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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侬来啦”vs“您可算来了”(下) 第十五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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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最后一课
苏老师在北京的最后一个下午,阳光很好。
沈清梧把工作室里所有的旗袍都取下来,一件一件挂在衣架上,排成一排。淡青的、墨绿的、烟粉的、月白的、大红的,像一道流动的彩虹,从东墙延伸到西墙。苏老师从第一件开始看,一件一件地看,看得很慢。
她看面料、看绣工、看盘扣、看腰线的弧度、看下摆的垂感。有的她点头,有的她摇头,有的她停下来摸很久。沈清梧站在旁边,像当年在纽约时一样,大气都不敢出。
“这件,领口再高半寸。”苏老师指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
“好。”
“这件,腰线可以再低一点。穿的人腰长。”指着一件淡青色的。
“好。”
“这件——”苏老师停在一件大红色的婚礼旗袍前,是沈清梧上个月刚做好的,客户已经取走了,剩了一件样品挂在店里。她摸了摸领口那朵用盘金绣绣的牡丹花,指尖在金线上慢慢滑过。
“这件,是你的巅峰了。”她说。
沈清梧愣了一下。“苏老师,我才三十不到。”
“跟年龄没关系。有的人做一辈子,也做不出这样的花。”苏老师把那件旗袍从衣架上取下来,铺在工作台上,用手指把褶皱一点点抚平,“你出师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沈清梧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忍住了。
“苏老师,我会继续学的。”
“学什么?我都教完了。”
“学您没教完的。学您还没想起来的。”
苏老师看着她,眼眶也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清梧的脸。
“清梧,你比我强。你以后会比我强很多。”
第十六节:离别的早晨
苏老师走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小雨。
六月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胡同的青石板路上,把路面洗得发亮。槐花被雨打落了一地,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薄雪。陈竞开着车,沈清梧坐在副驾驶,苏老师抱着满满坐在后座。满满今天很乖,不哭不闹,只是抓着苏老师的衣领,把脸埋在她脖子里。
“满满,叫太师傅。”沈清梧回头说。
满满不理她。
“叫太师傅。”
满满把脸埋得更深了。
苏老师笑了。“别叫了。她舍不得我。”
沈清梧的鼻子一酸,转过头看着窗外。
到了北京站,雨还没停。陈竞去停车,沈清梧撑着伞,苏老师抱着满满,站在进站口。满满终于抬起头,看着苏老师,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小手上全是口水,糊在苏老师的脸颊上。
“太——”满满张了张嘴。
苏老师的眼泪掉了下来。
“哎。”她应了一声,声音发颤,“太师傅在。”
她把满满还给沈清梧,接过陈竞递来的行李箱。她站在进站口,回头看了一眼。
“清梧。”
“嗯。”
“明年我还来。”
“好。我给您做腌笃鲜。”
“让陈竞做。他做的好吃。”
陈竞在旁边笑了。“好,我做。”
苏老师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但腰背挺得笔直。她的白头发在雨雾里像一团棉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沈清梧站在进站口,抱着满满,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走吧。”陈竞说。
“嗯。”
车上,沈清梧没说话。陈竞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清梧。”
“嗯。”
“苏老师明年还会来的。”
“我知道。”
“那别难过了。”
“我没难过。”沈清梧看着窗外,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玻璃,“我就是……舍不得。”
满满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苏老师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第十七节:盘金绣的玉兰
苏老师走后的第三天,沈清梧把那朵盘金绣的玉兰花缝在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袍上。不是客人的订单,是她自己的。领口一朵玉兰,金线盘出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淡青色的真丝上闪闪发光。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好看。”陈竞从后面走过来,搂住她的腰。
“真的?”
“真的。像你。”
“像我怎么?”
“像你一样——不张扬,但耐看。”
沈清梧笑了。她转过身,看着陈竞。
“陈竞。”
“嗯。”
“你说苏老师明年真的会来吗?”
“会。她说了就会。”
“万一她不来呢?”
“那咱们去看她。带满满去美国。”
沈清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陈竞搂紧了她。窗外,北京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胡同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石榴树上。小绿在笼子里叫了一声“你好”。
日子还长。
第十八节:小杨的煎饼,火了
陈竞给小杨拍的那个短片,在网上火了。
不是大火,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火。先是胡同里的人转发,然后是北京的朋友转发,然后是外地的人也开始转。小杨不知道什么是“转发”,只知道第二天来店里的人比前一天多了好几倍,排着长队,有的人从朝阳区赶过来,有的人从海淀区赶过来,还有的人从天津赶过来。
“陈哥!”小杨打电话给陈竞,声音都在抖,“今天来了好多人!我忙不过来了!”
“好事啊。”陈竞正在剪辑室里剪片子,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多雇个人。”
“雇了!把我小舅子叫来了!”
“那还不够。”
“那怎么办?”
“再雇一个。”
小杨沉默了一会儿。“陈哥,我怕。”
“又怕什么?”
“怕火过了。怕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陈竞放下手里的活,拿起手机。
“小杨,你那个煎饼,是我在北京吃过最好的。不管火不火,你的煎饼都好吃。好吃的东西,人忘不了。”
小杨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
“陈哥,谢谢你。”
“不谢。好好干。”
小杨的煎饼店从此排起了长队,从早排到晚。他每天早上三点起来备料,晚上十点才收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一直在笑。他媳妇说他“做梦都在笑”,他说“高兴”。媳妇问“高兴什么”,他说“高兴有人喜欢吃我做的煎饼”。
第十九节:赵婶的女儿
赵婶的女儿回来了。
周六早上,赵婶五点就起来了。她把家里里外外擦了三遍,把女儿的床单被罩换了新的,把沈清梧做的那件旗袍挂在衣架上,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她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红烧了一条鱼,糖醋了一盘排骨,炒了四个素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女儿到了,快中午了。她穿着沈清梧做的那件淡青色旗袍,头发披着,化了淡妆。赵婶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妈。”女儿叫了一声。
“回来了?”赵婶的声音有点抖。
“回来了。”
女儿走进来,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件挂在衣架上的旗袍,看着满桌子的菜。她转过身,抱住了母亲。
“妈,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
“对不起让您一个人。”
赵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拍着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女儿在她怀里哭了。赵婶不哭了,她笑了。她看着窗外,胡同里的槐花开得正盛。
秀兰,你看见了吗?我闺女回来了。
第二十节:账本的最后一页
那天晚上,沈清梧在账本上写完了最后一页。
这本账本是从2001年5月开始用的,到现在快一年了。第一页是“换新账本了”,后面记了满满第一次叫妈妈,记了王叔的石榴树开花,记了小杨的煎饼店开业,记了赵婶的女儿回来,记了苏老师来北京。
她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中间是快一年的日子。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胡同里的人互相认识,刚好够一门手艺传下去。
她合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牛皮纸封面,空白的第一页。
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下:
2002年5月。
苏老师说,明年还来。
小杨的煎饼店开了第二家分店。
赵婶的女儿搬回胡同住了,在国贸上班,每天通勤一个半小时。她说“不累”。
王叔的石榴树又开花了。
满满会说“太师傅”了。虽然太师傅不在。
备注:日子还长,慢慢记。
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茶。他看见她在写,凑过来看。
“又换新本了?”
“换了。”
“第一页写的什么?”
沈清梧把账本递给他。陈竞接过去,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最后一行,笑了。
“日子还长,慢慢记。”他念出来,“这话你写过。”
“写过。但每次写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清梧想了想。“第一次写的时候,不知道以后会怎样。现在写,知道以后还会更好。”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搂住她的肩。窗外,北京的五月,槐花开得正好。满满在客厅里跑,追着小绿玩。小绿从笼子里跑出来了,在屋里飞来飞去,满满追在下面,一边追一边喊“鸟鸟鸟”。
“她叫你了。”陈竞说。
“不是叫我。是叫鸟。”
“你也是鸟。你是凤凰。”
沈清梧笑了。她靠在陈竞肩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陈竞。”
“嗯。”
“你说,苏老师现在在干嘛?”
“在美国。应该是早上。可能在喝茶,可能在翻她的老照片,可能在想你。”
“她会想我吗?”
“会。她说了,你是她最好的学生。”
沈清梧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账本上,落在“苏老师说,明年还来”那行字的上面。
满满终于抓住了小绿,小绿在她手里挣扎,羽毛掉了一地。满满不松手,小绿啄她的手,她也不哭。沈清梧赶紧跑过去,把小绿从她手里解救出来。
“满满,不能抓鸟。鸟会疼。”
“鸟疼?”
“对。鸟疼。”
满满低下头,看着小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
“鸟不疼。”她说。
沈清梧笑了。她抱起满满,走回沙发旁边。陈竞已经把账本收好了,茶也凉了。他站起来,说“我去热热”,沈清梧说“不用”。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满满在中间,左边是陈竞,右边是沈清梧。满满抓着陈竞的手指,又抓着沈清梧的手指,把两个人的手拉在一起。
“爸爸,妈妈。”她说。
沈清梧看着满满,看着陈竞。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
“清梧。”陈竞轻声叫她。
“嗯。”
“你说,满满以后会记得现在吗?”
“不会。她太小了。”
“那咱们替她记着。”
“怎么记?”
陈竞想了想。“跟以前一样。你记账,我拍片子。”
沈清梧笑了。“好。你拍片子,我记账。把满满的事都记下来,等她长大了给她看。”
满满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小绿从地上飞起来,落在笼子上,歪着头看着这一家三口。
“你好——”小绿叫了一声。
王叔院里的石榴树在风里站着,新芽已经长成了叶子,绿油油的。树下的土堆上压着那块石头,石头旁边放着一小碟谷子。谷子已经旧了,但王叔不换。他说“画眉认得这个味道,它会回来的”。
赵婶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在整理明天的材料,桌上摊着一堆表格。女儿在旁边帮她分类,一边分一边说“妈,您这字写得太潦草了,我都认不出来”。赵婶说“认不出来就问我”。女儿说“我问了您也说不清楚”。两个人斗着嘴,但都笑了。
小杨的煎饼店已经打烊了。他在收银台前数钱,媳妇在旁边记账。孩子已经睡了,躺在店后面的小床上,抱着一个煎饼形状的抱枕。小杨把抱枕从他手里抽出来,他哼唧了一声,又塞回去了。
苏老师的飞机还在天上飞。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云层很厚,白茫茫的,像她小时候外婆做旗袍用的棉花。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沈清梧、陈竞、满满三个人在院子里拍的。满满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小牙。
苏老师看着那张照片,轻轻摸了摸满满的脸。
“满满,太师傅走了。”她轻声说,“明年再来看你。”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笑了。
北京,东四四条。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老槐树上,照在石榴树上。满满睡了,小绿睡了,王叔睡了,赵婶睡了,小杨睡了。
沈清梧在账本上写完最后一笔,合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她靠在陈竞肩上,闭上眼睛。
“陈竞。”
“嗯。”
“今天是什么日子?”
“6月8号。”
“8号。”她轻轻笑了,“每个月的8号,都是好日子。”
陈竞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晚安,清梧。”
“晚安。”
窗外,月光如水。胡同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像星星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