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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侬慢点长”vs“您别长那么快”(上) 第一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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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一岁生日
满满一岁生日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院里的石榴树上,把叶子洗得发亮。沈清梧起得很早,先去工作室把昨天没做完的订单收了尾,然后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和陈竞一起准备生日宴。不大办,就请胡同里的人——王叔、赵婶、小杨一家,加上他们自己,刚好一桌。
沈清梧给满满做了一件新旗袍,大红色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满满穿上去,像年画里的娃娃,白胖白胖的,坐在沙发上啃磨牙饼干,啃得满脸都是渣。
“满满,叫妈妈。”沈清梧蹲在她面前。
“麻麻。”满满含混地说。
“叫爸爸。”
“粑粑。”
陈竞从厨房探出头,笑了。“她叫得挺清楚的。”
“哪儿清楚了?‘粑粑’是喊你还是喊吃的?”
“都行。”陈竞又缩回厨房了。
王叔是第一个来的。他提着一个鸟笼,小绿在里面叫“你好你好”,一路叫过来。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子,里面是一套小衣服,淡蓝色的,棉布,上面印着小鸭子。
“满满,王爷爷给你买衣服了。”王叔把衣服拿出来,在满满身上比了比,“大了点,明年还能穿。”
满满伸手去抓那件小衣服,抓住就不撒手了。
“她喜欢。”王叔笑了,“跟你小时候一样,看见新衣服就抓着不放。”
“我什么时候那样了?”沈清梧从厨房出来。
“你妈说的。她说你小时候,她给你做的新衣服还没上扣子,你就抢过去穿上了。穿反了也不脱。”
沈清梧脸红了,端着菜回了厨房。
赵婶是第二个来的。她带了一个大蛋糕,上面用奶油写了“满满生日快乐”六个字,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写的。
“赵婶,您这字……”陈竞看着那个蛋糕。
“不好看是吧?我练了一晚上,就这样了。”赵婶把蛋糕放在桌上,“心意在就行。”
女儿跟在赵婶后面,穿着沈清梧做的那件淡青色旗袍,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她怀孕四个月了,赵婶天天给她炖汤,胖了一圈。
“满满,生日快乐。”女儿蹲下来,摸了摸满满的头。
满满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妹妹。”满满说。
女儿愣住了。“你说什么?”
“妹妹。”满满又说了一遍。
女儿抬起头看着赵婶,赵婶也愣了。她们谁都不知道满满说的“妹妹”是什么意思。后来满满长大了,赵婶的女儿果然生了一个女孩。赵婶说满满是“小神仙”,满满说“我就是随便说的”。但那是后话了。
小杨一家最后来的。他带了一摞煎饼,刚出锅的,还用保温袋装着。他媳妇抱着孩子,孩子已经两岁多了,比满满高半个头,躲在妈妈身后不敢出来。
“满满,这是你小杨叔叔的煎饼。”沈清梧把煎饼放在桌上,“你闻闻,香不香?”
满满凑过去闻了一下,伸手去抓。
“不能抓,烫。”沈清梧把她的手拿开。
满满不高兴了,嘴一瘪,要哭。
小杨赶紧拿了一个凉了的煎饼递给她。满满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笑了。
“好吃。”她说。
小杨的眼眶红了。“陈哥,嫂子,满满会说话了。”
“会说几个词。”陈竞说,“还不会说句子。”
“会说了就好。慢慢来。”
第二节:抓周
吃完蛋糕,沈清梧拿出准备好的抓周物件。她准备了十几样,摆了一圈——针线、算盘、书、毛笔、颜料、相机、胶片、尺子、剪刀、量角器、线轴、顶针。每一样都有寓意,针线代表手艺,算盘代表经商,书代表读书,相机代表摄影。
满满被放在中间,看着周围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开始爬。先爬过去摸了摸针线,放下。又爬过去抓了抓算盘,放下。再爬过去拍了一下相机,放下。
最后她拿起了那把剪刀。沈清梧给她做旗袍用的那把,小巧的,银色,不锋利,但沉甸甸的。
“她拿了剪刀。”赵婶说。
“剪刀代表什么?”小杨问。
“代表手艺。”沈清梧蹲下来,看着满满手里的剪刀,“跟她妈一样,做旗袍的。”
满满把剪刀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透过剪刀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她笑了,露出四颗小牙。
“她像我。”沈清梧说。
“不像你。”陈竞在旁边说,“她比你好看。”
沈清梧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第三节:王叔的石榴树
满满一岁以后,王叔经常带她到院子里玩。
他把小绿从笼子里放出来,让小绿站在石榴树枝上。满满在树下仰着头看,小嘴张着,口水流了一领口。小绿歪着头看她,叫了一声“你好”,满满“咯咯”笑了。
“她喜欢鸟。”王叔对沈清梧说。
“她什么都喜欢。猫、狗、鸟、虫子。上次看见一只蚂蚁,蹲着看了半个小时。”
“好。喜欢小动物的人心善。”
王叔把满满抱起来,让她伸手摸了摸石榴树的树干。树皮粗糙,扎手,满满缩了一下,又伸过去了。
“这是石榴树。”王叔说,“是你秀兰奶奶种的。你秀兰奶奶是王爷爷的老伴儿,走了好多年了。”
满满听不懂,但她看着王叔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
“秀兰奶奶种这棵树的时候,说‘替我陪着你’。现在树长大了,王爷爷还在。树也在。”王叔的声音很轻,“满满,你也会在的,对不对?”
满满伸手摸了摸王叔的脸。小手上全是口水,糊在他的脸颊上。
王叔笑了。“对。你也在。”
第四节:满满的语言
满满一岁半的时候,开始说句子了。
不是完整的句子,是那种断断续续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句子。“妈妈,抱。”“爸爸,饭。”“鸟,飞。”沈清梧每天教她说新词,从颜色开始。“红色。”“红色。”“绿色。”“绿色。”“蓝色。”“蓝色。”满满学得很快,但发音不准,“红”说成“轰”,“绿”说成“六”。
陈竞教她认相机。“满满,这是相机。相——机——”
“相鸡。”满满说。
“不是鸡,是机。相——机——”
“相鸡。”满满坚持。
陈竞放弃了。后来满满每次看见他的摄像机,都喊“相鸡相鸡”,追着跑。陈竞在后面追她,怕她把摄像机摔了。沈清梧在旁边看着,笑得直不起腰。
满满最喜欢说的词是“不”。“吃饭。”“不。”“洗澡。”“不。”“睡觉。”“不。”“叫妈妈。”“不。”“叫爸爸。”“不。”她什么都说“不”,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在跟全世界作对。
“她像你。”陈竞对沈清梧说。
“什么像我?我小时候才不这样。”
“你妈说的。你小时候也这样,什么都说‘不’。”
沈清梧没接话。她蹲下来,看着满满。“满满,叫妈妈。”
“不。”
“叫妈妈。”
“不。”
“那叫爸爸。”
“不。”
沈清梧站起来,看着陈竞。“她谁也不像。她就是她自己。”
第五节:小杨的第三家店
小杨的煎饼店开了第三家分店。
第一家在东四,第二家在朝阳,第三家在海淀。店面都不大,但生意都好。小杨忙不过来了,雇了十几个人,自己不再亲自摊煎饼了。但他每天还是凌晨三点起来,去第一家店里和面、备料,说是“不干活手痒”。
“陈哥,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开那么多店?”小杨蹲在店门口,抽着烟。
“为什么不该?”
“怕味道不一样。怕客人觉得不如以前好吃了。”
陈竞在他旁边蹲下来。“你教好徒弟,味道就不会变。你的手艺,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做。你教会了别人,手艺就活了。”
小杨把烟掐灭了,站起来。
“陈哥,你说得对。我好好教。”
小杨的徒弟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从河北来的,学东西很快。小杨手把手教他和面、摊饼、炸薄脆。徒弟学了一个月,出师了。小杨尝了他做的煎饼,点点头。“可以了。比我当年强。”
“师父,你别夸我。我差得远。”
“差得远就练。练到跟我一样。”
小杨给满满留了一张VIP卡,永久免费。满满不认识字,但认识那张卡上的煎饼图案。每次看见那张卡,就喊“煎饼煎饼”。
“满满,你以后天天来吃。”小杨说,“小杨叔叔给你摊一辈子的煎饼。”
第六节:赵婶当了外婆
十月,赵婶的女儿生了一个女孩。
六斤八两,跟满满出生时一样重。赵婶接到电话时正在居委会开会,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都抖了。“各位,我得走了,我闺女要生了。”她冲出办公室,打车去医院。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了。女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着。
“妈,你看看你外孙女。”
赵婶走过去,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像你。”她对女儿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哪儿像了?我小时候哪有这么丑。”
“不丑。好看。比你好看。”
赵婶把孩子抱起来,在怀里轻轻摇着。她想起当年生女儿的时候,也是这个医院,也是这个产房。那时候她年轻,什么都不怕。现在她老了,却怕了。怕女儿疼,怕外孙女不健康,怕自己帮不上忙。
“妈。”女儿叫她。
“嗯。”
“您别怕。我没事。”
“我没怕。”
“您手在抖。”
赵婶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笑了。“老了。不中用了。”
“不老。您还能帮我带孩子呢。”
赵婶抬起头,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睛里有泪光,但笑着。
“好。妈帮你带。”
第二天,赵婶提着保温桶去了王叔家。她炖了排骨莲藕汤,给王叔送了一碗。
“老王,我当外婆了。”赵婶坐在石榴树下,端着碗,喝了一口汤。
“恭喜你。”王叔在旁边坐着,手里端着茶杯。
“六斤八两,姑娘。”
“好。姑娘好。姑娘贴心。”
赵婶看着王叔,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微微佝偻的背。“老王,你说秀兰要是还在,这会儿也该当奶奶了。”
王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
“她会在天上看着的。”王叔说,“看着咱们这些人,好好活着。”
风吹过石榴树枝,几片黄叶落下来,落在赵婶的肩上。王叔伸手帮她拿掉,赵婶没说话,也没动。两个老人在石榴树下坐着,喝着汤,看着秋天的阳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第七节:满满自己吃饭
满满一岁半的时候,开始学着自己吃饭。
沈清梧给她买了一套儿童餐具,塑料的,摔不坏。满满坐在餐椅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碗,里面盛了半碗米饭,还有几块切碎的菜。她用手抓着吃,米饭糊了一脸,菜掉了一地。沈清梧在旁边看着,没帮她。
“让她自己吃。”她对陈竞说。
“她会噎着。”
“不会。我看着呢。”
满满抓起一块胡萝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她抬起头,看着沈清梧,笑了。脸上全是米饭,像戴了一张白色的面具。
“妈妈,吃。”她把一块胡萝卜递到沈清梧嘴边。
沈清梧愣了一下。满满从来没给别人喂过东西。她低下头,把那块胡萝卜吃了。胡萝卜已经凉了,不脆了,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甜的胡萝卜。
“好吃吗?”满满问。
“好吃。”
“爸爸也要。”满满又抓了一块,递给陈竞。
陈竞也吃了。三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那碗饭吃得干干净净。地上全是饭粒,桌上全是菜渣,但沈清梧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幸福的一顿饭。
那天晚上,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满满一岁半。
会自己吃饭了。
她给我喂了一口胡萝卜。
凉了,不脆了。
但甜。
她合上账本,放在床头柜上。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写完了?”
“写完了。”
“又写满满?”
“嗯。写她给我喂了一口胡萝卜。”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把牛奶递给她。“她会记事的。”
“记不住。”沈清梧喝了一口牛奶,“她还小。”
“你不是帮她记着吗?”
沈清梧靠在陈竞肩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陈竞。”
“嗯。”
“你说,满满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但不管什么样,都是咱们的女儿。”
“万一她不听话呢?”
“不听话也好。不听话才有出息。”
“万一她不想做旗袍呢?”
“那就不做。她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清梧抬起头,看着陈竞。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开。她是她自己,不是咱们的复制品。”
窗外,小绿在笼子里叫了一声“你好”。满满在婴儿房里翻了个身,哼唧了一声,又睡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孩子一天一天长。不快不慢。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