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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鸟要飞了”vs“笼子空了”(中) 第七节:父 ...

  •   第七节:父子面对面

      王建军回来的那天,北京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胡同的青石板路上,把路面洗得发亮。王叔一早起来,先去看鸟。画眉还在,还蹲在横杆上,毛还炸着。他把笼布掀开,鸟的眼皮抬了一下,又闭上了。王叔把谷子换了新的,水换了新的,又切了一小段黄瓜放在碟子里。鸟不吃,他也没办法。

      他站在笼子前,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鸟没有躲,也没有动。

      “你等着。”王叔说,“今天建军回来。你还没见过他吧?他出国的时候你还没来呢。”

      雨停了。上午十点,院门被推开了。

      王建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他比上次回来又胖了一些,头发也稀了一些。他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看着这个院子,看着那棵石榴树。然后他叫了一声:“爸。”

      王叔从堂屋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儿子。

      “回来了?”

      “回来了。”

      王建军走进来,把行李箱放在屋檐下。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树发芽了,嫩绿色的一点一点,在雨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这树又长高了。”他说。

      “长高了。你妈种的时候才手指头粗,现在比我胳膊还粗。”

      王建军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树下的空鸟笼——旧的,画眉以前住的,现在空了。旁边挂着一个新笼子,里面是一只绿色的鹦鹉,正在歪着头看他。

      “爸,您那只画眉呢?”

      “在屋里。老了。快不行了。”

      王建军跟着父亲进了堂屋。他看见那只鸟蹲在笼子里的横杆上,缩成一团,毛炸着。他站在笼子前看了很久。

      “您这鸟,跟了您多少年了?”

      “七年。你妈走后第二年买的。”

      王建军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想摸那只鸟。鸟躲了一下,没让他碰。他把手缩回来,站起来。

      “爸,”他说,“您收拾东西吧。票订了,下周二。”

      王叔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儿子。“我不去。”

      “爸——”

      “我不去。”王叔的声音不高,但很硬,“我说了不去了。”

      王建军站在屋子中间,看着父亲。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您就为了这棵树?”他的声音有些哑。

      “不是为了树。是为了你妈。”

      “我妈已经走了十年了。”

      “她走了,她种的树还在。”王叔站起来,走到儿子身边,“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这棵树替她陪着我。我要是走了,树怎么办?”

      王建军转过身,看着父亲。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爸,我在美国买了房子。给您留了房间。您去了,有人照顾您。您一个人在这儿,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管您?”

      “我有邻居。”

      “邻居能天天守着您?”

      “我不用人守着。”

      “爸!”

      王叔看着儿子红了的眼眶,声音软了下来。“建军,爸知道你孝顺。但爸的根在这儿,拔不动了。”

      父子俩沉默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落在那只画眉的笼子上。鸟在笼子里动了动,扑棱了一下翅膀,又不动了。

      “爸,”王建军的声音很低,“我怕。我怕有一天您病了,我赶不回来。我怕有一天您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王叔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那手粗糙,骨节粗大,拍在儿子手背上,轻轻的。

      “建军,你妈走的时候,你也没赶上。你妈不怨你。她说‘他忙,别耽误他’。我也不怨你。你过好你的日子,爸就放心了。”

      王建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爸,您怎么这么犟?”

      “像你。你比我还犟。”

      王建军破涕为笑,伸手抱了抱父亲。王叔被他抱着,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也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背。

      “好了,别哭了。大男人,哭什么。”

      王建军松开父亲,擦了擦眼睛。他转身走到院子里,站在石榴树下,抬头看着那棵老树。

      “爸,我小时候在这树下写过作业。”

      “嗯。你妈在旁边织毛衣。”

      “她织的毛衣,穿了好几年。”

      “你长得快,穿两年就小了。她拆了重新织,改了又改。”

      王建军摸着石榴树的树干,树皮粗糙,扎手。

      “爸,我不勉强您。您不想去就不去。”他的声音很低,“但您得答应我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每天给我打个电话。就响一声,我知道您平安就行。第二,身体不舒服,马上去医院,别拖着。第三……”他顿了顿,“逢年过节,我去看您。”

      王叔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那个比他高了一头、肩膀宽厚、头发稀了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

      “好。”他说,“爸答应你。”

      第八节:画眉的最后一声

      王建军在北京待了五天。他帮父亲收拾了院子,修了漏水的龙头,换了厨房坏掉的灯泡,买了新的大米和油。他每天陪父亲遛鸟,虽然鸟已经不叫了,只是缩在笼子里一动不动。他陪父亲去花市找老赵,老赵说“这鸟没几天了,好好陪着”。他陪父亲坐在石榴树下,听父亲讲母亲的事——讲母亲年轻时候多好看,讲母亲做衣服多巧,讲母亲生病那段时间多坚强。

      他走的那天,北京出了太阳。王叔送他到胡同口。王建军站在电线杆旁边,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胡同,看着那些灰瓦、那些老槐树、那些斑驳的院墙。

      “爸,您回去吧。外面冷。”

      “你路上小心。”

      “到了给您打电话。”

      王建军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父亲手里。

      “这是什么?”

      “您回去再看。”

      王建军走了。王叔站在胡同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低头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纸条:“爸,买点好吃的。别省。”

      王叔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拐角处,停下来,往胡同里看了一眼。然后他继续走,走得很慢。

      两天后,画眉死了。

      那天早上,王叔照例五点四十起来。先去看鸟。鸟蹲在横杆上,缩成一团,眼睛闭着。他把笼布掀开,鸟的眼皮抬了一下,又闭上了。他伸手进去摸了摸,鸟的爪子微微动了一下,凉的。

      王叔的心沉了一下。他把笼子提到亮处,对着窗户的光看。鸟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慢,很轻,几乎看不见。

      他给鸟换了新谷子、新水,还放了蛋黄。然后去生炉子、烧水、做早饭。一切照旧。六点半,他提着鸟笼出门。走到胡同口,小杨的煎饼摊已经亮了灯。

      “王叔,来一套?”

      “来一套。”

      小杨摊煎饼的时候,王叔把鸟笼挂在电线杆的挂钩上。他仰头看着笼子,笼布没掀,看不见鸟。但他听见笼子里有动静——扑棱声,很轻,像翅膀蹭到了笼壁。

      “小杨,”他忽然说,“你说这鸟认得我吗?”

      “怎么不认得。您天天带它出来,它闭着眼都认得您的脚步声。”

      “那它怎么不叫了?”

      小杨想了想。“可能嗓子不舒服。”

      王叔咬了一口煎饼,嚼了嚼,咽下去。“它不是嗓子不舒服。它是没力气叫了。”

      他把煎饼吃完,擦了擦手,站起来掀开笼布。鸟蹲在横杆上,头埋在翅膀里。王叔把手指伸进去,轻轻碰了碰它的背。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快,但王叔看见了——那双小黑豆似的眼睛里,有光,是活的光。

      鸟张了张嘴。

      一声,很轻,像叹息。

      又一声,比刚才响了一点。然后它从横杆上栽了下去,掉在笼底,翅膀张着,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王叔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笼子里那只一动不动的小东西,看了很久。周围的声音他都听不见了——小杨的煎饼铛声、自行车铃声、远处汽车的喇叭声。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他慢慢地把笼布盖上,把鸟笼从挂钩上取下来,提在手里。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小杨在后面喊了一声:“王叔?”

      他没回头。

      第九节:埋在石榴树下

      王叔把鸟笼放在石榴树下。他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坑。不大,一尺见方,刚好能放下鸟笼。他没找铲子,就用两只手一捧一捧地挖土。土有点硬,带着昨天的雨水,挖起来费劲。他挖一会儿喘一会儿,喘完了继续挖。

      手挖破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不疼,也不停。

      坑挖好了。他把鸟笼放进去,端端正正的。他蹲在坑边,看着那只笼子,看了很久。

      “你跟我七年。”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比儿子陪我的时间还长。”

      他往坑里填了一捧土,土落在笼布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你王奶奶走的时候,我跟她说‘你安心走,我会照顾好自己’。我没做到。这些年,都是你在照顾我。”

      又一捧土。笼子被盖住了一半。

      “你走了,以后早上谁跟我一块儿遛弯?谁听我唱戏?谁在石榴树上叫给我听?”

      又一捧土。笼子看不见了。

      王叔站起来,把剩下的土推平,用脚踩了踩。他在周围找了块石头压在土堆上面,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谷子,撒在石头旁边。

      “你歇着吧。”他说,“去找你王奶奶。她认得你。”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风吹过石榴树枝,发出细细的呜咽声。王叔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鹦鹉在堂屋里叫了一声:“你好——”

      他没回头。

      第十节:陈竞的犹豫

      陈竞是下午来的。他听说王叔的画眉死了,想来陪陪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王叔坐在石榴树下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那只空了的旧鸟笼——不是埋进去的那个,是以前换下来的旧笼子。

      鹦鹉笼子挂在旁边,鹦鹉歪着头看他。

      “王叔。”陈竞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来了?”王叔没看他,看着那个空笼子。

      “来了。您……还好吗?”

      “好。有什么不好的?”王叔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鸟老了,死了,埋了。正常。”

      陈竞不知道说什么。他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土堆,上面压着石头,旁边撒着谷子。

      “王叔,我能拍吗?”他问。

      王叔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拍吧。反正我也不怕丢人。一辈子都过来了,还怕什么。”

      陈竞去车里拿摄像机。他调好光圈,把镜头对准王叔。王叔坐在石榴树下,手里端着那个空鸟笼,看着镜头。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叔,您讲讲这只画眉吧。”陈竞说。

      王叔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笼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它是你秀兰姨走后第二年买的。那年过年,建军没回来,老大也没回来。我一个人过的年。除夕晚上,我包了饺子,煮好了,盛了两碗——一碗我的,一碗你秀兰姨的。饺子凉了,我也没吃。初二我去花市,看见老赵摊上有只画眉,叫得好听。我就买了。”

      他把空笼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摸着笼门上那个小小的挂钩。

      “它刚来的时候,怕生。不让摸,不让靠近。我喂了它一个月,才肯吃我手里的谷子。又过了一个月,才肯站在我手指上。”

      王叔抬起头,看着石榴树的枝干。

      “它每天早上叫,比闹钟还准。我醒了就带它出去遛弯,它一路叫,我跟它说话。别人看见我一个人遛鸟,以为我脑子有病。其实我不是跟鸟说话,我是跟你秀兰姨说话。她听见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了。

      “它现在走了。去找你秀兰姨了。也好,省得我一个人跟她说话,她听不见。”

      陈竞的眼睛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镜头稳着,不让自己抖。

      王叔说完,沉默了。他低头看着那个空笼子,摸了摸笼门。鹦鹉在旁边叫了一声“你好”,他没理。

      陈竞关掉摄像机,在王叔旁边坐下来。

      “王叔,”他说,“我给您拍张照片吧。就现在,这个样子的。”

      王叔看着他,点了点头。

      陈竞拿起那台老徕卡,对焦,按下了快门。

      黑白照片,王叔坐在石榴树下,手里端着空鸟笼,身后是斑驳的老墙,头顶是光秃秃的枝干。他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看着镜头,像看着很远的地方。

      第十一节:沈清梧的棉袄

      第二天,沈清梧来了。她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莲子羹,放在王叔面前的石桌上。

      “王叔,您尝尝。冰糖放得少,不甜。”

      王叔接过去,喝了一口。“好喝。”

      沈清梧在他对面坐下。她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土堆,看了看旁边的空鸟笼,看了看笼子里那只歪着头的鹦鹉。

      “王叔,您冷吗?”她问。

      “不冷。”

      “您那件棉袄太薄了。我给您做件新的。”

      王叔端着碗,看着她。“不用。你那旗袍生意忙,别耽误你。”

      “不耽误。”沈清梧站起来,“我给您量个尺寸。”

      王叔愣了一下。“你还真做啊?”

      “真做。”

      沈清梧从口袋里掏出软尺,走到王叔面前。她量了肩宽、胸围、袖长,又量了衣长。王叔站起来,让她量,像一根木桩子似的站着不动。

      “您别紧张。”沈清梧说,“量个尺寸而已。”

      “我没紧张。”王叔的声音有点僵,“就是……好久没人给我量尺寸了。上次还是你秀兰姨。”

      沈清梧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量。“那这件棉袄,算秀兰姨跟您一起收的。”

      王叔看着她,没说话。

      量完了,沈清梧收起软尺。“王叔,您喜欢什么颜色?”

      “你秀兰姨喜欢藏蓝色。”

      “那就藏蓝色。”沈清梧笑了,“盘扣,对襟。跟以前那件一样。”

      王叔点了点头,又端起那碗银耳莲子羹,一口一口地喝。甜丝丝的,暖洋洋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第十二节:小杨的煎饼

      小杨也来了。

      他是收摊以后来的,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袋。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煎饼,加了两个蛋,多放了薄脆。

      “王叔,您还没吃饭吧?给您摊了一个。”

      “吃了。”王叔接过去,“陈竞给带了包子。”

      “那再吃一个。煎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叔咬了一口煎饼,薄脆咯吱咯吱的。

      “小杨,你那个店,开得怎么样了?”

      “装修呢。快了。下个月差不多能开业。”

      “在哪儿?”

      “五环外。地方有点偏,但房租便宜。”

      王叔点了点头。“偏不怕。东西好吃,人就来了。”

      小杨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他知道那里面埋着什么。王叔的画眉,每天早上在胡同口叫的那只。

      “王叔,您以后还遛鸟吗?”

      “遛。”王叔指了指旁边笼子里的鹦鹉,“遛它。”

      “它叫什么?”

      “没起名。”

      “那您给它起一个。”

      王叔看着那只鹦鹉。鹦鹉也歪着头看他,嘴一张一张的,没出声。

      “叫……小绿。”王叔说。

      小杨笑了。“这名字好。好记。”

      鹦鹉在笼子里跳了一下,扑棱扑棱翅膀。

      “您看,它喜欢。”小杨站起来,“王叔,我走了。明天早上给您摊煎饼。”

      “好。”

      小杨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王叔。”

      “嗯。”

      “您那鸟,在天上看着您呢。您别难过。”

      王叔没说话。他端着那个煎饼,看着笼子里的鹦鹉,看着树下的土堆。

      鹦鹉叫了一声:“你好——”

      王叔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第十三节:账本的一页

      晚上,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2001年3月。
      王叔的画眉死了,埋在石榴树下。
      王叔的儿子从美国回来了,尊重了父亲的选择。
      王叔留在北京。
      陈竞给他拍了照片。
      小杨给他摊了煎饼。
      我做了一件藏蓝色棉袄。

      备注:老人说,根在这儿,走不了了。
      其实根不在土里,在心里。

      她合上账本,靠在沙发上。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热牛奶。

      “写完了?”

      “写完了。”

      “王叔的事?”

      “嗯。”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你说,王叔以后会孤单吗?”

      沈清梧想了想。“不会。有我们呢。”

      “我是说他心里。”

      沈清梧看着他。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她想了好一会儿。

      “心里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陈竞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很稳。

      “清梧。”

      “嗯。”

      “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会像王叔这样吗?”

      “哪样?”

      “一个人。画眉死了。儿子在国外。”

      沈清梧想了想。“不会。我们有满满。满满不会去国外。”

      “万一她想去呢?”

      “那我们也去。她在哪儿,我们在哪儿。”

      陈竞笑了。“你不是说根在这儿吗?”

      “根在这儿。”沈清梧指了指胸口,又指了指他,“也在这儿。”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账本上。

      账本翻开的那一页,写着王叔的名字,写着画眉,写着石榴树。

      那是这个胡同里,又一个普通人的故事。不惊天动地,但值得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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