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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侬来啦”vs“您可算来了”(中) 第八节:盘 ...

  •   第八节:盘金绣的第三天

      苏老师来北京的第三天,沈清梧终于盘出了一朵完整的玉兰花。

      说是“完整”,其实也就巴掌大,金线盘出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深蓝色的绸缎上闪闪发亮。但苏老师把花举到窗前,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得紧紧的。

      “拆了。”她说。

      沈清梧愣住了。“苏老师,这朵花我盘了一上午……”

      “我知道。你盘了一上午,但你看这里——”苏老师指着花瓣的边缘,“金线松了。盘金绣的金线不能松,松了就没有筋骨。花要有筋骨,人才有精神。”

      沈清梧凑过去看,确实松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苏老师一眼就看见了。

      “拆了重来。”苏老师把绸缎递给她,“盘金绣不能急。急了就松,松了就塌。像做人一样,不能急。”

      沈清梧接过绸缎,把金线一根一根拆掉。拆比盘还慢,她拆了半个小时,手指都酸了。苏老师坐在旁边,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茶,不说话,只是看着。

      满满在小床里醒了,哼哼唧唧地要人抱。陈竞从剪辑室出来,把满满抱起来,在屋里走。满满抓着他的头发,揪得他龇牙咧嘴,他也不松手。

      “陈竞,你把她放下来。”沈清梧说。

      “不用。你忙你的。”

      “她揪你头发。”

      “不疼。”陈竞把满满举高,满满“咯咯”笑了,“你看,她高兴着呢。”

      苏老师看着陈竞和满满,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这个女婿,不错。”

      “他是不错。”沈清梧低头盘金线,“就是太惯着满满。”

      “惯着好。女孩子要惯着。惯着长大,不容易被人骗。”

      沈清梧抬起头,看着苏老师。“您当年对您女儿也是这样?”

      苏老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我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儿子。儿子不学裁缝,说‘那是女人的活’。”她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才想把手艺传给你。”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陈竞逗满满的笑声,和金线穿过绸缎的沙沙声。沈清梧没说话,只是把针扎得更稳了。

      第九节:苏老师的故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老师忽然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她不是苏州本地人,是上海人。小时候住在城隍庙附近的一条弄堂里,外婆是裁缝,在弄堂口开了一家小小的旗袍店。她从小在外婆身边长大,外婆做旗袍的时候,她就蹲在旁边看,看线怎么穿、针怎么走、布怎么裁。

      “你外婆也是做旗袍的?”苏老师问沈清梧。

      “是。她叫沈秀英,在霞飞路上开过店。”

      “霞飞路?”苏老师放下筷子,眼睛亮了,“我外婆的店也在霞飞路上。叫‘苏记旗袍’。”

      “我外婆的店叫‘沈记’。”

      “那说不定她们认识。”苏老师笑了,“一辈子的裁缝,都在一条街上。人走了,手艺留下了。”

      苏老师说她十六岁那年,外婆走了。走之前把一套盘金绣的针留给她,说“你拿着,好好学。以后传下去”。苏老师把那套针用棉纸包好,放在箱子里,跟着母亲搬去了苏州。后来她嫁了人,生了儿子,开了店,做了四十年旗袍。老伴儿走了以后,儿子把她接到了美国。

      “我不想去。”苏老师说,“但儿子说‘妈,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就去了。去了才知道,那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为什么?”沈清梧问。

      “不会说英语,不会开车,不认识路。天天在家里坐着,像个废人。”苏老师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做了四十年旗袍,到了美国,连针都拿不起来。”

      “所以您去了图书馆。”

      “所以去了图书馆。”苏老师笑了,“在图书馆遇见你。你走过来,说‘我也喜欢旗袍’。我就知道,这个孩子是我的学生。”

      沈清梧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她的鼻子酸酸的。

      “苏老师,您后悔吗?后悔把手艺传给我?”

      “不后悔。”苏老师的声音很轻,“手艺传下去,我就不算白活。”

      第十节:王叔的煎饼

      苏老师来北京的第四天,陈竞带她去逛胡同。

      早晨六点半,胡同刚醒。小杨的煎饼摊已经亮了灯,老远就闻见葱花和面糊的香味。王叔提着鸟笼从院里出来,小绿在笼子里叫“你好你好”,叫了一路。

      “这是王叔。”陈竞介绍,“这是苏老师,清梧的师父,从美国来的。”

      “美国?”王叔上下打量苏老师,“您这气质,不像美国人。”

      “我是苏州人。”苏老师笑了,“只是去看女儿。”

      王叔点点头。“苏州好地方。我去过。拙政园、留园、虎丘,都去过。”

      “您一个人去的?”

      “跟老伴儿一起。她走了十年了。”

      苏老师看着王叔手里的鸟笼,看了看里面那只绿色的鹦鹉。

      “您这鸟,叫什么?”

      “小绿。”

      “会说苏州话吗?”

      王叔愣了一下。“不会。它连北京话都说不利索。”

      苏老师笑了,对着鸟笼说了一句苏州话:“你好伐?”

      小绿歪着头看她,愣了半晌,张开嘴:“你好——”

      苏老师笑得更开了。“它听懂了。”

      王叔也笑了。他把鸟笼挂在电线杆上,让小杨摊了两个煎饼,一个给王叔,一个给苏老师。苏老师接过煎饼,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她说,“薄脆脆,酱香。比我吃过的煎饼都好。”

      “那当然。”小杨得意,“我做了五年了。”

      苏老师在胡同里慢慢走,陈竞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扇门都要停下来看看。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院子,种着石榴树、桂花树、月季花。有的门关着,只有斑驳的春联和褪色的福字。

      “这条胡同好。”苏老师说,“有味道。”

      “什么味道?”

      “生活的味道。有人在里面过日子,不是空壳子。”

      陈竞想起自己拍胡同这些年,见过的那些被改造成商铺的胡同、被拆迁的胡同、被游客填满的胡同。那些胡同也很好,但少了什么。少了人。少了王叔遛鸟的背影,少了小杨煎饼摊的香气,少了王叔门前的挂钩,少了石榴树下的土堆。

      “苏老师,”陈竞说,“您在美国的时候,想过回来吗?”

      “想过。但回不来了。”

      “为什么?”

      “房子没了。手艺也没人要了。”苏老师看着灰蒙蒙的天,“现在的年轻人,谁还穿旗袍?都穿婚纱了。”

      “清梧穿。”陈竞说,“她每天都穿。”

      苏老师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对她好。”

      “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有的人做不到。”苏老师继续往前走,“她嫁给你,是她的福气。你能娶她,也是你的福气。”

      第十一节:满满的第一声“太”

      下午,苏老师在工作室里教沈清梧盘金绣。满满在小床里坐着,手里抓着一块磨牙饼干,啃得满脸都是渣。她啃着啃着,忽然抬起头,看着苏老师,张开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太——”

      苏老师的手停了。

      满满又发了一声:“太——”

      沈清梧放下针,看着满满。“满满,你叫谁?”

      满满伸手朝苏老师的方向够,嘴里又喊了一声:“太——”

      苏老师的眼眶红了。她放下针线,把小床里的满满抱起来,搂在怀里。

      “你叫我什么?太师傅?”

      “太——”满满抓着她的衣领,把脸埋在她脖子里。

      苏老师抱着满满,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沈清梧站在旁边,看着苏老师花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背、抱着满满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她没见过外婆,但她想,如果外婆还在,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苏老师。”她轻声叫。

      “嗯。”

      “您留下来吧。在北京住下。”

      苏老师低着头,看着满满。满满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再说吧。”她说。

      但这一次,沈清梧听出她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坚定了。

      第十二节:赵婶的电话

      赵婶的女儿终于答应回来了。不是中秋节,是下周六。赵婶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愣了半天,然后站起来,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两斤排骨、一袋鸡翅、一堆蔬菜。她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洗菜、切菜、炖汤,忙了整整一下午。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红烧了一条鱼,糖醋了一盘排骨,炒了三个素菜。摆满了一桌子,拍照发给了女儿。

      “妈,你做这么多干嘛?我又不是不回来。”女儿回了一条语音。

      “你回来,妈高兴。”赵婶又回了一条。

      女儿没再回。赵婶把菜放凉了,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又重新做了一遍。女儿打电话来:“妈,你别做了,我周六才回来。”

      “妈高兴。”赵婶说,“妈好几年没给你做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周六早上到。您别来接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好。妈在家等你。”

      赵婶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她看着窗外,胡同里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从窗缝里飘进来。她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在胡同里跑,她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一转眼,那个扎小辫子的姑娘已经长大了,在国贸上班,穿着职业装,化着妆,再也不跑胡同了。

      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第十三节:小杨的煎饼店开张

      小杨的煎饼店开张那天,陈竞去了。他带着摄像机,说帮小杨拍个短片。小杨凌晨三点就起来了,和面、切葱花、炸薄脆,比平时更早。他的妻子从老家来了,帮他收银。孩子也来了,一岁多,刚会走路,在店里跑来跑去。

      “你别跑,摔了!”小杨一边摊煎饼一边喊。

      孩子不听,继续跑。妻子追在后面,一边追一边笑。

      陈竞的镜头跟随着小杨。和面、摊饼、磕蛋、撒葱花、刷酱、放薄脆、折叠、切半、装袋,一气呵成。他的手很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稳。

      上午十点,来了第一批客人。不是很多,但陆陆续续没断过。小杨忙得满头是汗,但一直在笑。

      “陈哥,你说这店能行吗?”

      “能行。煎饼好吃,人实在,肯定能行。”

      “我怕。”

      “怕什么?”

      “怕没人来。怕赔了。怕对不住我媳妇,她跟着我吃了好几年苦。”

      陈竞放下摄像机,看着小杨。小杨低着头,搓着手。他的手粗糙,指甲缝里永远有面粉,洗不干净。

      “小杨,你记不记得你刚来北京的时候?”

      “记得。住地下室,吃泡面,一天干三份工。”

      “那时候你怕不怕?”

      “怕。”

      “怕不也熬过来了?”

      小杨抬起头,看着陈竞。

      “你现在有手艺,有媳妇,有孩子。你比五年前强多了。”陈竞拍了拍他的肩,“你那个煎饼,是我在北京吃过最好的。比老字号都好。你别怕。”

      小杨的眼眶红了。他转过身,继续摊煎饼。

      “陈哥,谢谢你。”

      “不谢。你煎饼好吃,早晚会火。”

      第十四节:盘金绣的第七天

      苏老师来北京的第七天,沈清梧终于完成了一整幅盘金绣的玉兰花。

      不是花瓣,是一整朵花。从花心到花瓣,从花瓣到枝叶,金线盘出的每一笔都稳稳当当,不松不紧,不偏不倚。她把这朵花举到窗前,对着光看。阳光透过金线,折射出细细碎碎的光,像撒了一把金粉。

      苏老师走过来,接过那朵花。她把它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她用那双手指弯曲、骨节粗大的手轻轻摸了摸花瓣的纹路。

      “可以了。”她说,“你出师了。”

      沈清梧站在那里,看着苏老师。她的眼眶红了。

      “苏老师,您明天就走了?”

      “嗯。明天早上的火车。”

      “您能不能……”

      “不能。”苏老师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没有回旋的余地,“我女儿一个人在美国。她需要我。”

      沈清梧低下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我也需要您”,但这话说不出口。她已经长大了,不是孩子了。

      苏老师走过来,轻轻抱了抱她。

      “清梧,你是我最好的学生。你记住,不管我在哪儿,我都看着你。”

      沈清梧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靠在苏老师肩上,哭得很小声。

      “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了。”苏老师拍着她的背,“明年,明年我还来。”

      “真的?”

      “真的。你给我做腌笃鲜,让陈竞做。他做的比你好吃。”

      沈清梧破涕为笑,从苏老师肩上抬起头。她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

      “好。明年还来。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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