比她拳头还大,她抱不住,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她追上去捡起来,又掉了。王叔笑了,帮她剥开,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满满抓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甜。”她说。

      “甜吧?你秀兰奶奶种的。”王叔看着那棵石榴树,“满满,你以后每年都来吃。王爷爷给你留着。”

      满满吃完那颗石榴,手上、脸上、衣服上全是红色的汁水。沈清梧带她去洗,洗了半天没洗干净。陈竞说“别洗了,留个纪念”。沈清梧瞪了他一眼,继续洗。满满哭了,不是因为她不想洗,是因为她手里还攥着那颗石榴籽,想留着种。

      “妈妈,种。”她把石榴籽递给沈清梧。

      “种什么?”

      “种石榴。跟王爷爷的一样。”

      沈清梧看着那颗湿漉漉的石榴籽,看着满满认真的小脸,蹲下来。

      “好。妈妈帮你种。”

      她把那颗石榴籽埋在院子角落的土里。满满蹲在旁边看着,看了很久。

      “它什么时候长出来?”满满问。

      “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什么时候?”

      “很快。你睡几觉,它就长出来了。”

      满满那天晚上睡了很早,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角落看那颗石榴籽。当然没长出来。她蹲在那里看了半天,失望地回到屋里。

      “妈妈,没长。”

      “还没到春天。”

      “春天什么时候到?”

      “快了。”

      满满每天去院子里看那颗石榴籽,每天都失望而回。沈清梧被她问烦了,说“满满,你别天天看。你天天看,它就不长了”。满满信了,不再天天看了。但她每隔几天还是会去看一下,蹲在那里,小手扒着土,看看有没有绿芽钻出来。

      第十二节:账本的春天

      那年冬天,沈清梧在账本上写了很多。

      满满一岁九个月。会说“谢谢”了。
      满满一岁十个月。会自己穿鞋了。虽然穿反了。
      满满一岁十一个月。会数数了。从一数到十。中间会漏掉好几个。
      满满两岁。会说“妈妈我爱你”。

      她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眼泪掉在了账本上。墨迹晕开了,“我爱你”三个字变得模模糊糊的。

      陈竞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在擦眼泪。

      “怎么了?”

      “没怎么。满满说‘妈妈我爱你’。”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但我想起她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我都不敢抱她。现在她会说‘妈妈我爱你’了。”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搂住她的肩。

      “清梧。”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在账本上写我的名字?”

      “记得。1998年10月8日。”

      “写的什么?”

      沈清梧想了想。“债务人陈竞,损坏万历青花瓷缸一件。特征:疑似患有过度表现症候群。”

      陈竞笑了。“你现在写我,会写什么?”

      沈清梧翻开新的一页,写:

      陈竞,2002年。
      会做腌笃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
      会换尿布、冲奶粉、哄睡、讲故事。
      会拍片子、剪片子、修相机、修缝纫机。
      会记得每个月的8号。
      备注:此人表现良好。评分:99分。

      陈竞看完了,笑了。“才99分?扣那一分扣哪儿了?”

      “扣在你太自恋了。”

      陈竞大笑。满满从客厅跑过来,手里抓着一颗石榴籽——就是去年秋天那颗,她一直留着,没种下去。

      “爸爸,种。”她把石榴籽递给陈竞。

      “现在冬天,不能种。”

      “什么时候能种?”

      “春天。”

      “春天什么时候到?”

      “快了。”陈竞把她抱起来,“满满,你种了石榴树,以后结了果给谁吃?”

      “给王爷爷。给赵奶奶。给小杨叔叔。给爸爸妈妈。”满满想了想,“给小绿吃。”

      “小绿吃石榴吗?”

      “吃。它什么都吃。”

      陈竞笑了。“好。给小绿吃。”

      窗外,北京的冬天正在过去。院子角落的那颗石榴籽还在土里,等着春天。满满在等春天,王叔在等春天,赵婶在等春天,小杨在等春天。

      春天会来的。每年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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